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重現
他只好僵硬在那裏,嘴角勾出一絲苦笑,師姐要殺他,他也會甘之如饴麽。
“師姐,師姐……”他等待錐心的一擊。
沅沅沒有理會他的呼喚,她的神智又漸漸不清明起來,她想推開他,卻不受控制,有聲音一直在督促她,殺了他,殺了他,是他使得你落到如此境地。
沅沅開始覺得疑惑,為什麽?這不是我的師弟了。後來又覺得不是這麽回事,她只是這個人的一個爐鼎,用過了,就廢棄了。她那些美好的記憶被抹去,被置換。她握着鳳釵的手又動起來。
沅沅心裏大聲吶喊:“推開我!快推開我。”可是她控制不了自己的手,手像有自主意識一樣,握着釵子紮了下去。
可是韶玉沒有感覺到疼痛,只聽見沅沅悶哼一聲,雙臂松開了他。
沅沅的一只手上鮮血直流,一只鳳釵正紮在上面。
劇痛使得沅沅神智恢複清明,從別人的記憶中掙脫出來。
韶玉震驚:“師姐……”
這只鳳釵紮進沅沅的手背中,幾乎要穿透而出。沅沅拔出鳳釵,随意的将其仍在地上,借着疼痛帶來的清醒,将被篡改的記憶清理出去。
半響才道:“如果我再有什麽異樣,刺我肩上的傷口。”
韶玉微微搖頭,低頭從乾坤袋裏找出一段透明的靈線,輕輕纏在沅沅和自己的小指上。
靈線冰冰涼涼的,一會就隐沒不見。
沅沅擡擡手,撈了撈那消失的靈線,什麽也沒有撈到,小指處卻傳來韶玉的靈氣波動。
沅沅莞爾:“這靈線還在啊,在幻陣正有用。”
韶玉低低的嗯了一聲。
沅沅道:“繼續找陣眼嗎,幻陣是不是用怨氣的念力構成的?怨氣越重,陣法的殺傷力越大。陣眼應該藏在幻陣怨氣最重的地方。”
韶玉道:“這個陣法會影響神智,千萬小心。”
兩人繼續在幻陣中尋找支撐幻陣的靈力來源。
一個巨大的宅子突然橫在他們面前,兩個白玉石獅子,龍首大門,大門上有兩個獸面銜環,門環形狀是三個被捆綁的首尾相接的銅人。
楊家別院,沅沅情不自禁的握緊了手。
大門上裂開一個諷刺的笑容,吱呀,門自動開了。
門裏面有什麽?
沅沅踯躅不前。韶玉發現沅沅的異樣,低聲詢問:“師姐?”
楊家別院裏有她最恐懼的噩夢,是不是只要克服心中最深處的恐懼仇恨,就能破除這個陣法?
沅沅側頭看着韶玉,這個人是真實的嗎,她可以相信、可以依賴嗎。
沅沅終于知道她心裏的異樣來自于哪裏,韶玉的容貌停留在了他二十歲那年,與六十年前沒有區別,仿佛只是彈指一揮間。時光沒有在他臉上留下任何變化,除了眼神更為內斂。
不對,在九嶷山論道會上,韶玉的臉就是這樣,稚氣未消。元嬰修士,除了修為停留過久的中年相貌,難道不該個個都是鼎盛的容貌?
究竟是她的記憶出現了幻覺,還是韶玉身上發生了什麽事?
她突然問韶玉:“何時結丹?”
韶玉莫名的看了沅沅一眼,不明白她為何這樣問。
沅沅重複問:“你何時結的丹。”
韶玉沉默了一會,才道:”20歲那年。”
楊家別院裏依舊是熙熙攘攘,奇怪的是來往的仆婦、修士都好像看不見他們似的,自顧自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仙酒靈果,美人財寶,修士們在這裏醉生夢死,享受人間極樂。
一個角落裏,有兩個人在低語:“人無橫財不富。張兄,你最近頗得楊二公子青眼啊,連他心愛的歌姬都送你了,自古醫毒同源,楊二公子此次讓你研究什麽?”
