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新加了一千字)
呂叔跟着我上了車。
我從後視鏡中能看見他若有若無的打量,卻裝作并沒看見的模樣,支着下巴看着車窗外面。
車窗玻璃還沒換,這樣專注仔細地看的時候,還能看見曾經子彈刮擦而過留下的痕跡。
“到了容家,你就把顧文冰發給你的郵件給我看。”
車甫一停下,呂叔便在下車前撂下了這句話。
我點了點頭,看着他下了車。
趁着他轉身下車的空檔裏,我伸手拉住坐在副駕駛的容冠山,迅速吩咐了一句,然後也下了車。容冠山下車後則是立刻進了宅中。
“呂叔,我先帶你參觀一下容家。”
呂叔側身看了我一眼,揮揮手:“不用了,直接帶我去房間。”
我沉默片刻:“我曾經最後悔的事情之一,是沒有告訴顧文冰我是容家的人,如果我告訴他了,他在顧家就能夠站的更穩了。我一直想着有一天我從父親手裏接過擔子了之後,能親自帶着顧文冰參觀容家。可是已經不能了。”
呂叔的額角頓時一抽,猛地一個側頭緊緊盯着我,半響了卻仍舊是咬着牙不說話。
為了拖延時間,我趁熱打鐵:“呂叔,能給我個機會帶你參觀容家嗎。”
僞造一封電子郵件并不是什麽難事,只是需要一點點時間而已。材料和內容我都已經告知了容冠山,剩下的就是能夠為他争取的時間了。
不過我的私心裏,也想借這麽一點時間了解一下曾經的親人的近況。
呂叔盯着我的眼神仍舊是那麽銳利,卻并無厭惡的神色,眉頭雖然緊擰,拒絕之意卻也已經不那麽明顯了。
明明我這麽個大活人就站在眼前,卻偏偏要借一個一死之人的名義才能同曾經的親人相處,當真是諷刺無比。
我轉頭先向花園走去。
我知道呂叔一定會跟上來。
保镖已經把管家帶到,我走在稍前一些,管家走在我的後面,大概落後一點于呂叔,耐心地為我們講解着容家的各處。
如果不是管家介紹,我倒是完全看不出來容家在大陸的住宅竟然是民國時候就建好了的。我成長于英國,對于民國時候的文化并不是十分了解,不過是略知一二,容家在大陸的住宅在我看來并不算十分的現代化,帶着一些獨特的味道和文雅的氣質,曾經以為是容家人的品位所致,如今才知道是時代所致。
我餘光中觀察了一下呂叔,見他雖然神色疲憊,在這樣的簡單的參觀中卻也十分放松,心下稍稍放心了些。
他眼底的黑眼圈實在是明顯,手臂也新添槍傷——我倒是從來沒有見過他如此疲憊狼狽的樣子。只是我還不能放他去休息。
疲倦的時候正是情緒最容易起波瀾的時候,我等着他在疲憊的邊沿的時候,想試着突破他的防備問出一些他的近況和如今顧家的情況。
“榮少。”呂叔突然喊我。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我今天太累了,不如改天再參觀如何。請榮少先把郵件給我看看吧。”
呂叔從來都是個極有分寸的人,待人接物很有一套,這個我從前是見過的。雖然我作為一個半路被發現的私生子不被待見,但是跟顧家沒有任何血緣關系,甚至跟我爹認識的時候兩個人都三十多歲了,卻憑借着一身的本領和好手腕,穩穩地坐在了二號當家的位置。他此時這樣說,一定已經是快到了極限了。
我立刻點頭,同他一起往宅子中去了。
“呂叔,你的房間在二樓,待會兒會有人帶你去,我們現在去三樓看郵件可以嗎?”走到二樓,我停下了腳步。
“……走吧。”
一個僞造的日期,一個僞造的地址,一堆僞造的代碼,卻是如今唯一能讓呂叔相信我的東西了。真正的信任,卻要建立在一個全然虛假的東西上。
我打開電腦,掃了一眼電腦屏幕上貼着的紙條,不動聲色在按下開機鍵的時候撕了下來捏在手心中,收回手的時候将它輕輕送進了垃圾簍中。
帳號和密碼已經記在了心裏。
等我略帶緊張地打開網頁登錄郵箱,屏幕停留在收件箱頁面的時候,才不動聲色地能松一口氣。
這才去看呂叔。
呂叔正站在我房間中的那面“書牆”面前,微微仰頭來回看了看這一整面牆的書。然後他回頭看我,擡腳走了過來,路過沙發的時候掃了一眼沙發。
