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難勢·九

“楚兄哪裏不痛快?”謝然的聲音充滿殷勤,“兄弟我好不容易才找來最漂亮的幾個姑娘,你瞧你那臉臭的,都把人家姑娘吓壞了。不過你從前也對她們沒什麽興趣,要不然我給你叫幾個漂亮的小子來?”

“不必麻煩了,今日沒心情。”楚韶吊兒郎當地答,“近日老見太子歇進宮,心事重重的,又不肯告訴我,煩得很。”

“不過進宮而已,與你又有什麽關系——說起來倒還沒問,”謝然笑了一聲,“太子歇此人平日裏循規蹈矩,哪有如今這般,瞧你的樣子,是得手了?”

楚韶的情緒這才緩和了些,他挑了挑眉,聲音略帶了些得意:“當然了。”

“那可真是一件奇聞啊!”謝然啧啧地嘆道,“當初戚詠安這小子出這個主意,咱們還覺得他一個斷袖說話不着調,只會出這樣的馊點子,沒想到楚兄風流無雙,不僅把中陽的姑娘迷得神魂颠倒,就連太子歇都……”

風歇腦海中“轟”地一聲,幾乎聽不清他後面說了什麽,心髒在胸腔中一下一下地跳着,每一下都帶來一陣抽搐的、宛如被人剖開的茫然和痛楚。

楚韶在這一片疼痛當中漫不經心地道:“那群人怎配和他比,你不要胡說八道。”

謝然聽了這句,略微有些尴尬,不知是不是為了緩解這氛圍,楚韶打圓場一般地幹笑道:“他可比那群人有意思多了。”

“是麽,是怎麽個有意思法?瞧他平日裏高高在上,在你面前還是那樣?”謝然的聲音聽起來十分興奮,“這都多少年了,可真不容易啊……若不是你當日在春深書院出了那麽個主意,搏了他的同情,說不定還不會這麽順利呢……”

鈍刀。

如同卷刃的鈍刀,捅進心髒,卻給不了痛快,只能搓搓磨磨地緩緩割開了,任憑鮮血淋淋漓漓地流了一地。

那些……他用盡了畢生勇氣做出的決定,冥思苦想的每一點心思,殚精竭慮的所有打算,原來都不過只是一句輕飄飄的玩笑話。念着他、縱着他的這麽多年,在最初的最初,竟就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騙局。

說到底,在中陽的這麽些年,那些纨绔怕他怕得仿佛老鼠見了貓。楚韶學武這麽早,他們肯定很早就吃過苦頭了。

當年春深書院相見那一日,明明知道他要來,哪裏會有那麽巧,正好讓他看見?

戚琅似乎有些聽不下去了,他走到他的身後,本想伸手抱一抱對方,最終還是克制地收回了手,只湊到了他耳邊。

他濕熱的眼淚順着風歇冰涼的脖頸一滴一滴淌了下去,連他自己都不知,這眼淚究竟是因為憤怒、還是因為痛苦:“殿下,殿下……這就是他的真面目,他原本就是這樣的人啊!”

風歇感覺自己流了一脊背的冷汗,他茫然地想着,是了,有無數人的玩笑話從他耳邊飄過,他們說“小楚将軍風流無雙”,他們道“折花将軍吻遍了大印每一個傾慕他的女子的臉”。

可他從來未曾将這些話放在心上過,只要看見對方一個柔軟的眼神、聽見他一句撒嬌的話,被他環抱着,說一句“喜歡”,他就昏頭轉向地捧上了自己的一顆真心,甚至連半分猶豫都沒有。

那些話,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

怎麽會這麽蠢呢?

他活了二十多年,循規蹈矩,高高在上,粉碎過一個又一個的對手,握着大印至高無上的權柄——他是從爾虞我詐的朝堂削磨出來的人,一句話都要琢磨多遍才會說出口,如今卻被這麽一個小崽子耍了個遍。

可憐,可笑!

想到前些日子,自己為了他的賜婚、為了自己的賜婚,不惜惹怒父皇,只為給對方一個安穩的、看得見未來的承諾。

他為此殚精竭慮,而他在做這些事情的時候,楚韶卻懷抱着那群姑娘,在一群精心編造的“死敵”面前吹噓着自己賤賣的感情。

想到那張說出“他可比那群人有意思多了”的嘴,曾經纏綿地親吻過他的唇,風歇只覺得自己惡心得快要吐了。

十年前的初見、四五年的朝夕相對,虧他還以為自己是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如今想來,所有的話語都是謊言,所有的真心都被白白糟踐,連回憶都成了鮮血淋漓的尖刀。

風歇失去理智一般擡起頭來,本想直接踹開面前的門,卻突兀地覺得一陣眩暈,情不自禁地退了一步。

戚琅也再顧不得什麽,伸手接住了他,驚呼道:“殿下,你怎麽了?”

