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今天陽光萬裏,舉目無雲,開窗便見好天氣。
我一反常态的早醒,有些迷茫地坐在我的床上,看着拉開了窗簾之後,屋外面熱鬧的世界。
空氣在開了窗的房間中流淌轉動,夏季早晨的味道在這個南方的城市中是清爽而略有潮濕的。
平時安靜而井然有序的容家一反平日裏大隐隐于市一般的景象,車輛來往,絡繹不絕地湧入容家大院。
門側挂着一個黑色線條的時鐘,上面顯示的時間不過才八點半多,距離容世卿給我規定的起床時間還有兩個半小時。
我掀開被子跨進浴室,輕輕把自己滑入了浴缸當中。
半個小時之後,有人推門進來。
“我在浴室。”我猜測是過來幫我着衣的人,便出聲提醒。浴室外的腳步果然就停在了原地。
“……父親?”我換好了新的內衣就走出了浴室,卻看見容世卿正站在房間門口。
在我穿衣服的這麽進一刻鐘的時間裏,他一丁點聲音都沒有發出,就一直站在這裏?我有些囧然。
“我讓她們先去忙別的了,我來給你穿衣服。”容世卿右手折成直角,臂彎裏還放着我昨日挑好的那套禮服,說着就直接走上前,把臂彎裏的衣服放在了床上。
“但是我平時都是蘇燕幫我打點的,父親你……”其實我倒是懷疑他會不會給自己兒子穿衣服,況且我雖然頂着他十四歲兒子的臉,卻有一個四十歲男人的閱歷,生活上完全能夠自理,根本不需要他來幫忙。從前做顧家家主的時候,正式場合下的衣着我也都有經驗,完全能夠自己應對,游刃有餘。
容世卿笑了笑:“你都十五歲了,我也沒有給你穿過一次衣服,都是交給別人來做,這樣當人父親實在有名無實。今天剛好你生日,容家小少爺突然長大了,以後怕是再也沒有機會盡盡我做父親、照顧兒子的責任了。”
他言辭平淡,雖然是笑着,眼底卻帶着一絲漠然,同他有些冷硬的面部線條相映成章。
為什麽?
我看着他的眼睛。這個男人明明是打心裏不願意關愛這個兒子,卻為什麽突然要跑過來盡自己所謂父親的責任?
心知一定是推不掉了,我默默走過去站在了他的面前。
他拿起放在窗邊的衣服,從裏而外一件一件穿的及其仔細。我配合地擡起手臂穿過袖筒。
“你十五歲了,終于長大了。”容世卿說,“容家會越來越需要你。”他說話的語氣俨然是一個慈父,驕傲于親子的成長。但是他的出發點卻仍舊是家族。
我對此保持緘默。
“畢竟,這個家以後是要交給你的。”容世卿彎腰為我系上領結,語氣稍稍有些低沉。
“父親不給我生個弟弟妹妹?”我歪了歪腦袋,語調純真,好奇地問他。
容世卿動作仍舊流暢,只是目光卻在我身上滞留的時間稍稍長了一些,帶了少許的笑意,他只是微微搖了搖頭:“不需要。榮家以後有你就夠了。”
我垂頭看着自己的腳尖。
容世卿做事極有效率,片刻時間就将我一身行裝打點好了,從鏡子裏看過去,俨然一個俊俏小少爺的模樣。容世卿的目光越過我的肩膀也留在了鏡子上,打量着我。
“你還有什麽話要跟我說嗎?”容世卿輕輕嘆了一口氣,透過鏡子盯住我的雙眼。
我有些踯躅地垂頭看着自己的腳尖,面上帶了明顯的猶豫和不開心,盡量讓我這副糾結的模樣像一個十五歲的別扭孩子,我擡頭通過鏡子看了一眼站在我身後的容世卿,又迅速低下了頭:“……要是您要給我添個弟弟妹妹,一定要告訴我。”
容世卿的手背到身後去,轉過身看了一眼我房中那面書牆,頭也不回地說:“不會。就算有,我也一定會在你知道之前解決。”
我一怔。
容世卿這句話……簡直就是罔顧人倫大逆不道!
“……父親,我不懂。”
容世卿不再作答,只是最後看了我一眼之後就負手走出了我的房間。
他背影挺拔,肩膀寬闊結實。
只是任我如何都想不明白他這話的意思。他這算是變相的承諾容家只會有我一個後人,不會有其他人威脅到我?
他分明就是這個意思。
可他又是從什麽立場,為了什麽着想才做出這樣的決定?
他明明不在意這個兒子不是嗎?又或者他只是覺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容家就交給我,不用再選繼承人這樣更省事兒?
