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幻陣
一般仙劍破不了沅沅的護體真元,可當年經過楊菖成百上千次實驗、特制的仙劍卻可以。
韶玉一掌拍門口王璟,王璟的身體如同布袋般橫飛出去。白雲飛等人欲阻攔韶玉。卻見王璟的身體扭成奇怪的姿勢,快意與怨恨的神情交織在一起:“即使非你所為,卻因你而起,你給臨仙城帶來了厄運,只要殺了你,臨仙城就有救……" 話未盡,七竅同時流出血來,他咳了幾聲,咳出血沫與血塊,頭突然一歪,一縷黑氣飄然而起,歸入空中黑壓壓的魔氣中。
即使王瑜璟修為不高,韶玉的這一掌也不致命,可’他卻将自己的血肉精元化為靈力注入到玄晶劍中,五髒早已經融化為血塊。
韶玉一劍蕩開,亭子脆裂如紙,轟然倒塌。
韶玉扶着沅沅從房內掠出、淩空而立。下面是洶湧的人群,上方是伺機而動的魔氣。
“他們殺了王長老,他們是邪魔!”
“殺人償命!”
“邪魔,他們也會殺了我們!”
人群身上源源不斷的散生出新鮮的魔氣,魔氣升騰,歸入上空的魔氣中。上空的魔氣得了滋養,越發厚實,整個臨仙城都罩在了無邊的黑暗中。
修士視力極佳,隐隐的在這無邊的黑暗中看到一個巨大的鬼臉,鬼臉的大口,越張越大,從上往下,要将整個臨仙城連同活人死物都一口吞下。
劍氣法寶劃過這個鬼臉,如同劃開水一樣,鬼臉複又合攏。鬼臉猛沖向下,衆人無處可避,只見周遭景物突然生變,将衆人都席卷而去。
沅沅睜開眼的時候,發現臨仙城恢複了往日的榮光。那些斷瓦殘垣都修整如新,斑駁的雕梁畫棟,都重新洗淨了塵土,上了嶄新的漆。街上行人如織,熙熙攘攘。
只是天色依舊黯淡,黑色與紅色交織的烏雲翻湧不休,偶然有幾道紅光落在行人臉上,映出他們似喜似怨的神情。
沅沅聞到纏繞不去的血腥,潮濕,與久不流動的陳腐之氣,這幾種氣味交織在一起,令沅沅覺得十分惡心。
人在此間,心裏也莫名湧動着不愉快的情況,似怨似恨。沅沅胸口傷口被牽動,“嘶”了一聲,周圍的行人立即停下手裏的動作,緩緩的轉過頭來看她,慢慢的開始朝他們移動、聚攏過來。
這裏是哪裏?
“快走,不要對視,是幻陣。”韶玉的聲音在耳邊想起,他扶着沅沅,疾步前行。
“其他人呢?”
“不知道,大家都落入幻陣,只是不知在何處。”
“這居然是個幻陣。”沅沅去看周圍,連行人的頭發絲都根根分明,商鋪前挂的銅鈴都有工匠仔細打磨的痕跡。而、這個幻陣已經精致細微到登峰造極,無法分辨何為真何為假。
沅沅可以肯定這個臨仙城是虛幻,那麽路上行人究竟是幻象還是真人?她身邊的韶玉是幻象還是真人?
最高級的幻陣,就是并非全部都是幻象,而是真假虛實交織,讓人無法辨別真假。
支撐這樣逼真有大型的幻陣,必然極耗費靈力,找到幻陣提供靈力的陣眼,就是這個陣法的薄弱之處。
沅沅擡頭看到韶玉的側臉,他目光清冷堅定,與周圍行人血色瞳孔截然不同。
曾經,每次下山除魔,韶玉在她身邊,她都會有一種安心感,可是這次,她心中還漸漸升起異樣,仿佛有什麽東西被她忽略了。是什麽?韶玉究竟是幻象還是真人?
她背上仿佛被長蛇爬過一樣,立起了汗毛。
這時,街上的行人仿佛察覺了他們是這個幻境的異物,漸漸的朝他們聚攏過來,一個老爺爺猛的抓住沅沅的衣袖,問:“姑娘,你覺得這個臨仙城好不好?你喜不喜歡?”
