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回來的一路上,我的腦海中都在不斷地循環那個充滿戒備和陌生的眼神。

盡管那副陌生的防備只是針對如今這個容家小少爺的軀殼,并不是針對我。

我若無其事地看着窗外,分別放在身體兩側的手心之中卻隐隐冒出來一些虛汗。

只有在從前的至親之人懷着陌生的視線看着我的時候,我才無比清醒地意識到現在的我其實是孤身一人。

沒人知道在我身上發生了什麽,沒人會相信一個十四歲的孩子有着四十歲的靈魂。

也許我只能獨自保守這個秘密,一直到死。

回程中司機車開的格外快,像是生怕路上再碰上了其他情況一樣。

進入容家大門之後,便能看見坐在門口草坪的椅子上的容世卿。盛夏之中他卻并不常常冒汗,整個人清爽幹淨,安然地坐在那裏,看着桌上的電腦。

我看着他從眉心下方就隆出來的漂亮鼻骨,心中突然湧出一股既陌生又熟悉的複雜情緒。

此生,這個人是我的生父。他也許會不只有我這一個兒子,也許會采用其他家族中選出繼承人的那一套優勝略汰法則,也許會為了家族利益将一切都抛在腦後。

——他之前也确實是這麽做的。

我們有着時間最無法割舍的血緣羁絆,卻也被身上所謂的責任和束縛了一生。

容世卿仿佛對周圍的一切毫無察覺,兀自看着面前的電腦屏幕。

車無聲駛入大院,停在大門口。

容世卿突然側頭看了過來,深陷的眼眶中一雙眼睛格外漆黑莫測,他面無表情看了過來,唇線凜然帶着一絲冷漠。

他這樣的表情恍若針一般,突然紮在了我本就掙紮的神經上,我本能之中立刻繃起了神經,如臨大敵,當即收起情緒回以同樣的目光。

從前的二十年,我深知氣勢的重要性。對上對手的時候,即便是虛張聲勢,只要能夠震懾對方,就是成功的。大自然中許多無毒的動物就将自己僞裝出了劇毒生物的顏色,許多柔軟脆弱的生命就長出了氣袋骨架,在必要的時候撐起來一個龐大的身軀震懾對方。

這對于所有的生物來說,幾乎都已經是寫入了基因中的本能。我也不例外。

這樣如同鋒芒般銳利的視線不過是一瞬,容世卿的視線立刻轉移到了車頭。

我眉心一跳,立刻想起那裏也許會有子彈劃過的痕跡。

“父親。”當即推開車門下車,揚高了些聲音喊了他一聲,想要轉移他的注意力。

容世卿對我的呼喚置若未聞,站了起來,大步走到了車身前。他的腿修長而有力,步伐沉着而帶着不可阻擋的堅定。

他的腳步最終停在了左前車燈。

我站在車門邊上,手還扶着車門,動作立刻就頓住,随着他的目光看了過去。

也許車窗是防彈的,但是車燈并不是。不知道在什麽時候,左前車燈已經被打的粉碎,透明的塑料出現一個猙獰的缺口,車燈的碎片還嵌在這個缺口之中。

容世卿突然把手伸入了這個猙獰混亂的缺口當中,只見他微微一震胳膊,手指之中便夾着一個金屬物體放在了眼前。

站在一旁的保镖立刻就低下了頭。

容世卿将子彈拿到眼前,微微眯起了眼睛。

我猛地甩上車門,發出“碰”的一聲巨響。

容世卿看我一眼:“先吃飯。”便掉頭向屋子裏走去。

桌上飯菜都已備好,容世卿依他許諾的那樣,等着我回來吃飯。

容世卿洗了手便直接在桌邊坐下了,方才捏在手中的彈頭也已經不翼而飛,他拿起餐具,優雅自若地放了一小塊食物到最終,恪守着貴族班的禮儀,咀嚼完了咽下口中的食物才同我說話。

“怎麽在外面耗了這麽久。”容世卿說着,視線略略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保镖。

那保镖卻不敢看他,只是緊緊盯着我的背影,一聲不吭。

我正舀了一勺湯送到嘴邊,餘光中卻捕捉到了容世卿帶了些不明意味的視線。

不急不緩咽下湯,我擦了一下嘴角才說到:“嗯,碰上幾個熟人了。”

容世卿并未接下我的話,對之不置可否:“什麽樣的熟人需要你關掉車上的定位儀,回來之後前車燈裏還有子彈?”

