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頭痛欲裂。
太陽穴突突地跳動,血管随着心跳的平率而贲張,一下一下地幾乎要爆破開來,額角還有粘稠的溫熱液體慢慢順着側臉留下來,滴答一聲順着下颌滴落在地面上。
感知漸漸恢複,四周安靜空曠,微微轉動頭部帶來的衣料摩擦的聲響都極為明顯。這裏的空氣略微潮濕,帶着少許灰塵的味道,讓我稍稍皺了皺眉。
除了渾身發軟以及雙手被綁在身後、額角陣陣抽痛,我還有眼前是一陣漆黑。
然而閉着的眼睑感受到了少許壓力,我應當是被蒙住了眼睛。
這樣想着,我輕輕試着睜開眼。
除了少許的光亮能夠透過布料和眼睛之間的縫隙穿進來,再也看不到其他的東西。
而我唯一不能理解的,便是我的胸口毫無異常。
心髒仍舊在穩定地跳動,這是我生命力的發源之處。可我分明記得,閉眼之前,這裏分明鑽進去一顆顆子彈。
這些子彈源自我親自去德國定制并帶回來的兩把□□,他們特制的子彈頭甚至能夠讓防彈玻璃産生裂痕。
我也從未想到過,我斥重金專門打造的□□和子彈,最終用在了我的身上——彈無虛發。兩把□□,一共十四顆子彈,全部盡數穿透了我的心髒,透體而出,直将我的胸膛射成了篩子。
……這樣穿透心扉的痛楚,我是覺得至死都會待到地獄去的。
可是現在,我的胸膛卻完好無損,安靜地跳動。
這讓我怎麽能不驚訝?
“喂,有了錢,你準備做什麽?”
我倏的一驚,這才發現不遠處有人。
“這一票夠大了,等老子拿了錢,就娶個老婆做點買賣算了,老是這樣提心吊膽會早衰的。”另外一人有些頭痛地說道。
想必他們還不知道我醒了過來,我悄悄放慢呼吸,靜靜聽着他們的談話,希望能得到些有用的信息,以解釋我現下的狀況。
“你說……這小子值三個億麽。”
三億?
我當然不止。三億不過才是顧家的一個零頭而已。這些人想要綁架我至少也應該調查清楚想要勒索的對象才是。
不過,只怕在現在的顧家,我已分文不值。
“怎麽不值?”另一個聲音反駁的理所當然:“他爹可就這麽一個兒子,才三億而已,怎麽也得給吧。”
我爹?
這可讓我有些糊塗。
我那有死精症的爹确實只有我一個兒子,可我爹早八百年就因為“操勞”過度猝死在情婦的床上,彼時他也不過四十歲的年齡,正值壯年,死的可叫一個丢臉。如今居然有我爹拿錢的說法,要拿也應該是那兩個将我的胸膛射成了篩子的人來拿才對。
我只覺得嘴角笑意冷峭。
即便我再怎麽不止值三億,卻再也不可能讓顧家為我出一分錢了。
“幹完這一票,老子再也不幹了,媽的,到現在都心慌。”我聽見說這話的人不停地搓着手掌,似乎有些焦急。
另外一個聲音就顯得沉穩許多:“別慌,還有一個小時。”
另外那人啐了一口,也不再說話。
空曠的空間又重新安靜下來,耳邊只聽見自己輕輕的呼吸和沉重的心跳。
——我的心髒,居然仍然在跳動。
不管我再怎麽想不通,這卻是事實。
手上的繩子綁的十分緊,方才凝神聽他們說話并不覺得,此刻才後知後覺地感受到了陣陣鈍痛,只要稍稍扭動一下手腕,粗糙的繩子便又嵌入皮肉中一分,手心已經是粘膩一片了,隐隐有血腥味淡淡萦繞在鼻尖。
雖然雙腳并沒有被限制住,但是綁住了雙手的繩索最後似乎固定在了某處,限制了我的移動範圍。
就在此時,一陣倉促的腳步聲由遠而近,跑到了方才談話聲飄來的地方。
“大、大哥二哥!”這個人的聲音透着明顯的焦灼和驚慌,語調壓不住的上揚:“姓容的剛剛帶人去了我們古方巷!”