有一瞬的寂靜。

隔壁的門被慌慌張張地推開,楚韶不可置信地沖了出來,身後還跟着謝然。謝然眼見情形不對,搖着手中的扇子退了幾步,口中只道:“楚……楚兄,改日再尋你喝酒,我今日身體不适,先先先不奉陪了!”

風歇深深地低着頭,沒有說話。他自宮中回來,華服還未脫,朱紅的披風裹在身上,瞧着有一種濃稠鮮血般的蕭殺。

“混賬!”

楚韶還沒反應過來,便被風歇身後的戚琅一腳踹了過來,戚琅朝他撲過去,恨聲罵道:“畜牲,畜牲!果然是沒爹看沒娘養的東西,白白糟踐別人的真心,便這麽好玩麽?拿殿下出來說嘴,你也配!若不是殿下,你的屍骨都早被狗啃光了!你這沒良心的東西,我呸,我呸!”

他出身教養良好,極少罵出這些市井的腌臜之語,此刻是真的憤怒到了極點。

楚韶只要一擡手,便能抵抗他的撕咬,但他卻就着對方的一腳“噗通”一聲跪到了地上,任憑他沒頭沒腦地打罵,連反抗都不曾有過。

良久,他才瑟瑟地擡起頭,顫抖着喚了一句:“太子哥哥……”

風歇扶着身邊的門框,轉過了身。

他其實并沒有想好要說什麽,但在剛剛那短暫的時間當中,他已經收斂了所有曾經的溫情和寵溺,面上一派雪玉霜冰的冷:“小楚将軍風流無雙,不僅把中陽這群姑娘迷得神魂颠倒……”

他冷聲說着這句話,突然自嘲地笑了起來:“傾元十六年末,我在春深書院見你被他們欺負,把你帶回了太子府,到今天已經五年了。”

楚韶跪在他腳邊,似乎是害怕極了,抖着肩膀,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從最初……春深書院我們見面,你便算計好了?”風歇看着他,十分認真地問。

楚韶擡頭看他,嘴唇顫抖,最後也只說了一個“沒有”。

“有或沒有,也沒那麽重要了,”風歇移開了目光,十分平靜地說道,“既然在小楚将軍心中,我與這裏的女子本也沒什麽不同——哦不對,我還比她們有意思些,是不是?”

“哥哥,你的臉怎麽了?”楚韶不回答,直盯着他如玉面頰上明顯的紅印,“近日你一直煩心,皇上是不是為難你了,他……”

那印子——原本還是心甘情願的抗争,如今看來,倒更像是一種恥辱的印記。

清清楚楚地提示着他,他到底有多蠢。

“既然沒什麽不同,小楚将軍也無謂再留在我府裏了。”風歇并不答話,面無表情地繼續道,“今日夜裏,我便着人将你的東西收了,明日送到父皇賞你的府邸去——将軍一定放心,我會叫他們仔細着些,一樣東西都不會少你的。”

“哥哥這是什麽意思?”楚韶的面色驟然慘白,他結結巴巴說着,似乎是不敢相信一般,“你要……要趕我走?”

風歇在他面前蹲下,想要露出一個毫無破綻的笑來,彎了彎嘴角,卻沒能成功,只得用一種顫抖的、冷漠的、嘲諷的口氣,咬牙切齒地道:“誰是……你的哥哥?”

不能輸。

此刻若是露了一丁點傷心,來日又會成為他吹噓的談資。

即使胸口的酸楚已經釀成了淩遲一般的痛,甚至都有些麻木了,但他不會落淚,不會讓對方看出一點破綻的。

“不是,我……我喝多了,我在說胡話,我……”見他轉身要走,楚韶方寸大亂,只得往前爬了幾步,死死抱住他的腿,近乎絕望地說,“我從前說的話,全是真心的!”

“真心……”風歇連頭都沒有低,略帶嘲諷地重複道,“不要玷污這兩個字了,你怎麽這麽惡心?”

楚韶抿緊嘴唇閉着眼,死死抱了他的腿,不肯撒手。

風歇在原地頓了一頓,随後用力甩開了他。

楚韶被他甩到一旁,狼狽地摔在地上,他爬起來,見他一向溫和從容的兄長終于失去了冷靜,紅着眼睛,失态地沖他嘶吼了一聲:“滾!”

