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進城
張義的臉色已經變了:“又是屍傀。”
耳邊紛紛傳來利劍出鞘之聲。韶玉拔出履霜,履霜發出月光般的清輝,一股冷冽寒氣頓時彌漫開來。利劍的中間段,卻有一道橫紋。懂劍的人都看的出,這橫紋是折斷的痕跡,雖然被巧手工匠精心修補過,卻是劍身最薄弱的地方。
沅沅的視線凝在那橫紋上。履霜是韶玉的本命劍,與韶玉元神相通,劍斷,元神也必然會受損。她不禁思考,韶玉何時斷了劍?為何還要帶一把曾經斷過的劍?六十年實在太長,她不清楚這期間都發生過什麽。同樣,她也不清楚韶玉如何看待她這個師姐。但是他們還能這樣心平氣和的一起行動,還能互稱師姐師弟,她自覺已經很好了。
韶玉出劍,周身寒氣頓時生出冷冽肅殺之意,那劍隐在一片寒霜雪意中,也不見得有多快,卻勢如破竹,在屍傀群中破出一條冰雪霜凍的路來。密道中間的屍傀,有的被劍削成了兩半,裂成兩坨冰柱,有的半邊身體被劍氣掃到,立即凍住,另半邊身體沒有來得及反映,還在行動,立刻東倒西歪起來。
這些屍傀看着可怕,卻在韶玉的一劍之下碎了個稀裏嘩啦。然而韶玉的神情卻凝重起來,履霜上傳來的手感告訴他,還什麽躲過了他的劍氣。
果不其然,在這群冰淩般的屍傀之間,漫出了幾縷魔氣,魔氣彙結成一團,湧動變化,成了幾個缥缈的人影,這幾個人影快速飄來。履霜在半空劃出一道弧線,劍身周圍的千萬條細密的劍氣直直刺向人影。
密道裏頓時塵土碎冰四起。在碎冰的煙塵中,那些人影被沖散開來,如被大海打碎的浪花,擴散、複又聚攏。韶玉正要出第二劍,這時異變突生,那人影如煙花般爆開,強大的魂體自爆之力鋪天蓋地而來。
韶玉立即将沅沅拉到自己懷中,用身體護着她。韶玉的真元凝結出冰雪結界,在他身前結成弦月彎弓的形狀。在弦月下,湧動的是晶瑩的水流,是沅沅護身結界。
冰雪在強壓下碎成冰晶,水流立即承接魂體爆破之力,一時間水流激蕩,水花飛濺。
有水從韶玉的頭發上滴下,他長長的睫毛上也挂着一滴水珠。
在這片白色的冰晶水霧中,韶玉與沅沅四目相對,一眼仿佛萬年。
這邊的密道裏一片沉寂,另一端卻是狼狽。
張義發出一聲慘叫。原來張義躲避不及,被屍傀抓住,活活扯下一只胳膊來,他急速退下止血。
白雲飛等人且站且退。陳守君召回受傷的靈豹,換了一面鳥獸紋的銅鏡,銅鏡升至半空,他口中念念有詞,準備召喚更厲害的靈獸。
沅沅與韶玉移開視線,上前協助,只見那邊密道中似乎也有模糊的黑影,夾雜在前進的屍傀裏,一閃而過。
不好,又是魂體自爆!二人同時出手。
衆人只覺周身一涼,密道裏卷起海潮般的水流,夾着寒冰從他們身邊呼嘯而過,朝屍傀湧去。
水流将密道堵的嚴嚴實實的,剛剛堵上,密道的另一端就傳來閃光與震動。
密道終于承受不住強烈的爆破之力,裂開了長長的縫。
密道上刻着陣法已經年久失修,卻因密道破裂,重新啓動。牆壁上的符文如同活物一般扭動,睜開一雙雙眼睛,瞳孔裏流出暗紫色的水。
“化屍水!”張義本來靠着牆,立即跳了起來,躲避那些毒水,“快逃,這水能腐蝕真元!”