今天的湯是比較傳統的奶油蘑菇濃湯,容家大廚自然是個中好手,廚藝了得,把這種傳統的西式濃湯做的清淡适宜,醇而不膩,及時現在是夏季,這樣的濃湯送人腹中也不會有膩味感。

只是桌子上的楊梅看起來有些讓人掃興。既不合季節,也不合時宜,它出現在了錯誤的時間錯誤的地點,無法讓人對它産生絲毫的好感。

也許是我的視線太過直白,容世卿順着我的視線也看到了楊梅,一旁的管家立刻上前端走了這盤反季水果。

我這才稍稍滿意。

“因為這個朋友暴力一點。”我此時有些疲倦,呂叔方才那個眼神還在我眼前揮之不去,我并無多餘精力和容世卿周旋,只希望簡單了事:“我也沒有想到不過一段時間沒見,再見面他會拔槍。”這話自然是真假摻半了。

容世卿視線又移到我身後保镖身上。

想來是我之前說的話奏效,保镖仍舊只是垂着頭,站在我的身後,仿佛并不知道容世卿的視線落在他身上一般。

容世卿手中的動作突然就全部停了下來,側頭看着我。

我并沒什麽胃口,只想立刻回房休息,加快速度喝完了碗裏的湯之後,我坐在凳子上耐心地等候容世卿用完餐。

只是他除了看着我,再無其他動作。

“我的臉上有什麽不對的嗎,父親?”

他靜靜的看着我,既不說話,也不用餐。

什麽毛病?

他這樣的行為簡直有些莫名其妙,而我今天的耐心也少的出奇。僵持一陣之後,就在我耐心耗盡差點要直接起身離開的時候,他卻才突然開口:“今天沒什麽危險吧?”

我的手已經扶在了椅子邊緣,腿上已經開始傳遞力氣準備站起來,卻被他突然的出聲就此打斷了動作。

我皺了皺沒,重新坐穩:“沒有。”

他重新拿起餐具:“一個保镖夠不夠?”

“……夠了。”

“一個肯定是不夠的。從明天開始徐興也跟着你,這樣才放心。”

他顯然是沒有聽我說話,自顧自做好了安排。

但是對于現在的我來說,多一個能幫我做事、保護我的人并沒有什麽壞處。

其實,容世卿是知道的吧。

我擡頭看他,卻見他又恢複最初的自若優雅,顧自用餐,臉上表情中看不出任何的情緒。

車中的定位被關、派來監視兼保護我的人不再随時向他報告我的行蹤,我才剛剛做了這麽兩個小動作小試牛刀,就已經打草驚蛇讓他知道。

不過讓我驚訝的是,他并沒有擺出一個父親的架子和一個家主的強勢,一不過問我的私人事務,二還助我一臂之力,又送個人到我身邊。

——我原本以為,他這樣強勢的人,原本應當是将一切都牢牢握在手中的。我甚至已經做好了用小孩子耍賴的方法來躲過他的追查盤問的打算,如今卻全部派不上用場了。

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原本的防備和準備只是竹籃打水,不過是一場沒有必要的擔心。

失落,但是也懷疑。

我在回來的車上其實已經想了許多種解釋和化解的辦法,卻唯獨沒有料到我什麽都不用做的這個情況。

太輕易了。

如若不是這樣做對他有益處,他不應該就這樣不了了之。

只是我對于利用和背叛的容忍也降低了許多。

不論他打的是什麽算盤,我絕計不會讓自己被他套進去,成為他為家族牟利的工具。

“回了大陸你是想回學校上課還是繼續請私人教師?”容世卿擦了擦嘴角,看着我問道。

管家突然側目看了容世卿一眼,有些錯愕。

“私人教師吧。”容家小少爺的房中并沒有任何有關學校的東西,應當是不曾去過學校,我還是維持原主的狀态比較好。

“好,那就請原來那幾個吧。”容世卿突然勾了勾唇,恍若隆冬冰面突然裂開,下面細流涓涓,是意外的柔和氣息。

“嗯。”我點了點頭,整理了一下衣領和袖角,“父親,我有點累了,先回房。”

“去吧。”容世卿颔首。

從作為上起身,正要轉身上樓地時候,我下意識地回過了頭捕捉一直跟随我的視線,卻看見管家有些驚詫錯愕的雙眼,一直跟随着我的身影。

剛才容世卿問我有關私人教師的事情的時候,似乎這個管家也是這樣的表情。

“蘇伯。”容世卿微微揚聲,把手中的高腳杯遞了過去。

管家視線猛地一頓,扭過了頭來,有些迷茫地看着容世卿。

“蘇伯,”容世卿的聲音帶着一絲嘆息,“以後不要偷偷喝酒了,真是越來越糊塗了。呆着做什麽,幫我倒杯酒吧。”

作者有話要說:

雙手奉上今日的更新,ps:爹很腹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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