我順着他的目光看過去,沙發上不過只有幾本雜志而已。
然而呂叔的神态中似乎藏着一分思索。
“郵件找到了。”
呂叔此時已經走到了我床邊的櫃子那裏,他手中正拿着我昨日才看過的雜志。聽見我這話,他手中的雜志微不可查地一顫。
他沉默地放下手中的雜志,走了過來。我起身,把椅子讓給他。
呂叔并沒有坐下,只是站在椅子的旁邊,前傾着身子緊緊盯着電腦屏幕,握着鼠标的手微微有些用力。
電腦屏幕上,這封一月十九號寄過來的電子郵件,不過只有一行字。
‘如果我能力有限,就要麻煩你幫我照顧呂叔了。’
房間中一時安靜了下來,我甚至能清晰地聽見我自己的呼吸聲音。
短短的一句話,十九個字,呂叔卻似乎看了足足有好幾分鐘之久。他微微睜大了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屏幕,甚至連視線都沒有絲毫的移動,整個人如同電影畫面的定格一樣,所有的動作都被按下了暫停鍵。
我站在一步之外看着他,卻見他表情突然一僵,猛地轉身背對電腦,靠着電腦桌,伸手扶住了額角。
我只能看見沒能被他的手遮住的、緊緊咬緊牙關之後隆起的咬肌。
而我只能站在一邊看着,對于這個親人因我而生的痛苦無能為力。
上輩子徒有一個權力卻坐不穩那個位子已經是十分沒用了,這一次卻換了另外一種更讓我覺得無力的方式來體現我的窩囊,老天倒真是帶我不薄。
我轉身幾步走開,從茶幾上倒了一杯水一口喝掉,又倒了一杯,走到書桌前面,輕輕放在了呂叔身後的桌子上。
“呂叔,你現在沒有呆在顧家了嗎?”我問。
呂叔背對着我,抹了一把臉:“你看到了。”
“顧家現在……情況如何?”
“……”呂叔沉默一瞬,回頭看我:“你的櫃子裏都是生物書。”
“怎麽突然說起這個?”我愣了一愣,“我挺喜歡生物的。有什麽不對嗎?”
“但是你的茶幾、床頭,常看的書幾本都是財經類的。”呂叔目光如炬看着我。
我只覺得心頭突然猛烈跳動,差點找不到自己的嘴巴。我穩着情緒,看着呂叔的眼睛稍稍瞪大了了一些,然後慢慢低下頭,聲音中帶了些失意地回答:“因為這是我的父親所期待的。”
我十分清楚我此刻的樣子。一個十四歲正是叛逆期的孩子,明明有自己的愛好,卻被迫扭轉向其他方向生長,這定然是不愉快并且容易讓人心聲怨煩的事情。想到這樣的心情,倒真是覺得同當初的顧文冰有點像。
呂叔沉默下來。
我又加了一句:“就好像顧文冰曾經也不得不做的那些一樣。”
呂叔果然不再追問我。
“……你那天怎麽那麽快認出我?”呂叔端起我放在他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水。
“……顧文冰給我寄過你們的照片。”
顧文冰,顧文冰。沒想到原本無用一生的人,到了死後卻對我又這麽大的幫助。
他的死其實也不是沒有意義的吧?
我只覺得軀體中有一根神經被狠狠觸動。
“我想看看他給你發的是哪張照片。”呂叔把杯子裏的水一口喝完。
我微微搖頭:“不在這個郵箱裏。改天吧。你累了,去休息吧。”
呂叔向來要強,我這樣直接拒絕他,他不會再緊逼。
“你找到了轉發我一份。越快越好。”呂叔最後說了一句,看了我一眼,放下了手中的被子朝外面走去。臨出門的時候,他突然停下,轉身回頭看我:“我留在容家,需要幫你做什麽?”
比起一無所求,龐大的野心也許才能讓呂叔相信我這個容家幼子。
“我說過,我要顧家。”我微微眯起眼睛看着他,“你能舍得嗎。”
呂叔的背脊微微放松了一些:“如今當家的不過是兩個名不正言不順的東西,原本顧家的人該倒戈的倒戈,出走的出走,如今只是一盤散沙。”他頓了頓,聲音突然狠了幾分,“有什麽舍不得的。”
我眉尖狠狠一抽。
呂叔如今五十多,他來顧家的時候剛好三十。一共二是多年的時間,人生裏最精彩的歲月都留在了顧家,如今卻一點也沒能留下什麽讓他留戀的東西。
如果我還在,如果顧家還在,呂叔如今的答案是否會不一樣?
