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真實

怨氣不在,幻陣消失。韶玉與沅沅從地下破開封死的道路出來。發現臨仙城上空的結界已破,黑氣已經蕩然無存,整個臨仙城終于露出了真實的面貌。

繁華不在,灰色黯淡。有人從破敗的屋子裏出來,發現已經重見天日,面上卻一片茫然,不敢置信。

有人歡呼:“城門開了,可以出城了。”有人奔走相告,更多的人臉上卻無喜意,還有人在哭已經離去的親人。

時光的車輪碾過人間的悲歡離合,不會因為誰停留。

行至城門口,看見白雲飛扶着陳守君,陳守君半邊身體俱被鮮血染紅。

白雲飛倒是沒有受傷,他解釋道:“此陣以怨念為能量來源,落入陣中,盡量不去激發怨氣也還好,只是陳道友與陣中人糾纏過多,受到圍攻。”

陳守君露出苦笑道:“多謝白道友援手,多謝玄微道君破陣,再遲一會。”

韶玉道:“幻陣非我所破,幻陣也可再支撐一段時間,設陣人主動撤離,連臨仙城裏的怨氣撤的幹幹淨淨。設陣人陣法造詣頗高。”

陳守君問:“那他為何圍困臨仙城?”

韶玉道:“因為怨氣,臨仙城裏怨死的魂魄過多,以往有人的陽氣壓制,後來人丁寥落,人心又有怨念,兩廂結合,引來地魔,現今之苦,當年之因。逢魔嶺地魔重傷,一直躲藏,如今在臨仙城重現,不是偶然。”

說話間,城門口漸漸聚起人來,卻畏懼不敢靠近,那張義斷了一臂,不方便行禮,躬身致謝,道:“多謝諸位解我們圍城之困。”

臨仙城內百姓紛紛致謝。

人的本性就是趨利慕強,如今臨仙城之圍解,城內居民僥幸撿回一條命來,對沅沅觀感十分複雜,最後還是鄭重的行了禮。

沅沅側身而立,并不受禮,待出城後,沅沅才低聲道:“雖非我之因,卻因我而起,受之有愧。師弟,再會。”

韶玉愕然,半響才道:“師姐不回師門看看嗎?”

沅沅低頭笑道:“三清峰還肯認我這個弟子就已經很好了。沒想到大師兄也成了三清峰首座,大家都安好,日後自然有機會相逢。”

沅沅幾步間就已經離開很遠了,她回頭看,韶玉還是站在那裏,看着她。沅沅連忙轉頭,不敢再看。魔道殊途,這個道理,大家都懂。

各仙門世家收到地魔重現臨仙城的消息,俱派出人手往臨仙城來,一為了按照慣例協助當地百姓,更重要的是收集地魔的消息。

甚至有人流傳出地魔本是楊家家仆的舊事,又有人在楊家別苑舊址與楊家子弟起了沖突,有人要強行挖開私牢的舊址。種種沖突,一時楊家站在風口浪尖。

而九嶷山卻沒有派任何人前來臨仙城。這幾乎就表示九嶷山不打算管楊家這攤事。那些嗅覺靈敏的世家立即察覺到,楊家最大的靠山不牢靠了。

在九嶷山青龍峰,韶玉與一個兩鬓斑白的老人對坐。這個老人就是青龍峰峰主玄澤道君。玄澤道君未到500歲,看上去與世俗的老人已經沒有什麽不同了。

他伸出手,手上的皮膚已然有了褶皺,宣告他修為的停滞。

玄澤道君木然的看着手上一物。正是楊珩托韶玉送達的信物。

信物只有一段神識,将楊珩自己如何被族弟所害,楊家私獄裏又做了哪些傷天害理之事一一道來。

玄澤道君越覺得自己年紀大了,過去的事情就記得越清晰。修士情緣淡薄,可玄澤道君是個例外,他是元嬰後才有了孩子,可惜孩子靈根不佳,直到曾孫,才出了一個可以修仙的好苗子,這就是楊珩,是他最疼愛的曾孫。

他不是不知道楊家近年來的所作所為,只是他向來徇私,不曾約束。當年曾孫隕落的蹊跷,他以為是意外,是天道要他斷絕親緣,卻才發現是死于依賴他保護的族人。

玄澤道君對韶玉道:“我雖長于卦象,卻依舊算不過人心,我本親緣淺薄,卻要強求,壽元将盡,卻不甘就此罷休,才有今日。運道一事,越算越薄。”

至此,玄澤道君在青龍峰閉關,不見外客。

楊家不斷暴出醜聞,甚至連當年扣留九嶷山分發給百姓的辟邪符轉賣一事也被人挖了出來。原本風光無比的楊家,龜縮在梁州,隐隐有分崩離析之狀。

昨日看他起高樓,今日看他樓塌了。依賴某個大能的世家,雖風光一時,若沒有禮法約束,後繼無人,大都結局不佳,只是楊家倒的更為慘烈。

沅沅沒有回白水澤,她去了白水澤邊上的萬家酒坊。

萬娘子眼角略有了一點風霜,從櫃子地下拎了一壇好酒給她。酒開了,酒香四溢,卻沒有酒客敢在沅沅面前放肆。沅沅跟着謝筠在魔域也算是橫行了六十年,剛開始還有不起眼的敢挑戰,正好被沅沅當做練手,現在魔域見到她都要稱一聲“沅湘君”。

萬娘子挑了挑眉:“聽說你又去了那邊?”

