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一切都是按照上次的流程來走的,一樣的時間點,一樣的賓客,一樣的問候。
唯一不同的,是這一次衆人看着我的目光多了一些難以言喻的東西,似揣度似探究。
我裝作毫不在意,找了個偏僻地方安靜地吃東西。
人群之中是衆星拱月一般被圍住的容世卿,他在同人低聲交談之餘也在掃視四周,最後目光落在我所跻身的角落之處,頓了頓之後,便邁步朝我這裏走來,圍在他四周的人不動聲色讓開路,走到別處繼續交談。
我恍然間突然想起來,上一次他說過的話
他說,“就算有,我也一定會在你知道之前解決。”
那是我問他會不會給我生個弟弟妹妹的時候他回答的。
我并不知容世卿是否是個會随意給出承諾的人,我卻只知道那天的情形差點變成在——在我弟弟妹妹出聲之間解決我。
如果當時心為他這話,我心中産生的是震動,那麽如今則是懷疑。
我本非生性多疑之人,又生長在簡單而紳士的倫敦郊區,當初是去了顧家之後才逐漸了解到人心之叵測複雜,欲.望之如同溝壑無底。
饒是逐漸生出了放人之心,最終卻仍舊是為了救一對當初素不相識的顧石顧玉兄妹而廢了一雙腿,随後又死在了自己親手帶大的兩個孩子手下。
“怎麽一個人在這裏?”容世卿把手中的酒杯放在一旁的waiter手中的托盤上,在我身旁的沙發上坐下。
我咀嚼完了嘴巴裏頭的食物才慢悠悠的回答:“安靜。”
容世卿眯了眯眼,凝視我片刻,然後緩緩說道:“行了,父子沒有隔夜仇。”
他竟是把話挑明了說。
實在是沒有聊到這樣的情況,我一時間想不出對策,只是繼續吃着東西,面無表情地“嗯”了一聲,算是回答。
餘光仍舊不忘留意觀察着他。
好在他無意繼續這個話題,往沙發中靠了靠:“生日也過了,對自己的未來有什麽打算嗎。”
我又是一驚。
尋常人家倒是可能經常同家裏的小孩子讨論這個話題,親昵又家常,但是這話如果是容世卿問的容家新一代中的獨子,背後的含義卻是值得深思的。原本作為獨子,自然應當繼承家業,而容世卿卻問我未來有什麽打算?
“這樣,”見我又不做聲了,容世卿自顧自繼續說了下去,“你也長大了,越來越有自己的打算,我剛剛的問題想必你心裏是有答案的,只是不好意思跟我說而已。”他頓了頓才說出他這番話的中心意思,“今年的高考你直接報名參加,支援直接填北貢市財大金融系,等你畢業就直接接受我現在的位子。”
容世卿當真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他的這番話直接将我釘在當場。
“父親你……”我有些遲疑于他的直白。
“與其讓你這麽一個人胡思亂想,倒不如直接跟你說了。上次生日的事情是誰你心裏也有數,我不方便出面,你一個小孩子用點小孩子的辦法倒是不會有人多嘴。況且也是我這個做父親的失職。容家遲早都是你的,這一點你要記住。”他最後一句,沉穩卻帶着不容置哙的威嚴。
我隐隐覺得對于容世卿的猜測,我一開始就錯了方向。或許這個人本就不是一個那麽好看懂的人。
說完這番話,容世卿也不等我回答便徑自走開,回到人群中。
我下意識地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卻被大廳門後剛剛才進來的人剎那吸引走了注意力。
這兩人原本就生的清秀俊逸,又是龍鳳胎,衣着上也是互相映襯相得益彰的。當初我領他們進顧家大門的時候,兩人還是唯唯諾諾十分膽怯的,而後在我的寵愛下膽子才漸漸大了起來,如今身居顧家說一不二的位子,氣度更是不凡。兩人只是在哪兒稍稍停留了片刻,便已經能吸引不少目光了。
我的呼吸剎那就沉重了下去,胸膛中仿佛塞了鉛塊,眉頭不自覺地皺起,目光稍稍銳利。
容家絕對不是什麽人想來就能來的地方,何況此刻正是我的生日宴會,沒有請帖是絕對連門都看不到的。
但我記得顧家容家從來井水不犯河水,請帖也不是想要就能要到的。到底是容世卿這邊主動送的請帖還是這兄妹二人做了什麽手腳?
