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清明

沅沅冷笑:“我的仇,60年前就已經報完。你覺得我有多金貴,那麽多人的命難道還不足以抵消?”

“這牢獄裏的獄卒都死了,人都已經轉世投胎,你們仍然困于此,困在仇恨痛苦的沼澤裏,不思量如何走出,卻将他人也拖入沼澤,被人利用,吞噬神智,再不能入輪回,值得麽?這與那些加害于我們的人有何區別?”

那影子不甘心:“區區幾條人命能抵這樣的痛苦?活生生的被切割你的血肉,被剖內府,被各種武器的傷害?都不記得了。還有難道那個楊二公子你也不記得了嗎,他怎麽對你,就這樣算了?楊家會不知道楊二公子幹過什麽?臨仙城百姓不知道那些私底下肮髒的勾當?他們都是幫兇!他們待我如此,我就要就将這臨仙城和楊家滿門都屠個幹淨!”

周圍有黑影蠢蠢欲動,發出不甘的怒吼,他們想将沅沅也拉入怨恨的無間地獄,這些怨魂都是死于楊家私獄,在這些怨魂的潛意識裏,憑什麽沅沅能活着逃離,憑什麽她能放下仇恨,恨不能日日重複生前的苦痛,而且只要還有人過的比他們好,仇恨就一天不會消除,他們最大的樂趣不是自己遇到幸事,而是他人遇到更加不幸的事,最好能到慘不忍睹的程度,才會心滿意足。

“所以你要将自己遭受的傷害千百倍給其他無辜的人?我與你不同,我來這裏,不是為了再報仇,而是為了其他人不再遭受同樣的傷害。地魔。”

當年,沅沅一劍劈開私獄,所有禁制都灰飛煙滅。慘死于私獄的怨魂被放出,力量逐漸強大。臨仙城的人不思悔改,一心想要回到過去的榮光,做了更多不能見光的勾當,使得這個城怨氣更重,這才是臨仙城衰落的原因。

韶玉情緒翻湧,本來內府中已經被心魔攪了個天翻地覆,悔意、戰意交加,控制不住的寒意将四周凍的如同雪窟。可是聽見“地魔”兩字,心中的戰意立即占據的上峰,将作亂的心魔強壓下來。

那灰撲撲影子驟然明晰起來,褪去遮掩,顯現出一個中年人的容貌。

雖然是個中年人,韶玉也還是認出了他。就是那個山洞裏垂死的老人!

周圍怨氣陡然厚重起來,血腥味濃重的令人作嘔。周圍幻像漸漸消失,地牢中的燭火逐一熄滅。剛剛還在發光的燈已經落滿灰塵,地牢其他格子裏中空無一人,只見白骨。

韶玉手中的履霜瑩瑩發亮,卻只能照出一小方天地,因為越來越多的怨魂聚集于此。

那些怨魂受到地魔的召集,眼睛如血,黑氣缭繞,怨氣沖天。

韶玉手中履霜寒氣四溢,劍鋒所過之處怨魂四散,堅冰迅速蔓延。沅沅手中也拿了一把黑劍,攪的怨魂無法凝聚成型。

劍氣縱橫,刻在牆壁上的符箓登時破滅,牆與地板無法承受這樣強度的沖擊,登時碎裂。

韶玉突然将劍刺入地下,地面登時以劍尖為圓心,裂成蛛網。蛛網破碎,兩個人腳上一軟,已經跌進另一個空間。

原來在楊家私獄的最底層,還有一個密閉的空間。

這個空間裏,只有四堵牆,其中一面牆上釘了四個鐐铐,地上倒着一具白骨,身上的衣服衣料極好,居然屍體已經白骨化,衣料卻還能看出紋理。

是繁複的水波紋,白骨生前是楊家直系子弟。

白骨上有累累傷痕,也不知為何物造成,生前很是受了一番折磨。

怨魂也紛紛從頂上的破洞瘋狂湧入。

韶玉劍上生出密密劍氣,絞殺這些怨魂,孰料這些怨魂被絞碎了,又能重新凝聚成形。

劍氣至剛至陽,怨魂至陰至柔,兩廂相持不下。

韶玉劍上展開劍域,将這片空間籠罩在內,劍域中細細密密都是劍意。韶玉劍意中正堅決,冰的凜冽絕決,怨魂如霧四散飄零,卻是陰邪寒冷,無孔不入。即使劍意細如牛毛,密密立于劍域之中,陰冷的怨念之力仍然能透過劍意而來。