沅沅倒了滿滿一杯,一飲而盡,方道:“萬姐姐,你的手藝真是越來越好了。”

萬娘子哼了一聲:“那是,我的手藝。我知道你去見你的小師弟了,怎麽啦,怎麽回來愁眉苦臉的?我還以為你不回來了呢。”

沅沅頓了頓,又倒了滿滿的一杯:“怎麽不回來?萬姐姐,我都想死你了。”

萬娘子看沅沅喝的兇,忙要将那壇美酒收回去,卻拎不動,看沅沅正按着呢,不由道:“少喝點。你啊,要惜福。謝筠和你那師弟都挺好的,随便怎麽挑都可以,怎麽就一個人跑到我這裏來喝悶酒,難道你兩個都想要。”

沅沅噗的噴出一口酒,酒濃烈,嗆的她咳嗽不已。沅沅眼淚汪汪道:“謝筠?萬姐姐,你可別瞎說,他收留了我這些年,就像收留貓兒鳥兒一樣,他都接近天道了,太上忘情,境界高着呢。”

萬娘子湊近她:“那你的小師弟呢?”

沅沅愣了愣,先是嘻嘻的笑了:“魔道殊途啊,萬姐姐。”

她果然是喝的過了,笑了一會又落下淚來,拉着萬娘子不讓她離開,心裏覺得十分倦怠,道:“為何有的人心可以壞到如此地步,為了一己私欲,就可以萬般作惡?還有些人,就可以不分是非善惡,只計較自己利益得失?公義是什麽,為什麽天道不懲惡揚善?萬姐姐,你說為什麽做人這般難?”

一個清澈的聲音突然在身旁響起:“世道混濁,随波逐流自然容易,要保持本心清正,自然就難。”

萬娘子擡頭一看,不知何時,謝筠來到酒坊。他垂目看着沅沅。沅沅笑過哭過,靠在萬娘子的肩上已經沉沉入睡。

謝筠從萬娘子手中接過她。

萬娘子的酒确實濃烈,沅沅醉的厲害,不僅沒有醒還往謝筠臂彎處拱了拱,睡的更沉了。

淡淡的酒香萦繞身旁,沅沅的臉頰睡的粉紅,謝筠将粘在她臉頰上的一縷長發撥開,眉眼間都是自己不曾發現的溫柔。

就是這一點點溫柔,使得他在這世間有了牽挂,有了人的情感,從高高在上的天魔道裏墜落下來,落到了凡間。

萬娘子在邊上看得心裏直嘆氣,人人皆道她的酒好,好在哪裏,卻無人知曉,其實她與其他酒坊釀酒的法子別無二樣,唯一不同的是釀酒人的心情而已。她年輕時得而不惜,如今求而不得,回想起來依舊甘甜與苦澀交織,在釀造的過程中,同樣滲透到醇厚的酒中,成為獨一家的風味。

謝筠抱起沅沅的時候,大堂突然響起瓷器破碎的聲音,他斜斜看去,看見一個酒客急急忙忙伏身去撿破碎的酒盞。

這酒客撿酒盞的手一直發抖。天哪,他看見了一個多麽大的八卦,那些女魔修們怎麽也不肯承認白水君謝筠已經有了寵姬,這下終于石錘了,這個八卦夠他在酒館說上十天半個月,打擊一片女魔修。

過了幾日,沅沅再去萬家酒坊晃蕩時,就收獲了許多打量的視線與竊竊私語,特別是女魔修,那視線黏在她身上,仿佛是債主看見了身負巨債的債務人。

沅沅看看自己的衣着,實在是樸素的不能再樸素,沒有什麽值得女魔修們挂念的。

萬娘子好笑的将一份雜報放到她面前:“喏,想知道他們為什麽盯着你看?看看這份新出的雜報。”

這份雜報居然更新了版面,第一版上放了一張畫,這畫面也不知是如何保存下來,約莫與溯影術類似,正是白水君将沅沅抱起的情景。

居然還是動圖!抱着這麽大的一個人,謝筠還是長身玉立,神儀不減。

謝筠纡尊降貴的一抱,着實把她吓的不輕。

沅沅低聲道:“不是我自己回去的?”

萬娘子破滅了她最後的希望:“醉的連吵都吵不醒了,還能自己回去啊?別說,這圖這麽模糊,白水君還是這麽豐神俊朗。這份雜報都賣瘋了,我特地為你留了一張,兩塊靈石,要不要?”

沅沅将那雜報翻了個面,眼不見心不煩:“老板娘,美酒來一壇。”

萬娘子哪敢再給她一壇子的酒,正要開諷,卻見兩個人模人樣的修士在旁等候,端莊的很,與酒坊氛圍格格不入。居然還是兩個結丹的正道修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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