第11章 死別
逢魔嶺屍橫遍野,沅沅和韶玉兩人還是找到了林渡舟。
林渡舟一向清淡儒雅,是個持扇的白衣君子。然而找到時,形容很是狼狽,衣服上黑紅交錯,分不清污泥與血印,完全看不出底色。他雙眼與靈劍,俱是黯然無光,只剩一片肅殺。
林渡舟看見沅沅與韶玉,倒是吃了一驚:“這是你們該來的地方嗎,覺得這裏填的人命還不夠少?”
林渡舟說完,覺得自己太過嚴厲了,臉色又緩和下來,向沅沅與韶玉招了招手,讓他倆拿了些調息的丹藥,也不細看究竟是什麽,都一口氣吞下,閉目調息。
半響,遠處有修士在喊:“那魔頭與玄淵道君、成均道君在幽冥谷!”
玄淵正是常溪亭的法號。林渡舟睜開眼,眼裏生出了希冀的火苗,看得沅沅十分害怕。
沅沅輕聲道:“師父。”
林渡舟慈愛的笑了笑,第一次認真打量着沅沅,又好像透過沅沅在看什麽人:“我當初帶你上山時,你尚只有我的劍那麽高。”
林渡舟頓了頓,輕輕摸了摸沅沅的頭。即使沅沅已經是十七歲的姑娘,林渡舟做起來,仍有慈愛的味道。
林渡舟輕聲道:“沅沅,我從未與你提過你父母。因人已故,上一輩的事與你再無幹系。你母親将你托給我時,并未給你冠以姓氏,約是覺得但行前路莫問出處。她無怨無悔,只想你一世平安,莫牽莫挂,自由自在,這是她為人母的期待。如今師父再與你說一句,道心清明,靈臺自無塵。”
林渡舟這番話沒頭沒尾,交待的不清不楚。沅沅卻聽出了其中的意味,林渡舟一定是覺得這番話不該講,又覺得不講,以後便在也沒有機會了。
此時,沅沅不想問,也不想聽,人都死了那麽久,怕早就投胎轉世去了,可林渡舟還在眼前,這個溫柔可親的師父,才是她長久以來的依靠,是她人生真正的來處。
林渡舟又對韶玉說:“韶玉,你道心堅定,真有所執念,要懂得放下。”
韶玉澀然道:“師父,幽冥谷是陰魂所居之地,魔頭與元嬰道君鬥法,您不過結丹。”
林渡舟笑道:“怎麽,你師父也是結丹巅峰,還不能與魔頭鬥一鬥了。”
林渡舟又正色道:“韶玉,你可知何為劍修?劍修,當除魔、衛道,不愧于天、不愧于地、不愧于心,盡其道而死,正命也。這魔頭聚天下怨氣所生,魔功大成後必将生前所受的怨氣百倍償還。到時,九州蕭條,生靈塗炭,天地傾覆。為師豈能因福禍趨避之。”
沅沅聽見林渡舟的話越發不詳,心中更不安,猛的撲入師父懷裏,哽咽道:“師父,你去哪我也去哪。”
林渡舟被撲的尴尬,卻還是伸手輕輕的抱了抱她,笑道:“怎麽又成孩子了,多大的人了。”
林渡舟說完就将沅沅扒拉開,地上忽然生出千條柔軟的桃枝,将沅沅兩人困住。林渡舟道:“連我的結界都破不開,去了不是與為師添亂。結界到時自動會打開,你們速回九嶷等我。若我回不去,三清峰的傳承就靠你們了。”
林渡舟不再聽兩位愛徒的呼喚,兩三步,身影已經遠去。
地上張開了一條裂縫,桃枝将他們緩緩拖入地下,裂縫慢慢收攏,嚴密的斷絕最後一絲微光。
無論沅沅和韶玉想了多少方法,終究境界差的太遠,無法破開師父的桃枝結界。
靈劍的微光印在兩人臉上,淩亂的發,紅腫的眼。沅沅和韶玉兩兩相望,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無助和凄惘,真真切切的感受了一次何為生離死別。
韶玉将一只手輕輕的搭在她的肩上,将她攬入少年單薄的懷中。在桃枝中間形成的狹小空間裏,兩人相互偎依,如同失了巢穴的幼鳥。
韶玉身上清冽的氣息安撫了沅沅慌亂的情緒。沅沅将頭靠在韶玉的肩頸間。
“師弟,師父會回來的,是吧。”
“嗯,師父一定會回來的,常師伯也一樣。”
整整兩天兩夜,大地震動越發頻繁,大能對決牽動天地元氣,靈氣、魔氣、令人作嘔的屍氣橫沖直撞。在這混亂的戰場邊緣,桃枝結界沉在地下,牢牢的護着兩個少年。
沅沅在這地動與黑暗裏默默祈禱,把九嶷山所有故去的祖師爺的神魂都打擾了遍。這些神魂若真能聽得到,耳朵也會起出厚厚的繭子來。
不知多了過久,包裹他們的桃枝突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枯萎。兩人扒開重重纏繞的桃枝,破土而出,幾乎認不出究竟身在何方。
遠方,幽冥谷所在的兩道山脈被攔腰截斷,山頭幾乎被夷平,地表到處都是猙獰的石塊,山脈間岩漿橫流,斷肢殘骸與泥土一道同歸灰燼,不是地獄形同地獄。
天空毫無預兆的降下大雨,将猙獰的地貌重新洗滌。後來他們才知道玄淵道君、成均道君、林渡舟三人以元神之力重創地魔,形魂俱滅。
魔氣消散,清氣重歸人間,繼續延續着世人的喜樂平安。
所有的驚心動魄最終都會消逝在時光裏,月有盈虧人有離別,故人總會決絕離去,新的悲歡離合又要滾滾而來。
師父們連一片衣角都未曾留下。沅沅、韶玉遇見季煥他們的時候,也同季煥他們一樣,恭恭敬敬裝了一抔泥土,帶回師門,充作衣冠冢。這群少年下山游歷一趟,仿若經歷了大半生。
斯人已逝,生者如斯,彼此間成了最親的人。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逢魔嶺經此一役,靈礦盡毀,仿佛被詛咒過一樣,重新回到貧瘠的起點。正魔兩道都沒有讨到一點好處,反而元氣大傷,各種潛匿的勢力開始蠢蠢欲動。标志着新一輪崩壞的開始。
九嶷三位元嬰道君,隕落有二,唯有玄澤道君鎮守門派中。
韶玉第三次将劍刺入一名魔修體內,就明白自己這一行人招了別人的眼。師門長輩皆故去的名門少年弟子,仿佛是落在地上的金子,誰都想來撿一撿。說不定運氣好,能撿到師門從不輕易示人的法寶靈藥呢。
韶玉抽回靈劍,帶出一串血滴,飛濺在他的臉上。他孤狼般的眼狠狠的看了看四周,警告那些暗藏的窺探的眼。
季煥傳音道:“盡快離開,不要戀戰。”
三清峰的少年們夜行晝伏,天蒙蒙亮時就先找一個地方藏匿起來,休整後再趕路。
但他們還是遇到了大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