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噩夢
他們在一個青苔肆意的山洞裏與一個老者打了個照面。
這個老者老的連活氣都沒有,身體十分瘦小,只有七八歲兒童的長度,衣服臭穢,頭發稀疏,臉上爬滿了褶子和褐色的斑點,渾身死氣的與周遭靜物融為一體。若不是離得近,還發現不了。
那個老者的眼皮顫了顫,木然的動了動眼珠子。季煥看出這個老頭老的與凡人不同,是個天人五衰的樣子,很有些訝異。修士不懼死亡,卻最怕衰老而死。對不懼歲月的修士來說,慢慢經歷身體的衰老腐敗,如同淩遲。季煥猜他也是在逢魔嶺一戰中受傷過重,直接天人五衰的修士。
這位老人的氣息都消散的差不多了,季煥分辨不出這人究竟是魔修還是道修。即使一個在壽元盡頭的修士,威脅力有限,季煥也并不想節外生枝,緩緩退出洞頭,準備另找藏身之地。
那個老頭挪了挪位置,伸出顫顫巍巍的枯枝般的手,比了個請坐的手勢。
季煥他們警惕的看着他。
老頭吃力的從喉嚨裏擠出幾個字:“九嶷?三清峰?”
老人猛然咳嗽起來,又強掙起來道:“你們坐下罷,我與九嶷是故交。在逢魔嶺與玄淵道君也有幾面之緣。”
老人咳不動,只剩嗬嗬的進出氣,喘了幾口氣又道:“可惜玄淵道君為正道獻身,留下你們幾個小弟子竟然無師門故友看佑,這一路上是不是有人想趁火打劫?你們師門長輩剛為天下蒼生以身殉道,就沒有人顧念這大恩德,讓你們這幾個小的亂跑?嗬嗬,會顧念的人早死在了逢魔嶺,留下都是些貪生怕死之輩,好人不長命啊。”
老頭這一句倒是将自己和他們都罵了進去。韶玉握劍的手緊了緊,悄悄上前挪動了半步,如果這老頭有任何異動,他就準備将其誅殺。
老頭盯着他,原本木然的眼睛竟然閃現出一絲寒光:“正道早已式微,我也快死了,幾位小友就聽我多說幾句。玄清、玄淵道君俱在逢魔嶺隕落,現在只剩玄澤。玄澤狹隘自私,又自視甚高,如今無人轄制,九嶷山怕是要變天。咳咳,回九嶷山後小心,咳,小心玄澤。可沒人能護着你們。三清峰是九嶷山的脊梁,這根脊梁骨怕是要斷喽。”
這老頭與九嶷山極為熟悉,幾句話雖不好聽,卻也中肯。大家心裏都被他挑起了一股憂憤之情。長輩故去,歸途多艱,師門險惡。
沅沅思量着這修士既然與我派有淵源,當不是魔修,拿出一瓶療傷的藥丸放在老者身前:“前輩,這藥丸雖品階不高,對傷痛也有一些療效。”
老者搖搖頭:“傷到我這個地步,再好的仙丹也是沒有救了。你們要休息,就在這裏休息,不用管我。”說完,閉上眼睛,不再理他們。
季煥猶豫了下,想着再找隐蔽之所實在耗費時間,這個老者與師門又有淵源,不如在此略略調息在走。便由韶玉站崗,衆人打坐調息。
韶玉輕輕放出神識,一邊關注山洞外的動靜,一邊看着老者。看那老者如同死去一般,臉上爬滿死氣,胸口一點起伏也沒有。
季煥閉目調息,一路上緊張的神經剛剛放松下來,頓時感到極度疲憊,肩上的重擔如同幾座大山,壓垮了他。這幾日,一連串的變故讓他無法思考,又不敢在面上露出一點惶恐的神色,讓師弟師妹看見。如今他坐在冷濕的山洞裏,深切感受一番師父和師叔都不在了的滋味。如果師父、師叔還在,他們就不需要像老鼠一樣東躲西藏,如果他們還在,師弟師妹們就不需要依賴着他。如果他們還在,九嶷山也還是會和以前一樣,是他的桃源,他們的桃源。
可是師父師叔不在了,桃源仙境也煙飄雲散。從此,他将接過三清峰的衣缽,承擔起教導師弟師妹的重任。
“我做的到嗎?”季煥扪心自問。恍惚間,他們回到了九嶷山,玄澤道君十分關愛他們,還特意給他們指派了一位結丹修士,姓楊。這楊姓修士對他們十分和善,甚至還帶了不少道童來服侍他們,活脫脫的楊家奢靡的做派。
“楊前輩,師父曾說心悟躬行,方養德養生,起居瑣事我們師兄弟自行打理即可。”
那楊姓修士掀起眼皮,看了看季煥:“玄澤道君憂心你們,命我好好照看,起居瑣事你們不用操心,專心練功,以後才能為師父報仇,你說是不是。”
季煥剛開始覺得還有道理,可是到了後來,發現三清峰上到處都是楊家的人,自己如同寄人籬下,想要幹個什麽事情都需要想他人報備,十分不痛快。不久原來留上山上的外門弟子們都另尋山頭了。
韶玉也前來辭行:“大師兄,我家來接我回去了。”
季煥:“韶玉,你走了,三清峰怎麽辦,三清峰的傳承怎麽辦?”
