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追夢

魔域中像萬娘子這樣的酒家沒有上萬也有上千家。灰撲撲的二層木制小樓,挂着一串紅燈籠,一個風情萬種的老板娘當泸賣酒,一個踩上去就會咯吱咯吱響的木制樓梯通向二樓的廂房。哦,這樣的小酒坊也順便兼着旅館的營生。

不同的是萬家酒坊生意興隆。其中一個原因是因為老板娘會釀極濃香的烈酒。不過來客能不能喝得到,就要看老板娘的心情。萬娘子心情好就有勁道的烈酒,心情不好就是寡淡的摻了水的劣酒。據熟客們說,老板娘的心情如同七月的天,沒個準數,唯一可以作準的是老板娘喜好美色,無論男女,只要是個美人落座。小二呈上來的必然是美酒。

萬家酒坊生意興隆的另一個原因,則是它正好俯瞰着平如鏡面的白水澤,別無遮檔,一眼看過去能看到海天一線,是別處沒有的勝景。

因此,常有些不着調的魔修坐在萬家酒坊這裏,将酒當了水飲,牛皮吹上了天。好像這樣,就有機會被白水天魔看中,從茫茫人海中将他們這一顆顆蒙塵的珠玉撈出來,一步登天,大放異彩似的。

萬娘子常被這些聒噪的聲音吵的頭大,要不是看在靈石的面子上,恨不能拿棍子将這些人打出去。她鄙視的想:“傷眼的東西,連我都看不上,還想這被白水君看中,做夢!”

不過這幾個月,略有些不同,酒客裏多了好些妖妖嬈嬈的女魔修。有的還穿的極少,只用幾條布料或皮毛勉勉強強遮住,露出光滑的肌膚與前凸後翹的身材來,吸引着各方視線。

萬娘子越發看不慣,連要給美人上烈酒的準則也沒有了,不顧店小二的擠眉弄眼,清一色寡味的酒,好像鐵了心要逐客。

倒不是萬娘子覺得傷眼,而是她自己就是扁平的身材,沒有資格做這樣的打扮,傷的不是眼而是心,故心情十分不愉快。

那些女魔也不計較,靈石照給,反正她們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于白水澤的海天一線間。那海天一線裏有白水天魔所居之地。

“白水君,容顏修為,冠絕魔域,獨此一人,一顧傾心、二顧傾城……”有魔道女修到底喝多了摻水的酒,捧着一幅小像哼唱起來。

“夠了,酸唧唧的,少賣弄文墨。”又有人一把扯過那小像,是個面色青黑的高瘦漢子,“啧,這畫的娘唧唧。別癡心妄想,聽說白水君帶了個丫頭片子回來,你們倒是一個個發了春似的。還不如找我。”

酒肆裏衆女修一齊嗔他:“你也配!”

萬娘子白了那群花癡酒客一眼,心裏将胃裏的湯湯水水嘔了個遍。她無聊的撥弄算盤,眼角的餘光卻飄到了酒肆外面,看見了一個獨行少年。

那個少年雖風塵仆仆,卻透着一股端方之氣,像正道世家子。一條腿活動不是很靈便,雖然他有所遮掩,行走時還是略有虛浮。

吸引萬娘子的,是風霜之下少年精致淡雅的長相,茫然又稚氣的眼神。萬娘子微微眯起眼,目光如炬的她已經腦補出那少年洗去風霜、白衣飄飄的樣子,驚為天人。她嫌棄的想,整天窩在她酒肆裏都是些什麽妖魔鬼怪,還是這樣的清純少年才是老娘的菜啊。

那清純少年一步步向酒肆走來,萬娘子拉直了七扭八歪的身體,笑道:“這位小公子從何出來,可是要喝酒。”

老板娘說的沒錯,來酒肆自然是來喝酒的。即使韶玉想要打探點消息,也是該先買個酒。

他微微颔首:“請給一壇酒。”

萬娘子心花怒放,将櫃子下珍藏的一壇老酒提了上來:“一靈石。”

那韶玉愣了愣。邊上已經有人喊了起來:“老板娘,你這酒什麽時候賣的這麽便宜了,不會是一壇水呗!老子剛剛買的,你要了十個靈石,嘴裏淡出個鳥!”

“滾,愛喝不喝!”萬娘子沖那人喊,又掃視大堂,遺憾的發現已經沒有空餘的桌子了。

“沒桌子了,小公子就在櫃上喝吧。” 萬娘子将垂下發絲撩到耳後,輕聲對韶玉說。

韶玉為了問話,只能嘗試一下凡夫走卒站着喝酒的待遇。

萬娘子讓小二拿了一酒盞,開了酒封,倒了酒,酒香四溢。

“小公子哪裏來,看上去不像魔道中人。”

韶玉垂下眼:“聽聞萬物入白水,則沉,那白水澤如何渡?”

