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二天。
我的腿已經基本完全康複,大力的奔跑或者跳躍都已經不再能感受到痛感。容家的樓梯上鋪了厚厚的一層毯子,踩上去十分柔軟舒服。
下樓梯的時候,我看着這雙筆直且能正常行走的腿,心中突然就有了個抑制不住的沖動。
我松開扶着樓梯的手,站穩之後,突然就膝蓋一彎,整個人随即有如離弦之箭一般朝樓梯下方竄了出去,室內溫暖而安靜的空氣在我耳邊躁了起來,擦着我的臉頰而過。
這樣的感覺,有如闊別已久地懸崖上的風,輕柔卻帶着讓人心驚的刺激感。
一級一級階梯下去,不過眨眼功夫,我就已經一個接着一個地越了過去,腳尖輕輕點在階梯上,感受着從腰部一直暢快淋漓地傳達到大腿、膝蓋、然後流過小腿肌肉上的力量,最終踩在了階梯下面、一樓的地面上。
一切流暢而自然,力量的控制随心所欲,我甚至感受得到這具年輕的軀體中,藏于膝蓋間的良好彈跳能力。
意猶未盡。
已經被壓抑許久的沖動隐隐冒頭,讓我想要找個地方撒開腳丫奔跑。
再等等。等我解決完呂叔這邊的事情。
我告訴自己。
跟在我後面的容冠山不急不緩地在我之後走了下來,而前幾天就開始就跟着我的保镖則有些驚魂未定的樣子。
“走吧。”跟呂叔約好的時間要到了。
“去哪裏?”容世卿的聲音突然響了起來。
我順着聲音看過去,這才發現容世卿一直背對着我們坐在靠牆那一側的沙發上。他手裏拿着一本厚厚的影集,已經翻閱了一半,正停在一頁碧海藍天的景色上。
“父親,我要出門。”
容世卿低頭繼續去看他的影集,背影輪廓冷峻,發梢看上去稍稍有些硬:“可以。只是馬上要午飯了。”
“那……提前吃了吧。我跟別人約好的時間要到了。”
“可以。你去告訴管家吧。”他翻了一頁過去,臉上并沒有什麽表情,爽快地答應了。
我點點頭,轉身去廚房找到了管家。
不出片刻,我們就坐在了餐桌上了。
我注意到容世卿坐到餐桌上來之前,從面前茶幾山的盒子中拿出來了一個精美的樹葉形書簽,放在了他看到的那一頁,然後将手中的影集插入了沙發邊上的書櫃中。
那個書櫃我記得,原先瞥過一眼,全部都是一些影集和雜志。許多都是有關世界上各個地方的奇聞轶事和美麗景色。井井有條。
“你在大陸的時間不多,朋友倒是結交了不少。”
我心中立即警鈴大作。
容家這個小少爺從前在大陸究竟呆了多少時間我是不知道的,畢竟我沒有原主的記憶。容世卿這個做父親的既然問起,必然是覺得有些不合常理的了。
“……網上認識的,都對生物感興趣。”
“嗯。”容世卿應了一聲,轉而問起其他問題:“今天給你找來的這個私人教師還滿意嗎?”
“嗯。就是她老喜歡摸我腦袋。”我思忖着一個十四歲的孩子該有怎樣的心情和語氣,帶了些不滿地說到,“對了,這個老師也姓容。”
容世卿伸手為我乘了一碗湯,放到了我的面前,手指修長有力,穩穩的端主碗邊:“容念是我一個遠房表妹,在美國讀完大學之後又跑到法國讀了博士,不久之前剛剛結婚。”
我看着被他穩穩放在面前的湯,愣愣地點了點頭:“哦。”
容世卿不再說話。
我看了一眼容世卿,掃了一眼手表上的指針,分針正好指在四十二分的位置。
“父親,要來不及了,我能先走嗎?”我放下餐具。
容世卿目光掃了過來,越過我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眉頭皺了皺之後很快就舒展開來:“可以。不過如果餓了記得吃點東西。”
我點點頭,立刻就起身向外走。
快要來不及了,我并不想讓呂叔等我,讓他一個人站在原地猜忌懷疑。
時間十二點整。
車正好停在北貢市動物園的大門口。
我在趕往動物園的路上自己在車上又折了一個“東西南北風”。
車一停我便立即開門走了下去,手心中緊緊捏着這個“東西南北風”。只是動物園的門口并沒有看見我期待中的熟悉身影。
也許是我沒看見。
北貢市動物園在整個內陸都是首屈一指的動物園,一個大門也做的氣派無比。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稍稍松開了些緊握在一起的手指,視線不放過大門口的任何一個角落。
動物園大門進去,第一眼看見的便是噴泉了。
噴泉!
