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我在早上八點半被準時叫醒。

九點鐘我收拾好自己下樓去吃早餐,之後在九點半,容冠山就把斯諾德接了過來。

沒能夠接手這具身體原來記憶的我并不曾見過這位年輕的服裝設計師,我的眼神帶着探究和好奇,一直跟随着他直到我的面前。

“噢,榮少,別這麽看着我。”他說着,擡起拎着衣服的手臂揮了揮,地道的英國口音。

我猜測他應當是容世卿從英國接過來的。他看上去大概才二十六七歲的樣子,一頭金發三七兩分,每一根發絲都服服帖帖,過分整齊。典型的高鼻梁深眼眶。

他湖藍色的眼睛看着我,突然伸手撫額,高聳的眉骨上濃密的眉毛都皺在了一起,中間眉峰凸起,無奈地說道:“榮少,別這麽看着我,真的,你的眼神讓我渾身發毛。”他頓了頓,伸手揮了揮,“我也不知道為什麽爵爺會突然讓你重新選禮服啊,明明之前那套你很喜歡的……”

“重新選?”我重複道。

“對啊。”他把手裏拎着的衣服全部交給站在一邊的下人,拉開我旁邊的椅子就一屁股坐了下來:“我正在和Jenny約會呢,就被爵爺一個電話召喚來了中國!”他的音調突然高了許多,有些憤憤不平地抱怨着,“我真是不知道上次那件禮服怎麽了?爵爺也不告訴我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只說讓我帶着所有的禮服再來一次!就不能把照片發過來讓你選嗎?怎麽就愛折騰我?!爵爺怎麽能……”

“大清早上吵吵什麽。”容世卿的身影突然從走廊拐角出現,他一身輕便寬松的衣服,額頭微微出汗,像是剛剛晨跑完的樣子。

斯諾德的聲音戛然而止,像個孩子一樣癟了癟嘴,撐着下巴不說話了。只是也一眼都不看容世卿。

簡直就跟貓見了耗子似的,敢怒不敢言。

我有些驚奇地在容世卿和斯諾德中間來回看了一眼。

“吃完早餐再選禮服。”容世卿說着,轉身上了樓梯。我注意到他輕薄的襯衣背後稍稍有些濡濕的汗跡。

我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視線中,轉頭看着悶悶不樂的斯諾德:“你不是聽得懂中文嗎。”剛剛容世卿說的就是中文。

斯諾德聞言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給我:“好歹我們多少有些血緣關系,是同姓好嗎,我怎麽可能聽不懂中文,你難道不知道?”斯諾德說道最後,十分驚訝地看着我。

我面無表情看他一眼:“大驚小怪什麽,我就是忘了而已。”

斯諾德湖藍色眼睛瞪了瞪我,然後有一次把眼白翻出來,撫額說道:“榮少,我不過才去美國五年而已,你就把我們曾經的美好記憶都忘光光了?”

又是一個對原主十分熟悉的人。身邊這樣的人越多,我就越是難以放手做自己想做的事,只能慢慢來,一點一點“改變”,讓所有相信,容家的小少爺只不過是成長成了他們意外的樣子而已。

斯諾德明顯是一個性格歡脫的人,對于這種樂天派,語言上的打擊他們根本就不會往心裏去。

“五年很久了。”我瞥他一眼,調侃道:“用大陸的說法,五年的時間都夠你的孩子去打醬油了。”

斯諾德摸了摸他自己的下巴,看了我一眼之後,深深地眯起了眼睛,甚至還露出來一個狀似深不可測的笑容,卻并不說話,顯然是賣起了關子。

我對他這種明顯不符合年齡的幼稚行為無意配合,給了他一個愛說不說的眼神之後我就繼續享受美食了。

餘光中我卻看見他的臉立刻就僵住了。

半晌之後他才狠狠吸了一口氣,喝光了下人端給他的水,憤憤不平地斥責我:“榮少,你現在一點都不可愛!還是你以前七八歲的樣子最可愛了!怎麽欺負都不還手!”

“哦?”我擦了擦嘴,“如果以前的我給了你可愛的錯覺,那麽我道歉。只是現在我不喜歡聽見別人用可愛這個詞形容我。”

作為一個四十歲男人,我确實不喜歡被人形容為可愛。既然這件事情我是抗拒的,那麽從一開始我就應該擺明我拒絕的态度。

我這話把他噎的有點兒厲害,好一陣子斯諾德都不知道說什麽,只是腮幫子有些氣鼓鼓地,瞪大了湖藍色的眼睛看着我,終于停止耍寶。

他這副模樣,看起來實在不像是一個成年男人,倒像是一個心性幼稚的小男孩。

于是斯諾德的注目禮一直貫穿了我整個的用餐過程。只是他也倒算得上是個紳士,整個過程中安靜地坐在我的旁邊,不吵不鬧,也不曾催促我。

我早就習慣無時無刻不接受他人目光的洗禮,在他沒什麽情緒也沒什麽波瀾的目光中,我倒是比較自在地慢慢吃東西。

而我剛剛放下餐具,就聽見樓梯上傳來容世卿的聲音:“斯諾德,你把之前那套禮服帶過來了嗎?”