沅沅想從這個老爺爺裏拽回衣袖,一拉居然沒有拉回。
那個老爺爺咧開嘴笑:“姑娘,你誇一誇臨仙城,我就放你離開?”
韶玉盯着那個老爺爺,輕聲道:“好。”
那個老爺爺道:“城是好城,托臨仙城的福,我這輩子該享的福都享過了,家裏仆人就有一百多人,山珍海味該吃的都吃過了。可是我家商鋪倒了以後,我們沒有了收入,連粥都喝不起。”
老爺爺抓着沅沅衣袖的那只手,指甲漸漸變長:“姑娘,我們欠你什麽,要把我們臨仙城變成這樣。”
沅沅以指為刀将衣袖切斷。周圍的人已經将他們圍的如同鐵桶一樣。
有一婦人道:“紅衣傾城,我夫君就死在那天,他本想給我換顆築基丹,我不能修煉,有了築基丹,可保百年容顏不老,可他死了,我要這不老容顏又有什麽用!你殺人的時候沒有想過他們也是別人的丈夫,別人的兒子嗎?你納命來!”
周圍的行人也異口同聲的一起附和:“納命來!”
金玉相擊之聲響起,韶玉一劍削斷那婦人的黑色指甲,又用真元撞開圍住他們的行人,掠上了街面的一個二層閣樓。
街上,行人都擡頭盯着他們,眼睛發紅,都伸出手想要拉住他們,手上的指甲俱是又長又黑,有些人想要從柱子上爬上去,有些抽出刀劍,要投擲到他們身上,還有的甚至會禦劍的,已經禦劍而起。
沅沅不敢與他們過多糾纏,即使這些行人變形如同鬼怪,她依舊在他們身上感受到了活人的生氣,只是這生氣都十分薄弱,好像被什麽抽盡了一樣。
沅沅道:“小心,不要糾纏,是活人。”
韶玉道:“你不必內疚。”
沅沅愕然,她在內疚嗎,如果她沒有來過臨仙城,臨仙城是不是還是繁華熱鬧?城裏百姓是否還是安居樂業?
只是沒有如果。韶玉與沅沅從閣樓窗戶翻進去,盡量避開這些人。
這個閣樓裏都挂着粉色的紗帳,瞧着就是溫柔的勾欄。
大概是中午的緣故,閣樓的大堂裏沒有人,只有一架美人屏風,大堂外是曲折的長廊,長廊的另一頭連着廂房。
屏風上畫着鮮活的四個美人,個個衣裳半裸,媚眼含春。
沅沅肩上受了那一劍,實在傷的有些重,正半靠着韶玉。可到了這樣旖旎的環境裏,她莫名的尴尬起來,站直了,牽動傷口,忍不住倒抽一口氣。她沒有停留,快步朝前走去。
韶玉大部分的時間都是在山上清修,更是沒有來過這樣的地方,他低聲道:“師姐,先找地方療傷。”說完又覺得此處實在不妥,覺得自己的耳朵都燙了起來。
玄晶劍不知道刻了什麽符箓,傷口愈合的十分緩慢,又極其疼痛,這種疼痛可以延綿到骨頭裏。沅沅本想破了陣再療傷,可這個陣不是一刻半會能破的,傷口又實在疼,還是找個無人的房間先療傷為妙。
他們幾個起落,翻過幾個院子,尋了個僻靜的小院子。
這個院子極小,陳設簡單,似乎沒有人。
沅沅尋了個角落的房間,推開門。可沅沅剛進入房間,周遭的視角一變。
依然是這個房間,但是沅沅卻坐在梳妝臺上,仿佛上了什麽人的身,這個人坐在梳妝臺前,卻是在垂淚。沅沅透過她的視線,看見黃澄澄的銅鏡上,倒映着一張年輕的臉,臉上透着憔悴,淚光盈盈,鎖着愁眉。
只聽邊上有個丫頭沒有好語氣的道:“方姑娘,你怎麽又哭了,待會公子看見了,又不高興了。”
沅沅想這個丫頭究竟是不是這姑娘的丫鬟,語氣裏倒是有挑釁的味道,要是我,必然是不理他的。那丫頭也沒有個丫頭的樣子,沒有告退,就閃出了門,一邊還嘲諷着:“倒是大家小姐的做派,也不瞧瞧自己的模樣,一個爐鼎,還想登天!”