韶玉苦笑道:“大師兄,你還沒有看出來麽,如今的三清峰早不是我們原來的三清峰了。三清峰的首座姓楊,弟子大都姓楊,這幾個月來,有誰指導過我們修行?我不如回家去修煉。”
季煥忙抓着沅沅:“師妹,你勸勸韶玉,師父沒了,我們一樣可以把三清峰頂起來。”
沅沅搖搖頭:“大師兄,師弟讓我與他一同去,我也是要離開門派了。”
季煥更慌:“你們竟是一一都要走了嗎。”
韓虞勸他:“大師兄,我勸你也離開這裏吧,你一日還是三清峰的大師兄,他們就一日看你不順眼,你看那混元宮,如今什麽事情都要向青龍宮彙報。我們與青龍宮不是一路人。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我們師兄弟也到了曲終人散的時候了。”
季煥怒道:“你們要走便走,我不走。你還記得師父說過什麽,他讓我們好好把三清峰的風骨傳承下去,修劍者,當除魔、衛道!不愧于天、不愧于地、不愧于心!你們都忘了嗎。”
韶玉道:“大師兄,你還看不清形勢麽,呆在這半清不混的三清峰,如何除魔衛道。”
季煥眼睛酸意上湧:“你們走罷,別耽誤了你們的前程,我是三清峰的大師兄,我不離開!”
待季煥擦幹淚水,人居然都走了幹幹淨淨。
季煥心裏想,走了也好,像韶玉說的,如今三清峰半清不混,呆着反倒是誤事。又想,以後我一定日夜修煉,将三清峰好好的傳承下去,再想到結丹、元嬰遙遙無期,玄澤道君的虛情假意,種種困難如同一道天塹橫在他面前,又覺得道途渺茫,恨不能到師父面前哭上一場。
師兄弟走後,季煥勢單力薄,被人當了個屁,滿腔郁悶無從發散,修練又每每經脈岔氣,只能喝酒度日,越發像團爛泥。
一日,季煥偷偷潛入常渡舟的居室,只見居室陳設一如從前,只是有些破敗,回想師父端坐在書案上的情景,十分傷心。正在傷心之時,門外傳來輕輕的響動,是誰?
季煥躲在屏風後。
進來了兩個人影。
一個人道:“首席大人,這三清峰裏的好東西不少啊。”
另一個人道:“自然,只是最好的已經孝敬給玄澤道君了,餘下的,你我都挑一些。”
“他那徒弟沒有意見嗎?”
“意見?他師父都死了,區區小兒能有什麽意見,給他下了藥,這些日子,不是廢人一個,狗都嫌他。”
“玄澤道君妙算!”
“劍修又如何,玄澤道君衍算之法才是大能之術。如今九嶷山都在楊家掌控之中。”
季煥聽得将牙齒咬的格格響,恍惚覺得他師父和玄清道君之死也是玄澤道君所為,自己修煉無望也是楊家做的好事。新仇舊恨一起上湧,恨不能當場手刃了這兩個人。
“大師兄!大師兄!季煥!”
季煥猛的睜開眼,雙目通紅,怨恨在心,把劍向那兩個人劈去:“取你命來!”
韶玉吃了一驚,他發現季煥淚流滿面,面目猙獰,已覺得不好,連忙将他叫醒,沒有想到季煥一睜眼就是一劍襲來。
季煥将牙咬的格格響,雙目通紅,渾身發抖,哪裏看的清面前的是韶玉,接連兩劍。
韶玉幾個起落避開,忙叫其他人。
詭異的是韓虞等幾人起身,也紛紛向韶玉出劍。韶玉要擋數人,又不能傷到他們,一時落于下風。
沅沅仍坐在地上,睫毛上挂着一滴淚珠,眉頭微動。
沅沅醒不過來,因為她進入了另一層夢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