斯諾德回頭看了一眼,立刻站起身來,點頭道:“帶來了。”

他這态度格外恭謙有禮,對容世卿說不出的尊敬,讓我微微側目。明明剛才他還是有怒不敢言的樣子。

斯諾德餘光裏看見我帶了些詫異的眼神,側了側腦袋,在容世卿看不見的方向翻了個白眼給我。我挑眉,立刻就張嘴要說話,斯諾德的眼睛立刻就瞪大了,像是生怕我出賣他一樣,驚恐萬狀。

“父親,為什麽要重新選?”我問。

斯諾德渾身一僵,劫後重生一般輕輕喘了一口氣,渾身神經猶如枯木逢春般慢慢舒展,順帶瞪了我一眼。

“之前那件斯諾德有點改動。”容世卿走到沙發跟前,随手拿起了一件展開。他往旁側看了一眼,幾個下人上前來,一人手中拿了一件站在我面前。

“這些都是你設計的?”我環顧一周,轉頭問他。

斯諾德再一次翻了個白眼:“對啊對啊。”

“眼珠翻出來了你。”我鄙視道,視線又重新回到這些禮服上,“不錯。”

“是啊是啊。”斯諾德敷衍道。

“選一件你明天穿的。”容世卿手裏同樣也拿着一件衣服,站在我面前。

我看了一眼他手裏的禮服。

其實平心而論,斯諾德帶來的這十件禮服都是極有品位的。或是時尚感濃郁,或是複古溫厚,或是中肯保守,或是斯文俊秀,幾乎是每一件都有自己的味道。而唯一讓我稍稍感到有些不滿的便是,這十件衣服當中,一大半看起來都不太成熟,稍稍帶了些小男孩的味道。

倒是容世卿手中這件,簡單的黑白搭配,不像那套紅色的張揚熱烈,也不想那套寶藍色的炫麗,看起來平淡而沉穩。

“這套。”我指着容世卿手中的那套道。

斯諾德大驚小怪的聲音當即就響了起來:“你不再看一下、再考慮一下?這件是我花費精力最少的一件。”

“不用了,就這件了。”

斯諾德打了個響指:“好樣兒的。雖然是我花費精力最少的一件,但是這件是我完成的整個過程最流暢的。”

“留了一手?”容世卿笑了笑,把手裏的衣服遞給我。

斯諾德:“那是當然了。自己的‘孩子’被挑三揀四,我總得讓選它們的人費點心思,考研一下他們的眼光嘛。”

“小聰明。”容世卿蓋棺定論,然後轉頭看我:“這些衣服全部都是按照你的尺寸來設計的,不會有什麽不合身的地方。明天直接穿就行。”他的下颌線條略微冷硬,臉上表情卻十分溫和。

我看着他,點了點頭。

“宴會從十一點開始,你十點起床,收拾好了之後直接下來就行,明天有很多人要介紹給你。”容世卿站在我面前,神經放松而認真,慢慢地說着。

我點了點頭,表示他的話我都聽進去了。

十四歲的孩子個子不過才到一個成年男人的胸口而已,容世卿低頭認真地看着我,突然就笑了笑,伸出手來。

我緊緊盯着他的手,心中下意識就想在他的手落在我腦袋上之前躲開。

容世卿終于笑出了聲,笑聲爽朗愉悅,心情舒暢。只是他的手卻改了方向,原本已經伸到了我的額前的手落了下去,輕輕拍在我的肩膀上,他嗓音低醇,就連聲音中都能聽出明顯的笑意:“乖孩子。”

我的臉頓時就黑了一半。

“明天都有什麽人?”我側了側身不着痕跡躲開他的手,轉移話題。

容世卿并不甚在意地收回了手,在沙發上坐了下來,修長的腿交織在一起,從茶幾上的文件袋中拿出來一張紙遞給我:“這些都是明天會來的人的名單,你看一下,明天不要認錯了。他們每一個人的資料我都發在你的郵箱裏了。”容世卿頓了頓,把文件袋放了回去,動作末了又加了一句:“不過你可以完全放心,你不想看到的,一個都不會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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