化屍水從千百只眼睛中湧出,衆人忙閃避。
前後還有屍傀,中間的空間卻有化屍水,真是無處可去,張義只覺得自己要命喪于此。
沅沅卻輕輕将手擡起,化屍水立即改變方面,騰空圍着她旋轉,她甚至将符文眼睛中尚未流出的化屍水也一并抽出來,彙成一股腐蝕一切的水流,連路上的屍傀都一并化了。
這股化屍水暢行無阻,頂開城主府的暗門後,還對沅沅戀戀不舍。
張義近距離的感受了一番沅沅的可怕之處,想起她在洞穴中的那句“若要殺你,何須進去”,反而變得心平氣和了些,甚至覺得臉上挨的那一下,沅沅确實是留手了。
出了密道,大家終于看到臨仙城城內情景。
黑壓壓的魔氣集結在臨仙城上方,遮天蔽日,明明是正午,卻不見陽光。
城主府裏一片斷瓦殘垣,花草蕭疏,陰風陣陣。本來是個威武神儀的城主府,如今卻成了滿面風霜的廢墟。
老鼠大搖大擺的在衆人前爬過,甚至立起身體,輕蔑的看着他們,梳理着自己油光閃爍的皮毛。這樣的油光皮亮,不知啃食了多少屍體。
張義因斷臂,失血過多,臉色慘白。他跌跌撞撞帶着衆人往小道走,七拐八拐,行至一個小亭,止步道:“請各位前輩在這裏稍等片刻。”
約莫過了一刻鐘時間,幾名修士趕到,為首的是一名中年修士。
那中年修士一照面,目光就不甚和善的盯着沅沅,顯然,張義已經告知他沅沅身份。
那中年修士掩去眼中的警惕,向大家鄭重的行了禮道:“在下王璟,感謝各位道友前來相助,不勝感激。”
又對沅沅說:“六十年前,在下與這位道友有一面之緣,在下感謝道南化股份若特友心胸寬宏、不計前嫌,前來相助,特此謝過!”
沅沅沒有多言,輕輕的點了點頭。
王璟又道:“如果有人不慎冒犯,道友心胸寬宏,請不要計較。”
沅沅道:“王長老的意思是說,接下來會有人冒犯與我,先同我打個商量,不要計較嗎?”
王璟苦澀的笑道:“請道友見諒。當年臨仙城,在道魔兩界都負有盛名,天下財寶俱往城內而來,半個城都是商鋪。無論是魔界的、還是大宗門出産的物品,其他地方有的,我們這裏有,其他地方沒有的,我們這裏也有。路上行人衣袖交織,幾乎沒有空隙,夜夜都是弦樂之聲,城內城外的空地上都是各種靈獸車馬。城裏寸土寸金,人們花靈石如流水,即使是一個飯堂的小二,也能存到普通人不能有的財富。”
沅沅想起當年臨仙城的富麗氣勢,确實還勝過梁州城一籌。
王璟又道:“當年道友在臨仙城與衆人一戰,我們臨仙城修士死的死,傷的傷,戰力大損,房屋毀壞無數。這一站孰是孰非,也難以定論,這也就罷了。只要集市還在,臨仙城就能重新恢複過來。只是臨仙城裏漸漸有了鬼哭之聲,開始時也不滋擾人,後來卻越發厲害,甚至有向客商索命的。城主多次請了大能過來,卻除了一個,又來兩個,一直無法根治,衆人都覺得是道友所為,至少也是因道友而起。出了幾次人命後,客商就不敢過來,集市也就漸漸蕭條,轉移他處。”
“集市,講究的是個人氣,人氣向來難聚易散,我們城主想了各種方法,也難恢複到原來的風光。幾個月前,鬼哭聲突然消失,大家都以為劫難已經過了,誰知卻是更大劫難的開始。”
這時門外漸漸聚起各種聲音,有腳步聲、吶喊聲、叫罵聲,從遠而至。
“血債血償!”
“紅衣邪魔殺我親人,殺人償命!”
“毀我家園,我們與她水火不容。”
門外漸漸圍起好幾百人,個個情緒激憤,眼睛血紅,狀似瘋狂,已經失去了理性。
明明都是些老弱病殘或普通修士,他們的神情裏,都充滿了怨恨,有一種詭異的一致。在這種失去理智的人群前面,言語溝通已經失去了作用。
韶玉快步擋在沅沅身前。
或許都是臨仙城人,或許是那天傍晚圍殺幸存的人,他們的臉與那天參與圍殺的修士的臉重疊起來,驚人相似。
封存已久的記憶突然打開,不願被記起的記憶洶湧灌入腦海,沅沅不禁後退兩步。
然而,背後突然有陰風襲來。沅沅本可避開,可她前面就是韶玉。她催動真元格擋,她真元渾厚,又是天魔體,一般仙劍也能抵擋一下。可那把劍卻像劈開豆腐一樣,毫無凝滞的穿透她的護體真元。
在衆人錯愕的眼神中,沅沅只來得及避開要害,劍刺入她的左肩,血肉撕裂的劇痛以傷口為中心,向周身擴散。
王瑜璟的神情與屋外人如出一撤。他手握一把特制的玄晶劍,劍上密密麻麻的刻着符文,與當年楊菖的箭出自同源。血染紅了半把劍,停留在符文的凹槽裏,形成了一筆筆陰邪的回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