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呂叔聽見我的話,卻突然笑了,輕蔑而冷漠:“你?你是容家的小少爺,摻和到我們顧家的事情裏做什麽。”
我看着他的眼睛,聽他說完後,霎時間愣在了當場。呂叔從來對我都是和顏悅色,溫和慈愛,從不曾有過這樣明顯的輕鄙神色。
只是如今我已不是“我”。
“呂叔不妨換個角度想想。如果你能因此得到顧家的助力呢?”
他的視線突然凝固,看他眼中的神色明顯是已經被我的條件吸引。
我心中微微嘆氣。沒想到有一天,我再和呂叔見面,卻是只能如同合作夥伴甚至是敵人那樣談條件了。
“你要什麽好處?商人不做虧本的買賣。”呂叔的聲音沉了下去,雙目如勾,視線緊緊抓住我。
他的視線實在是太過銳利,如同持刀的鬥士步步緊逼,讓我無從遁形。我只覺得背後的冷汗幾乎要彙聚成河,浸透衣衫。
我看着他的雙眼,從裏面看見了我從未見過的堅持和鋒利。
但是他明明已經累極,放在腿上的那只手臂甚至還帶着槍傷。我看着他,如同看着一根緊繃到最後的弦,卻絲毫不知道他崩潰的臨界點在哪裏,只能小心試探。
他在堅持什麽?
“我……”我幾乎是有些狼狽地移開視線,強迫自己冷靜,“如果我說,我要顧家,你信嗎。”
呂叔的眼中突然爆發出一震精芒,不過眨眼的瞬間,我卻只覺得額角被一個冰涼的東西抵住,這樣帶着克制和無法抑制的憤怒的力道,讓我的頭不得不随着槍口的逼迫而微微偏開。
對我,溫言細語才是呂叔的常态,我從前是萬萬不可能想到,有一天呂叔也會對我拔槍相向。
剎那間,我突然起了顧石顧玉兄妹二人對着我的那兩個黑洞洞的槍口,那一次胸口中彈的疼痛似乎正在從靈魂之中溢出來,讓這具年輕的軀體不受控制地輕顫。胸口明明是莫須有的疼痛,卻又十分清晰地折磨着我的神經,我不得不痛苦地彎下腰,雙手緊緊抓住胸口的衣料,艱難喘息。
呂叔仍舊是警惕地看着我,迅速退後了一步。
一旁的容冠山和保镖迅速掏出槍來,隔着十米的距離遙遙瞄準了呂叔。
額角一滴冷汗流入了我的眼中,刺激的我眼睛裏分泌出透明的生理液體,模糊了我的視線,只能隐約地看清楚這幾個人的輪廓,耳旁聽見動物園的游客們或是驚懼尖叫聲,或是好奇的讨論聲。
我說不出話,只是彎着腰虛弱的呼吸,胸口陣陣氣短,子彈穿過胸膛的劇烈疼痛如同倒帶一般在神經中來回播放,碾壓着我的神志。
“你有心髒病?”呂叔沉聲問道。
我只是抿唇搖了搖頭,只覺得渾身疲倦極了。
也許重來一次,我仍舊只能落得一樣的下場?仍舊是被我視若至親之人拔槍相向,索命而亡?
……我怎麽能。
“我只問你一次,”,呂叔的聲音如同隆冬大雪,冰冷徹骨,“你和顧文冰的死有什麽關系?你接近顧文冰是不是就為了顧家家産——或者,是你那個當爹的容家家主讓你接近顧文冰、撺掇那兩個畜牲的?!”
他說到最後,已經是近乎咆哮了。
原來他如此失态,也不過只是因為那個已死的顧文冰。
死了還這麽不省事。我低頭苦笑。
“容家本部在英國,顧文冰在英國長大。他在倫敦上的大學,我恰好認識他的老師。是他的老師把他介紹給我,說顧文冰是他的得意門生。那個時候他才十七歲,我根本不知道他是顧家的人,我也從來沒有告訴過他我是容家的人。”我突然想起從前最懷念的大海,想起苦澀的海風,簡直和我先下苦澀的心情如出一轍。我随口編了個故事。
呂叔定然是不會相信一面之詞,所以我坦然地擡頭看着他,将自己的面部表情完全的暴露在他的面前。
“我今天出來,去哪裏、去見誰我的父親完全不知道。”我微微擡了擡下巴,指向站在一旁的兩個人:“他們是我的保镖,不信你可以問他們。”疼痛的折磨之下,我聽見自己原本就處于變聲期中的聲音越發沙啞難以入耳。
呂叔雙眼一眨不眨地看着我,目光仍舊是如開刃的刀鋒一般銳利,只是一直端着槍的手卻慢慢放了下去。
随之而來的,一直徘徊于我胸口的疼痛感也稍有緩解。
我終于得以喘息。
“……你說他給你發了封郵件。”他握着槍的手垂在身側,眼中光芒若隐若現,“給我看。”
我慢慢直起因為疼痛而彎下的腰,慢慢點了點頭。
至于郵件……那是之後才需要煩心考慮的事情,現在先解決眼前的麻煩才是最主要的。
只希望最後能說動呂叔。
“我那個時候和顧文冰很聊的來,他沒有告訴我他回了顧家,他只說找到了親生父母親,他回了大陸。”我聽見自己牙齒摩擦的時候咯吱作響的聲音,微微垂了視線便能看見自己的鼻尖,咬着牙繼續說下去,“他說,他的生父是呂安,生母已經去世。”
說完這句話,我卻只覺得喉頭艱澀幹啞。
呂叔怔怔地看着我,身體顫了顫,幾乎握不穩手中的槍。
他目光凝滞,整個人如遭雷劈釘在當場,看上去瞬間就又老了幾分。
我初回顧家的時候,四面楚歌處處被針對,那個親生父親對我不聞不問,對他身邊人故意給我的刁難也是置若罔聞。他曾經對我說,要麽挑下顧家這個梁子,要麽就等着被其他人拉下去,死于非命。即使我逃走,這些觊觎權勢的人也會在天涯海角找到我,然後解決他們的隐患。
我于是只有在顧家掙紮求生。
實質性的傷害在我那個爹在世的時候,所有人忌憚他幾分,倒是不敢對我動手。但是無形之中的威脅卻時時刻刻高懸在我的頭頂,如同喪鐘一般,落下之時便是喪鐘敲響之時。
在我那個爹死了之後,果然明裏暗裏的算計無數,防不勝防。
唯有呂叔,最初便關照我,即便被我那個爹支走去了外地,卻仍舊留下了一個他的心腹在我身邊保護我。在我那個爹死後,也是他親自回來安排事宜,為我保駕護航。
呂叔對我,不是親父卻勝似親父。我這句話,并沒有任何造假。
“我和你一起去容家。”呂叔張了張嘴,頓了片刻之後才緩慢地說到。
我點頭。
“你父親那邊你能解決?”呂叔收好了槍,看了一眼十米開外的容冠山和保镖。
他測過頭的時候,我看見他後腦雜亂的頭發中銀絲明顯,幾乎占據了半壁江山。
我心中算了算,他應當已經有五十三歲的年紀了。如果放在尋常人家,應該是快要退休,準備養老的年紀了。呂叔卻仍舊在為顧文冰的事情操心。
“我會解決的。”我給出我聲音沙啞的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