那張兄看了問話的人一眼:“如果我是你的話,就不會問,楊二公子向來不喜歡多話的人。”
那人咬牙道:“我們這些醫修,有幾個人能修得結丹,修得元嬰,人生苦短,無非是為了財色二字?更何況聽說楊二公子有意研制長生之術,我也正好此道,請張兄為我引薦一二,不忘張兄提攜之恩,奉祿原與張兄共分一半。”說罷,轉過身來向那張兄躬身一拜。
沅沅看見那人的臉,臉上血色瞬間褪盡,不知不覺間,手握成拳,竟然有些發抖。
那是一張微圓、平凡的臉,就是這樣的一張臉,曾經端着各種器具,在她身上割下血肉。
沅沅按捺不住,手裏現出靈劍,拔劍欲刺。
韶玉立即按住她的手:“清心,不要為其所擾。”
沅沅道:“你放開,我……”她不知如何去說。連破幻陣兩個幻象,她以為破除這個幻象并不難,實際上因為自己沒有真切的感受疼痛罷了。
沅沅心緒浮動,立即感受到天空黑紅的烏雲又濃稠了幾分。
那張兄點頭,擡眼向一個方向看去,臉上透出自得之色:“好說。”
沅沅順着那人所望之處看去,只見那人看向太湖石堆積的假山之處。
那裏藏着楊家的私獄。
沅沅低聲道:“陣眼往往藏在能量最為集中的地方。此陣以怨氣為食,怨氣最重的地方可能藏有陣眼。那假山下有一個私獄。”
韶玉微微瞪大眼睛,一個猜測浮現心頭:“當年經過臨仙城,曾聽得鬼哭之聲,就在那假山附近。”
“那便是了。”
假山下,有個小迷陣,似乎是為防止不知情的外人闖入而設計的,對于沅沅與韶玉而言簡單如同小兒游戲,毫不費力就過了。
在私獄的入口處,怨氣長牙舞抓,幾乎成為實質,可是站着的兩個守衛,卻毫無所覺,無聊的立在那裏。
這個幻境中的人看不見他們,也感知不到他們,場景卻和過去一模一樣。
沅沅知道如果走下去,就有可能找到怨氣最為集中的地方,也就是這個幻陣的陣眼,可是走下去,那些她過去不願回憶的東西,就會鮮血淋漓的展露在她面前。
沅沅覺得自己全身冰冷,她在心裏對過去的自己低語,“不要害怕,你不再是沒有還手之力的孩子。如今的你,已經足夠強大,無需恐懼。”
沅沅覺得自己的聲音異常平穩:“這就是楊家的私獄。”
可是韶玉還是在這聲音裏聽出了異常,這個聲音太平靜了,與她蒼白的臉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楊家的私獄,一層又一層,其中的場景,讓人不敢細看,因為在這裏已經不存在人性。
每下一層,韶玉的面色越發難看。他看見有活人被作為蠱毒的培養皿的,有被故意切除四肢的……。看見有修士在裏面做各種實驗,獄卒面色輕松,顯然習以為常。
這裏簡直比魔界還要可怕殘忍。
更讓韶玉揪心的是,沅沅熟悉與坦然,她甚至記得有一層需要低頭的拐角,還提醒了韶玉。
直到他們追蹤着怨氣的濃度,來到地下十八層,地下十八層都是一個個的小隔間,每個隔間都是完全封閉的,厚重的銅門,密密的符咒。
一個銅門突然打開,有人端出一個托盤,上面刀具染血,還有一團模糊的血肉。
沅沅瞳孔驟然緊縮,她拉住韶玉,聲音已然變了調: “不要看!”
可是已經晚了,元嬰修士目力何其清晰,在那密室開門的那個瞬間,透過門間的縫隙,已經看見密室裏有一血跡斑斑的石臺,石臺上躺着一個人,腰腹間內府被剖開,兩個手掌長的傷口暴露在暗色中。那人有一張瑩白的小臉,不知道頭發是被冷汗還是淚水打濕,貼在臉上,她手緊握成拳,胸口仍在起伏,無意識的在啜泣,啜泣聲有細又壓抑。
即使被傷害這樣,還是活的。
而那張臉與沅沅的臉一模一樣。
門之開了一瞬間,立即有獄卒仔細的關上銅門。
韶玉盯着沅沅,眼睛裏盡是痛惜,手中的履霜控制不住的抖動,靈力暴動,冰寒之氣四溢,四周迅速爬滿冰霜。
他眉間的心魔印驟然滲出鮮血來,蜿蜒留下,使得他清俊的面容變得猙獰起來。
掩埋在記憶深處那些劇烈疼痛轟然襲來,沅沅一邊還要安撫韶玉:“凝神,幻像而已。”
韶玉的聲音發澀:“只是幻象嗎?”
“當然不是”,突然有一個模糊的影子穿牆而出, “這樣的日子,她在這裏過了三年!這裏的怨魂都在打賭她什麽時候會熬不下去,沒有想到她不僅熬下去了,還能活着出去。紅衣傾城,你不想報仇雪恨,不想把這臨仙城的人都殺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