之見他們把手裏的禮物交給一旁的人之後,就在人群中找到了容世卿的身影,走了過去。
走進的時候,容世卿也看到了他們,轉過身來同他們輕輕碰了一下杯子,面容沉靜,并沒有什麽表情,在兄妹二人笑着說了什麽之後,也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而後三人便散開來了。
看起來是并沒有什麽交情的樣子。
想來也是。我自嘲一笑,如果顧石顧玉兄妹二人跟容家的人又交集,顧文冰不可能全然不知道。
盤中的食物已經吃完,我随手放在一旁的桌子上,目光沉寂地看着他們二人的舉動。
前幾天才剛剛跟呂叔說我要等,今日便等來了。
也是挺快的。
只見他們攔了一個waiter說了幾句話,那個waiter站在原地左顧右盼了一下,随後指了指我的方向。顧石顧玉兄妹二人順着他們的目光望過來的時候,正好同我的目光撞在了一起,兩人均是一愣。
我看着他們對waiter到了謝之後收拾收拾了情緒,慢慢朝我這兒走來。
我的目光仍舊是聚焦在他們身上,只是身體卻随着他們一步一步的靠近而逐漸緊繃,一點一點逐漸僵硬。
在他們即将走到我面前時,我不留痕跡看了一眼站在牆角的保镖,用眼神指了指我一旁的地方,後者會意地走了過來。
在兄妹二人終于走到我這裏的時候,我卻并沒有錯過他們在看見我身旁保镖的時候眼中同樣的不悅。
然而他們也已經不是當初怯懦的、需要我庇護的孩子,掩飾好情緒之後,他們一起舉起手中的酒杯,笑着說到:“容少,生日快樂。”
我看着他們的笑容,生出一霎恍如隔世的感覺,看了看手邊的酒杯,最終還是慢慢地端了起來,用僵硬緊繃的肌肉輕輕地碰了碰他們的杯子。
若是禮貌一些,我應當站起來,以表示對他們的尊重。
可我此刻偏偏渾身發緊,除了保持原來的防禦性姿勢,一點也不願意挪動分毫。
他們二人臉色十分不明顯地變了變,看我的眼神如同看到一個纨绔子弟。
可是我卻清楚,我此時微微低下了頭,是為了掩飾眼中看待不成器的孩子與殺身仇人的目光。
“第一次見到二位,不如先自我介紹一下吧。”我淡淡說道。
“顧石。”
“顧玉。”
“……我第一次聽到你們的名字,你們是……?”
“既然是顧姓,就是顧家的人了。”他們輕輕笑了笑。
“這樣啊。”我冷冷勾起唇角,“我已經又很久沒見文冰了,他怎麽沒來?”
兄妹二人聽見我這話,呼吸明顯一滞。
“父親他……走了。”顧石說。
我愣了愣,看了他們一眼,卻并未從他們臉上看出什麽破綻,遺憾地說:“啊……那真是可惜了。他答應我的事情還沒兌現呢,真是不守信用。”我小聲嘀咕着,像是自言自語。
“父親他答應了容少什麽事?古人父債子償,雖然只是一個承諾,談不上是債,但是也許我們能幫父親做點事情。”顧玉一反活潑開朗的常态安靜了下來,倒是顧石的話多了起來。
我看着他,笑了笑,“已經是現代了,談不上父債子償,況且,顧文冰欠我的卻是是債,你們倒是幫不了。”
顧石顧玉二人表情微妙,卻是沒有繼續追問。
“好了,說了這麽多我又餓了,我去吃東西了,二位自便。”我說着,自顧自走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