一點淡淡的失落在心頭揮之不去,我的聲音也低了幾分:“那就好。”
“少爺,老爺讓您過去一趟。”送走了呂叔,還片刻都未能喘息,便立刻聽見管家的敲門聲。
在跟着他去書房的路上,我想着為什麽容世卿要讓別人喊他老爺?他才不過三十出頭的年紀,若是容家上頭有個五十六十歲的長輩,被人喊作榮少都不過分。
像是急着借來這個稱呼有什麽用似的。不過據我所知,容家并沒有其他長輩。就是容世卿這輩,也只有其他幾個堂表兄弟而已。再要說的話,也就只有遠親了。
這倒也是容家一個奇特的地方。其他的世家大族往往追求人丁興旺枝繁葉茂,唯獨容氏往往一代只有一兩個孩子。
“父親,你喊我?”
推開門,書桌前的容世卿正拿着一沓資料。
“嗯,”他放下手裏的資料,對我招了招手。
我走到他桌前停住。
他看着我,繼續招招手。
我擡腳走到書桌後。
容世卿的手深了過來,握住我的肩膀,力道輕柔地把我拉到了他的旁邊。
我看見他面前的資料,當時愣住。這正是我早上上課的時候,容念讓我分析的那些案例。字跡帶着刻意僞造的歪歪扭扭,在這樣正經的商業資料中間顯得尤為蹩腳。
“這是你的作業。”容世卿側頭看我。
遠處看的時候,這個男人冷漠又強硬,就連身上和面部的線條都是流暢冷峻的。但是近處看的時候,尤其是當他的目光如此平淡專注的時候,他卻顯得格外柔和而安寧。
我突然想起來有天晚餐之後我下樓拿牛奶喝的時候的場景。那個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一樓的客廳中間只在沙發附近點了一盞燈,燈光溫軟柔和,容世卿獨自一人坐在沙發上,手裏放着一本雜志。我之前從未見過他如此安寧為何的樣子。
而他此刻的神情和那時的樣子簡直如出一轍。
“容念回去之後又讓人送到了我這裏。”容世卿繼續說着,“我剛剛看完,你的處理很在理,比我這裏不少執行經理都要看的準。”
我繼續保持沉默。
容世卿把這摞紙收回了文件夾當中,又把文件夾放到了他電腦旁邊的文件箱中。
“明天跟我去公司吧。”容世卿突然說。
我愕然地擡頭看着他。
容世卿略略側過身來:“我也是在比你大不了多少的時候開始接手容氏的。你從最簡單的來就行。”
還沒等我做出任何反應,他就已經幾乎是完全自顧自地為我做好了決定。
“父親,我……”
“別急着拒絕。”容世卿目光緊緊看着我,穩穩地追加了一句:“想一想再回答我。”
我止住了聲音。
我并不想過早地插手容氏。我對于前世的生活并不喜歡,這一次我也仍舊抱着能過自己想要的生活的期許。即使我到現在也沒有考慮清楚我真正喜歡的生活是什麽樣的,但是我卻還是能夠清楚地告訴自己,周旋于權力算計之中的日子我一天都不想擁有。
這本就不是我所擅長和熱衷的。一個渾身上下都被自己不喜歡不熱衷的事務纏的緊緊的人,不可能過上自己想要的生活,他不是一個自由的人。
而我至少要先逃開這樣的生活。
不過,如果我從現在開始插手容氏,也許在未來對上顧石顧玉兄妹二人的時候,手中能多一個砝碼。
一旦我将原本的顧家推垮,我就不再插手容家事務。
“我當你同意了。”
我點了點頭。
“很好。”容世卿笑了笑:“我聽說你今天帶回來一個人?”
聽完他這話,我只覺得他現下的笑容哪裏是溫和,分明是精明老成。從前我就被顧石顧玉兄妹一直以來僞裝出的溫和親昵所欺騙,對他們不報任何防備,再做人一次,居然還是這麽容易被騙?
我不着痕跡退後一步。
差點都要忘了,這個人是偌大的容家的家主,如何能慈愛溫和,對于自己的兒子怎麽會有純粹的父愛。
我帶了一個人回來的事情,也許在我下車的時候他就已經知道了,卻一直到現在才對我說起。
“嗯,今天出去認識了一個朋友,他無處可去,我就帶他回來了。”我信口胡謅。
想想自從回了大陸以來,我睜眼說瞎話的本領倒是眼見着就長了,臉不紅心不跳,信手拈來。
容世卿卻仿佛并不懷疑的樣子,只是點了點頭:“你自己拿捏好分寸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