從前顧家家主之所以一定要把我留在顧家,無非是因為他就只有我這麽一個兒子,以後也再也不可能有其他孩子,可容世卿分明有這個能力,卻要将這樣的可能扼殺在搖籃裏。
我眯起眼,甚至有些惡趣味地懷疑……也許他是不行?
“少爺,可以下樓了。”
我應了一聲好,最後對着鏡子整理了一下着裝,走出房門。
樓下不知何時已經賓客滿堂,低低的交談聲同混合着夠籌交錯,透明的杯具折射出略略有些刺眼的光芒。
我下樓梯的時候,忍不住伸手擋了擋,遮開射入眼睛裏的光。也許經過多少次,我都還是無法适應這樣的生活。
從前我是個半吊子的黑道繼承人,如今也不過是個中途當上的容家少主,卻本來應該只是個英國的普通公民,平凡一生,或許碌碌無為。而不是像如今這樣,被迫站在風口浪尖,做着心口相違的事情。
看來原本定好的時間被提前了,不然此刻應該是我坐下吃早餐的時間。
我走到一旁的自助臺上端起了一盤食物,一邊打量着零散分布在各個角落的陌生面孔。或許有一些也算得上是熟悉的面孔。
容世卿遠遠被幾個人包圍其中,有男有女,舉杯輕啜,他對面的人似乎不停在說話,一只手端着酒杯,空閑的那只手則是上下小幅度地揮舞比劃着什麽。然而容世卿卻只是看着他的動作,除了搖頭和沉下下巴之外再無其他動作。
我靠在身後的牆壁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身邊的人來了又去,有男有女。這些人接踵而至,即使正在同人交談,一旦看到容世卿那邊走開了之後,又會立馬粘過去。
在這個空間當中,權勢便是巨大的吸鐵石,沖着我本身來的人并不多,幾乎所有的人都是沖着容世卿身後代表的意義來的。
等到我慢慢悠悠吃飽喝足填滿了自己的肚子之後,再看向容世卿的方向,卻已經看不見他的身影,我見怪不怪地喝了一口果汁,四處觀望想尋找個隐蔽的角落藏身,躲過這些惱人複雜的交際。
“少言,過來。”我才剛邁步,就被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三個人攔住,容世卿握住我的手腕,把我拉倒他的身邊,“快跟二叔和幺叔打個招呼。”容世卿道。
站在他面前的是兩個輪廓中隐隐同他有些相似的男人,我看了他一眼,乖乖喊人:“二叔,幺叔。”這兩個人分明看起來不必容世卿小,沒想到反而容世卿才是哥哥。
“乖。”其中一人道,“我們倆給你的禮物都讓人拿上去了,你一會兒去看,肯定會喜歡的,是托人從牛津大學找過來的達爾文《生物進化論》的原本拓印的第一版。”
幺叔似乎更加沉默寡言,只是附和着二叔的話微微點了點頭,沒什麽表情的寒暄道:“幾年不見你就已經長這麽大了,歲月不饒人。”
容世卿笑了笑,拍了拍我的肩膀:“你這個幺叔在大陸呆了四年,中文是越來越好了。”
我點點頭:“謝謝二叔幺叔,我很喜歡禮物。”
容少言确實會喜歡這樣的禮物。
“去吧。”容世卿對我微微昂了昂下巴,“去忙你的,我給你個任務,午飯之前把這個大廳裏的人全部認識清楚,說道名字就能想起長什麽樣。”
“……哦。”我轉身走開。
這算是哪門子的任務?
我本來對于這樣的交際就興趣缺缺,倒是一旁取食臺上的美食格外吸引我。
只可惜天不遂人願,我才剛轉身走了不過兩步,就被一個一身寶藍色禮服的人擋住了去路。
“少言,”斯諾德笑眯眯的臉出現在我的眼前,他今天換了帶着點蹩腳味道的中文,自以為特別帥氣地介紹道,“這個是我在美國認識的研究生學長,叫Gary。Gary,這個就是我跟你說過的那個弟弟,容少言。”
“Yan,你好。”他淺褐色的眼睛看着我,語調中是濃濃的美式口音,淺笑着對我伸出手,“我知道你們中國人不習慣貼面禮,雖然你在英國長大,我還是尊重本地文化吧。”他張張嘴做了個略微搞怪的表情。
我同他握手,微微笑了笑:“你的決定很聰明。”
Gary盯着我看了幾秒,随後才收回手:“你不像個十五歲的孩子。”
我鎮定自若收回手,愈發笑的開顏:“是嗎,我也這麽覺得。”
Gary皺着眉,有些奇怪地看了一眼斯諾德,然後笑着問我:“我說了什麽讓你發笑的東西嗎?”
我只是搖了搖頭,轉身向觊觎已久的餐臺走去:“不,你并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