“什麽??!”之前談話中較為浮躁那人拍案而起。
大哥?這個人這麽浮躁輕飄,最多不過是個街頭混混,也擔得起這一聲“大哥”?我這輩子見過的人中不乏“大哥”級別的人物,哪一個不是人中龍鳳、氣宇軒昂,從沒聽說過這樣的街頭混混也擔得起這一聲“大哥”的。方才的另外一個人都要比他沉穩。
“噗”一聲輕笑沒忍住,從嘴邊竄了出來。
……我的聲音有些不對。
然而還沒容我細想,卻已經被揪着衣領拎了起來,雙腳騰空晃蕩。
……不對。
我一米八五的個子,一身肌肉也算結實,少說也有一百六七十斤,此刻竟然雙腳懸空,而且對方明顯只用了一只手。
這樣的臂力,只怕不是一個街頭混混所能擁有的,除了臂力,對方身高也應當至少比我高個五六厘米。
“啪”的一聲,臉頰傳來火辣辣的疼痛。
我的臉色立刻見冷。我這輩子,還從來沒被人甩過耳光。
“媽的!臭小子你笑什麽笑!操,還以為你這個獨生子多重要,到頭來你爹過來之前還不忘端了老子的窩!媽的!”對方咬牙切齒地罵着,我忍不住微微側了側頭,躲開他飛濺的唾沫星子,對于他的話,我确仍舊是聽不懂,“媽的,小子,老子……”
我忍不住打斷他:“別在我面前亂充老子。”
“操,你給老子閉嘴!”啪的一聲,又是一個火辣辣的巴掌。他這一掌有些急了,根本沒留情,我只覺得耳旁有嗡嗡的低鳴,頭有些昏脹,額角的傷突突的跳的更厲害了。
“老子告訴你,你爹今天恐怕是沒準備給老子贖金,你最好指望你命硬一點、在你爹心中值錢一點,不然老子手抖撕票了他媽的也只能說你該!都是命!”對方拽着我的衣領,近乎咆哮地說道,“你最好給老子安分一點,不然老子崩了你,知道了嗎!!”
我此時雙腳騰空,綁住手的繩子又被拉住,他每晃一次,我便覺得那繩子又在傷口上碾壓摩擦一遍,額角、臉側和手腕上的疼痛讓我眼前陣陣發黑戰栗起來。
不對。
當年被飛馳而過的車撞倒、又從腿上飛速碾壓過去的時候,我都不曾像今日這樣忍受不了疼痛,如今為何只是……
腿!!
我只覺得渾身突然僵住,原本因為懸空而晃蕩的雙腿也崩了住,不再亂晃。
我瞪大了眼,努力低頭想要看過去,但是被蒙住的雙眼卻始終看不見任何東西。
我只覺得一股寒氣慢慢從背後升起。
為了救我收養的那一對龍鳳胎,我的雙腿分明在三十歲生日那天就廢了——被一輛滿載的貨車碾過,十年了,而今我已接近不惑之年,這兩條腿也廢了近十年,為何現在,竟然是還有感覺?
我試着繃了繃腳,果然慢慢果然慢慢感受到小腿的繃緊、腳踝的活動甚至還有腳尖的拉直。
清晰而真實無比。
——難道這是個夢?
我向來自诩接受能力極強。但是此刻大腦卻結結實實地仿佛凝固凍住了一般,完全無法正常運轉。
完好的胸膛、健全的雙腿。
這已經超出了我的接受能力。
“吓傻了吧。”迷迷糊糊之中,耳旁傳來低聲的輕蔑嘲笑。
“這麽屁大點的小破孩,怎麽可能見過這種場面。”對方回以同樣輕蔑的嗤笑。
屁大點的小破孩。
我拖動着有些僵硬的大腦,雖然此時它已經遲鈍十分以致運轉起來萬分艱難,卻仍舊有一點思維能力,捕捉到了關鍵字。
是了,剛剛那人把我拎起來的時候,分明輕輕松松。如果對方拎着的是一個孩子,那麽這樣的事情就完全解釋得通了。
在我身上……似乎發生了難以用常理解釋的事情。
如果按照這樣的思路,綁匪說的一切便都可以解釋清楚了。
所謂的“我的”明明已經死了又莫名其妙多出來的爹,以及現在被綁架的處境。
完好無損的胸膛和依舊健全的雙腿。
被綁住的雙手此時已經解開,我慢慢将它們擡了起來,卻發現無論我再怎麽鎮定,都無法克制它的顫抖。
我擡起完全不受我控制的雙手,慢慢揭開了擋在眼前的黑色布料。
首先映入眼中的,是這一雙無比陌生的雙手。細長而勻稱白皙,卻并不是我熟悉的寬大和骨節分明。
很明顯,這不是我的手。
我再往下看,卻發現我是被人用一只手臂攔着腰抱住,我因此而無法着地的雙腿在空中随着抱着我的人的移動而自由晃動。這兩條腿包裹在休閑的白色西褲當中,雖然看不見肌理如何,但是就憑長度來判斷……這也明顯不是我的腿。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