呂叔從前最喜歡搜集各種噴泉的照片了。
我拿過容冠山遞過來的門票,立刻就撒開腿跑了進去,被壓抑在心底已久的不安定分子突然之間有了隐隐要暴動的趨向。
噴泉不遠處的長椅上,有一個人孤零零坐在那裏,一身栗色風衣,他沒有戴帽子,頭發有些亂糟糟的,微微地垂着頭,閉目養神。他的手輕輕地放在膝蓋上,捏着那個小小的“東西南北風”。
我認出這道身影,頓時就如同定身一樣愣在了原地,腳步如同膠着在地上一樣,再也挪不動分毫。
擦肩而過的行人紛紛側目看我。
憋在胸口的氣終于被我用盡了氧氣,我半響之後輕輕吐出一口氣,開始挪動有些沉重的腳步。
從前熟悉的人,如今将用陌生的眼神看着我。從前将我視如己出的人,如今卻根本不認識我。而我卻仍舊認識他。
一種全然單向的、毫不公平的折磨。
我的腳步一步步靠近,最終停在了他的面前。
我感覺到他的身體當即就緊繃了起來,積蓄起了力量,充滿防備。
我終于在他坐着的長椅上坐了下來,距離他不到半米的距離。
我把手上剛剛折好的那個“東西南北風”放在他的膝蓋上。
他終于擡頭看我。他的眼中布滿了血絲,眼眶深深凹陷,眼袋濃重,黑眼圈盡顯。他睜開眼睛的時候,雙目中平靜無波,如同一潭死水,再也掀不起任何波瀾。
想來他原本就是不抱任何希望的了。即便他收到了一個曾經如此熟悉的東西。
我鼻頭一酸。
他将我視如己出,到頭來我卻辜負了他,讓他白發人送黑發人。
是我不孝。
“這個,是我讓人給你的。”我指了指他膝蓋上放着的那個東西南北風。
呂叔并未說話,只是突然就有些出神,愣愣地盯着我新帶來的這個“東西南北風”。
“你是誰家的孩子?”呂叔将我新帶來的“東西南北風”扔回了我的身上,面色上帶着不耐煩。我一愣,來不及伸手去撿,被他就這樣扔在地上。
“你……”我剛要彎腰去撿,一旁卻走過來一對情侶,勾肩搭背走了過去,正好一腳踩在了這個紙折的玩具上面。
原本蓬松的、紙撐的骨架,眨眼就被踩成了一個薄薄的平面,上面印着一個鞋底的紋路。
呂叔神色平靜,冷眼旁觀。
也是,我對他原本就是個陌生人。
我默默收回了手,示意一旁的保镖退下。
呂叔雖然一只手放在膝蓋上,我卻知道,他放在身側的另一只手,一定是放在荷包裏,握着他常用的那把槍。
“我是榮少言。”我正了正神色,盡量讓自己看上去不要有太多情緒。面對這樣的呂叔,回以同樣的冷漠也許才算是正常。
“你是容家的小少爺?”呂叔微微提高了一些音調,“你前天為什麽要幫我?”
“順手而已。”我輕佻地回複。
“你的槍法很準。”呂叔淡淡道,“不過我沒時間跟你玩兒,你還是找別人陪你玩兒吧。”
“我找你不是為了讓你陪我玩。”我立即就反駁他,聲音都有些不受控制地有些拔高,放在腿上的拳頭緊緊握起:“我是、我是收到了……顧文冰的郵件,跟我說如果他出事,讓我替他盡孝養老。”
呂叔神色頓時就變了,立刻就側身看我:“他給你發了郵件?什麽時候?”
我盯着那個被踩扁的紙片,并不側頭:“很久了,不記得了。這個東西南北風是他教我的,她說是你交給他的。”
“……這個臭小子……”呂叔咬牙低聲道。
我鼻尖實在是酸澀的有些厲害。
“我怎麽不知道他和容家的人有聯系。”呂叔從來敏銳,立刻就從自己的情緒中脫身出來,尖銳地指出問題。
“Secrect makes a man man.”
呂叔神色一滞,臉上神色驚疑莫測,他看着我,微微張了張嘴巴,最終卻沒有吐出一個詞。
這是我從前從電視上學到的一句話,到了顧家之後跟呂叔無意中開玩笑的時候用上了一次,之後每當呂叔有什麽不想告訴我的時候,都會用這句話堵住我接踵而至的問題。
“我就跟着顧文冰喊你呂叔吧。我答應過他的。”我站起身來,背對着他,自己微微垂下視線就能立即看見迅速泛紅的鼻尖,我沉下那團一直堵塞在我胸口的氣,冷靜地說道,“呂叔,你跟我回容家吧,這是顧文冰他希望的。”
我立刻就邁步想要離開,卻突然被他格外冰冷的聲音釘在原地。
他說:“不。即使你是受了小冰的囑托,我也不會和你去容家。我接下來的唯一任務,就是手刃仇人。”
我聽見自己被努力壓制下去的某一根緊繃銳利的針,突然就“噗”的一聲刺破了覆蓋在針尖上的保護,狠狠地、漂亮地露出頭來。
“那好,我也想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