萬娘子笑嘻嘻:“這裏的人都想知道如何渡,小公子打聽這個做什麽,這樣直白,可不容易問出什麽?”

韶玉微囧,堅持道:“萬物相生相克,好奇有何物能入白水不沉。”

萬娘子笑道:“這個問題,可不只值一壇酒。”

韶玉将一個乾坤袋放在桌上。

萬娘子打開乾坤袋,笑的連端莊都維持不住了,看了看四周:“買一送一,樓上還有地字一號空房,待酒肆關賬,給小公子答案。”

聽聞,有大漢拍案而起:“老板娘,你什麽意思,老子在你這裏喝了一個月的酒了,什麽時候有過空房。”

萬娘子的臉冷了下來:“你愛來不來!老娘說有就有,沒有就沒有!”

酒客們對着差別待遇俱是不滿,紛紛起哄。那大漢沖過來,變出一把斧子,挾血腥之氣而來。韶玉正要拔劍。萬娘子已經變出一張銀光燦燦的網,兜頭将那酒客罩下,手一揮,熟練地将酒客就拖到店外去,看樣子這個事不止幹過一次了。

萬娘子怒道:“要發酒瘋,就到外面發去。老娘開店是為了個樂子,誰敢拆我的店!”

衆酒客被老板娘這一手鎮住,才安靜下來,沒有過一會又開始嚷嚷那大漢不識好歹,連白水天魔手下第一魔将的夫人都敢惹。

這番動作,櫃上那盞酒卻一滴未灑。

韶玉一個正道少年,悄悄辭別師兄們,橫穿魔域,一路來走的甚為艱險,終于到了白水澤。

見識過地魔這樣的大魔後,魔域裏一般的魔道,再也不能撼動韶玉的心神。劍修本來就适合在絕境中成長,這三番幾次的生死相逼,完完全全的逼出韶玉的劍意,元神與履霜相通,對戰時,劍意已能收發自如。

韶玉到了白水澤,聽見白水天魔最新的動向,得知師姐暫無危險後,心裏終于松了一口氣,腦子裏一直崩的弦松了,心裏反而更加茫然。魔域裏有這麽多人想進白水澤,白水魔君偏偏帶走了師姐。

酒肆裏的熙熙攘攘都與韶玉無關,他一個人清冷的站在那裏,垂眸,沉思,至暮色四垂,燭光亮起。

萬娘子讓小二上好門板,看着韶玉清澈又疏離的眼,動了恻隐之心。

“小公子想渡白水澤,是拜師還是想找人。”

韶玉:“找人。”

萬娘子:“找那個小姑娘?你是她什麽人”

韶玉躬身行了個禮:“師弟,還請前輩告知詳情。”

萬娘子道:“白水澤,其實是一密境,天上無法禦劍飛行,水上無物可浮,除了一種靈物。”

萬娘子把裝滿靈石的乾坤袋抛回給韶玉:“這靈石還是還給你吧,因為告訴你也沒有用,這靈物就長在白水澤中心的島上,又只能用一次,在裏面的人出來容易,外面的人進去難,沒有白水君的授意,根本不可能。”

“明白嗎,白水澤與白水君心神相通,除非在境界上超過白水君,否則無人可進。”

“為何師姐會在那裏。”

“小公子,我還奇怪你師姐為何會和你這個劍修在一起,你應該是正道那些個名門弟子。”

“何解?”

“你們名門正道不是向來不齒魔道?為什麽又收半個天魔做弟子?”

被忽視的細節相連,一個不敢直面的想法隐隐成型。

萬娘子毫不掩飾的露出羨慕的神情:“你可知道你師姐有一半的天魔血脈。天魔血脈,萬魔之首,禦使萬物,超脫六道之外。你說白水君為什麽帶她進入白水澤?”

韶玉滿臉錯愕,面色慘白。

萬娘子安慰他:“白水君與她同屬一族,他獨自一人過了兩百年,既然願意帶你師姐回去,必然不會傷她。要我說,你師姐在白水比她在你們正道師門更安全。”

韶玉唇色盡褪,他想起師父臨別時對沅沅說的話:”但行前路莫問出處。”意有所指。原來師父一直知道,一直護佑着沅沅平安自在成長,師恩如山。如今師父不在,他能護得住他師姐嗎?

韶玉再次向萬娘子行了禮:“多謝!”轉身上樓,登上樓梯時踉跄了下,腿上未愈的傷痛直入心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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