這個姑娘受了氣,卻是漸漸止住眼淚。
沅沅想從這人身上抽離出來,卻驚駭的發現自己所有真元都凝滞了一般。
她的腦子裏針紮一般的出現了許多記憶片段。
原來這個姑娘同她一樣,也是單水靈根,也不知道這姑娘和沅沅誰更為倒黴,家族傾覆,自己作為一個爐鼎在地下拍賣會裏拍出了高價。拍到她的是個年輕的公子,将她安置在此處,成了個外室。
雙修中有采補之法,采補的一方修為大進,被采補的一方內府盡毀,淪為廢人。也不知道是哪個邪惡之人發明此法,從此成了很多單水靈根的姑娘的噩夢。
在這個方姑娘的記憶裏,她做外室已經快一年了,內府破敗不堪,已不能修煉。不能修煉就沒有靈氣,沒有靈氣,也就無法采補,那名公子來的也就越發的少,下人也越發猖狂,總是明嘲暗諷。
她的丫鬟走了之後,方姑娘從抽屜裏叩出了一只釵子,這只釵子一頭是顆指甲大的珍珠,另一頭卻不知在哪裏磨過,磨的很尖,閃着寒光。
沅沅只覺的一股哀怨油然而生,是這個姑娘對自己境遇無望,又是對這命運的不甘。原本也是禦劍而行的女修,卻淪為爐鼎,不能修行,不得自由,不知日後将落入何種境地,或許性命也不能存留。
這哀怨又轉為想要同歸于盡的怨恨,這股黑暗的情緒勾連起沅沅心底的情緒。是這個姑娘的怨恨,也是深埋在沅沅心底的不甘願。她以為自己已經遺忘,已經釋然,其實并沒有。
恍惚間,兩種情緒交織在一起,使得沅沅和這位姑娘的心思融為了一體。在她的腦海裏,一個聲音不斷的告訴她,殺了他,就能逃出去,掙脫被操縱被擺弄的命運。
她将這個鳳釵藏在袖子裏,垂目等待。
那丫鬟尖刻的聲音響起:“大公子,今兒您怎麽來了,我們一直都盼着您來呢,方姑娘啊,她在房裏,又哭呢。”
“寧可玉碎。”她對自己道。
門開了,進來一個模糊的人影,慢慢的朝她走進。
沅沅附在這個姑娘身上,感受到這個姑娘的心緒起伏,行動卻不受沅沅控制。她只覺的面對着這個人,展開了笑容,真元突然松動,靈力流轉,彙至尖利的鳳釵釵尾。
她将這個人影環住,輕輕靠在這個人的肩上。
這個人突然被抱住,整個人都僵直了,似乎說了什麽,聲音裏居然有一絲顫抖。
她慢慢的将鳳釵的尖端對準那個人影。
然而,下一刻,她聞到了熟悉的氣味,林間雪的味道。少年時的兩小無猜時,在師父結界裏的相互依偎時,這個味道安撫了緊張的沅沅,喚醒了她混亂的記憶,使她從這個姑娘的記憶裏脫離了出來。
驟然收回的靈氣沖擊到她的內府,嘴裏漫上一股腥甜。心裏的怨氣已經消散無蹤。
來人的面龐漸漸清晰,是韶玉。
他們兩兩相望,那個姑娘的記憶裏的怨恨依舊不停的在她耳邊碎碎念,“殺了他,殺了他,不然他将奪你真元,你将死不瞑目。”
沅沅想起曾經看過一本魔界雜記,記錄了一種特殊的幻陣,這種幻陣可以将落入陣法的人們投射到設定的記憶中,感受和判斷都會被設陣人操縱,無法正确感知,甚至會刀劍相向。
韶玉方才被沅沅一推開,耳朵的熱還未退去,就看見沅沅快步離開。他猶豫了一下,才跟上。
就在這分離的短短時間裏。沅沅的眼神就像變了一個人,又哀怨又空洞。
她的袖子裏藏着什麽,他感受到了一絲殺機。
“她要殺我嗎,她會殺我嗎?”
沅沅的雙臂輕輕環上他。韶玉心分成兩個半,一半浸在冰雪裏,陣陣涼意,都冰冷了,另一半卻活波的跳動起來,明知沅沅手中有利器,心中有殺意,卻舍不得将沅沅推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