即使冰靈根,從不畏寒的韶玉,也感受到來自元神的陰冷酸痛。這是一種會把人拖入絕望的陰冷。

他仿佛立于孤島之中,周圍俱是黑暗孤獨,無支點可立,亦無人可相托。他不禁轉頭去看沅沅。

他記得自己剛被家人送上山的那天晚上,是沅沅帶來一盞燈放在他床邊,一邊唱着童謠哄他入睡。童謠在唱第三遍時,沅沅自己反而趴在床邊睡着了。

被哄的人在燈光下,凝神看了看那瑩白的臉,琢磨出了師門的味道。她是他黑暗孤獨中的星光。星光雖然微小,确實恒久。

沅沅拔出利刃,卻是劃破了自己手臂靜脈,血汩汩飄起,化成一條血绫,帶了暴烈的暖意,那血绫好似地魔的克星,地魔不敢碰觸,不斷在怨魂間躲閃,一邊還在說:“你不怨,難道是還在惦念那楊二公子……”,話未完,便被沅沅削過手臂,手臂上立即腐蝕一片,血肉模糊。那地魔原本就沒有恢複完全,自知不敵,立即催動更多怨魂抵擋,自己卻消失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韶玉的丹田出現針紮般的刺痛,靈力不續。沅沅将血绫化成千萬顆血珠。

血珠飄入劍域,将無數劍芒染成血色,血色劍芒透出至正至陽的堅決。

怨魂開始躲避着血色劍芒,一旦碰觸,就伴随着尖叫,散成灰煙。

韶玉在劍域中綿綿不斷的注入劍意,怨魂無從躲避,灰煙愈多,最後攏成一個鬼影,沖兩人而來。

萬道劍芒穿鬼影而過,沅沅畫出一個巨大的清心血符打入鬼影之中。

鬼影中灰色怨氣才開始慢慢變淡,漸漸的看的出鬼影是由一個個魂魄組成。

此時,這幾百個魂魄同時開口,聲音各不相同,卻是一致尖叫:“你明明和我一樣,受盡折磨,我不相信,不相信你會原諒他們!”

然而在血符的巨大力量下,怨氣退散,這些魂魄變成一團團白光。魂魄密密麻麻,占據了整個密室空間,幸而魂魄不占空間,還有許多站在牆壁之內。只是魂魄的亮光雖然黯淡,但是數量太多,竟然将整個密室都照的如同白晝。他們眼神變得清明,露出茫然痛苦的神色。

他們生前在這個私獄裏飽受折磨,死後被怨氣糾纏,不得超脫,經年日久,怨氣更為濃重,失了神智。

如今,怨氣退散,心中清明,終于被禁锢了幾十年甚至上百年的牢籠裏掙脫出來。又回想幾十年、百來年的過往,竟然無可留戀。執念不在,紛紛化為流光重入輪回。

百來年積累的魂魄實在太多,輪回之門打開,神秘的空間之力使得這個密室連同整個私獄都震顫不已。

等到密室恢複平靜,卻見還有一個魂魄立在密室的白骨邊。

這個魂魄已經殘缺不全,模糊的快看不出人型,若如輪回,不知需要修補多少次,才能重新投生為人。

他開始似乎是神游天外的模樣。半響,他低下頭,将那零散的白骨從頭摸到了腰間。整的沅沅差點以為那白骨是他曾經的愛人。

那個魂魄的手在骨骸的腰帶間摸索,問:“恩人是九嶷山門下?”

韶玉颔首。

那魂魄生前應該修煉出元神,竟然能觸碰實物,他抽出腰帶道:“多謝恩人助我恢複神智,在下是梁州楊家子弟楊珩,九嶷山玄澤道君為我曾祖父,腰帶內有信物。如今魂魄不全,無法将信物交到曾祖手中,勞煩請将腰帶帶給我曾祖,多謝。”

這魂魄又道:“這私牢原本就是一個養魂之地,卻被族中不肖子弟用于刑事。牢中的人生前死的痛苦,死後魂魄不散,又被符箓所封,經年日久,竟然生出了幾百個怨魂。”

韶玉問:“請問這裏地面上的鬼哭之聲是否也是由此而來?”

那魂魄道:“這裏原本有各種克制符箓,怨魂都被束縛在內,後來私牢被破,我們可以飄出地面,本來也只是個別怨魂生事,然而,善惡終有報……”

這魂魄眼裏露出茫然的神色:“這麽多怨氣,正适合地魔修煉,地魔來了以後,我等也為他所控。”

這魂魄道:“地魔為了更多的怨氣供其修煉,就封了這個城,當初他受傷頗重,只有靈體,如今已經修出肉身,他向來睚眦必報,你們壞了他的修煉地,他必然會再找上你們的。”

說着,這魂魄行禮,在空中漸漸消散了,消散的光影在白骨上繞了一圈,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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