楚韶腿一軟,竟連繼續追的力氣都沒有了,他噗通一聲跪在原地,眼看着朱衣身影一步一步地消失在了自己的視線當中。

他不知所措地張了張嘴,似乎想要再喚一聲。

可他絕望地知道,就算他喊破喉嚨,對方也不會停下的。

面前只掉下了一個精致的香囊,繡了幾朵棠花,裝着滿滿的香草。

明日便是上巳節。

他伸手抓住那香囊,突然想起,半個月前風歇便道,近日太忙,天天夜裏叫他等,待到上巳節那一日,他定要抽一天的空閑,與他好好地待在一起,踏青、出游,或者什麽都不做,躺在海棠樹下一同曬太陽。

明明是觸手可及的東西,現如今竟隔了千山萬水的遠。

兩個侍衛着常服在門口候着,風歇走得煩躁,順手解了身上的朱紅披風,扔給了手邊的侍衛。戚琅自他身後追過來,有些擔憂地喚:“殿下……”

“長公子,今日多謝你,”風歇面無表情地上了一輛十分低調的馬車,冷道,“今日不早,你先回去罷,來日我設宴邀你,以表謝意。”

戚琅還想要說什麽,風歇卻已不顧,只揚聲吩咐道:“回府罷。”

披風解了,三月還有些春寒,風歇卻不覺得冷。來自心底的、那種讓他從未感受過的腐心蝕骨的冷,已經快讓他窒息了。

這便是……十餘年的感情,他愛上的人!

思緒混亂無比,一會兒是從前楚韶望向他天真無邪的笑顏,一會兒是方才漫不經心的慵懶表情。他說“我也喜歡哥哥”,他說“可比那群女子有意思多了”,他在春深書院露出一個委屈的神情,他執着酒杯露出一個得意洋洋的微笑。

哪個是假的,哪個是真的!

為什麽一個朝夕相處了這麽久的人,會露出如此冷漠惡毒的一面?

這樣的念頭糾纏着他,讓他在下馬車時都踉跄地跌了一跤。秦木十分擔憂,想來扶上一扶,卻又不敢,風歇擺了擺手,連頭都沒回地沖進了他的書房。

反手把門鎖上,他緊繃的情緒才釋放了些許,修長潔白的手握成拳,爆出一條條明顯的青筋。

他勉力撐着自己,才沒有讓自己滑落下去,眼睛卻一瞬間就紅了。

他失神地擡起頭來,卻正好看見自己親手書的那副《六州歌頭》。當初他試探楚韶想不想搬走,沒想到楚韶直接将這幅字挂到了他的書房裏來,他仿佛還能看見那紮着高馬尾的少年坐在他的案上,晃着一雙長腿,氣息噴吐在他的耳邊:“我才不要搬走呢,我永遠不要離開哥哥。”

他習得一手淩厲的好字,一勾一劃皆是自傲的風骨,倒給這幅字帶來一種铮铮然的俠氣——

少年俠氣,交結五都雄。肝膽洞,毛發聳,立談中,死生同。一諾千金重。推翹勇,矜豪縱,輕蓋擁,聯飛鞚,鬥城東。轟飲酒垆,春色浮寒甕,吸海垂虹。閑呼鷹嗾犬,白羽摘雕弓,狡穴俄空,樂匆匆。

如今去看,字字句句,皆是不堪。什麽少年俠氣,什麽死生同,什麽一諾千金重……騙人的,都是騙人的!

風歇拾起手邊的鎮紙,朝着裝裱精美的字惡狠狠地砸了過去。

裝裱的卷軸想是摻了金絲,堅韌得很,竟都沒破,只是生出了一個難看的褶皺。反倒是那堅硬的白玉鎮紙易碎,他一砸之下,便嘩嘩啦啦地碎了滿地,在夜間靜默的太子府中撞出一串清脆的響聲。

風歇轉頭去看,這書房中處處是楚韶的痕跡——那幾方上好的硯臺,是他尋來的;一旁的軟墊,是他來陪他寫字時坐的;那邊的花梨木架子上,搭了他一件深藍色的外袍;這邊半張沒畫完的畫,是自己親自執筆畫的他……

他胸口氣血凝滞,被一股沖動的憤怒驅使,上前幾步便掀了書案、踹了木架,将那半幅未完成的畫撕了個粉碎。

一切都是亂的。

他跪在碎片滿地的書房當中,想起腰間的玉佩,粗暴地一把拽了下來,本想惡狠狠地碎了,最終卻也沒有舍得。

玉佩背後的裂紋,和一抹散不去的血色……是他為自己擋那一劍時留下的。

風歇終于崩潰,他緊緊地攥着那塊玉佩,順着冰涼的牆壁跪倒在了地上。自小父皇便告訴過他無數次,不能為人流淚,不能擁有軟肋,不要因為飄渺的情緒就喪失理智和判斷力,他到底為什麽走到了這一步?

風歇低着頭,感受到眼眶中的鹹濕之意,便又高擡了起來。視線有些許的模糊,他盯着頭頂一片虛無的漆黑,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己,不能再陷入這種莫名的情緒中去了,萬萬不能。

到底是哪裏出了錯,讓他變成了這個樣子?

作者有話要說:【頂上了許久不見的鍋蓋...】

少年俠氣,交結五都雄。肝膽洞,毛發聳,立談中,死生同。一諾千金重。推翹勇,矜豪縱,輕蓋擁,聯飛鞚,鬥城東。轟飲酒垆,春色浮寒甕,吸海垂虹。閑呼鷹嗾犬,白羽摘雕弓,狡穴俄空,樂匆匆。

——賀鑄《六州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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