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難勢·十
一夜未眠,東方剛露了魚肚白,守在房門外的秦木和女官妙兒便見風歇終于從書房中走了出來。
他面色慘白,美目通紅,卻看不出什麽狼狽之色,只是一臉疲倦,他平靜地開口,吩咐道:“去把寧遠将軍的東西都撿出來,着人送過去罷。另外,備馬,今日我要進宮議事。”
秦木垂首答了個“是”,大着膽子問道:“怎地這麽突然,殿下要不要等小楚将軍回來親自……”
風歇擡眸看了他一眼,面無表情,仿佛在說一件與自己全無關系的事:“寧遠将軍位高權重,陛下親賜了府邸,我還要留着他不成?不必等他回來了,現在就去罷。”
楚韶回到太子府時,風歇已經離開了。
并沒有下人阻攔他,所有人都是熟面孔,他茫然地一路走進去,還未到令暮園,便見妙兒指使着下人自他園子中收拾出幾個包裹,見了他趕忙行禮,又小聲問:“将軍與殿下吵架了麽?殿下今日一早就進宮了,定要讓我們把你的東西收拾出來……”
楚韶面色有些憔悴,他眨了眨極為漂亮的眼睛,啞聲道:“他還說了什麽?”
妙兒略一思索,磕磕絆絆地說:“殿下說,陛下為您賞了府邸,他也沒有留你的道理,将軍位高權重,住在這裏實在不得宜……”
她還沒說完,太子府中閑暇時為風歇趕車的劉伯便樂呵呵地從背後跟楚韶打了招呼:“小楚将軍怎麽在這兒,殿下呢?昨日他為我畫了踏青的線路,專門讓我跑了一趟呢,怎麽如今還不走,老奴等了許久啦。”
眼見楚韶的面色陰得可怕,妙兒沖劉伯使了個眼色,又拽拽楚韶的袖子,悄聲道:“将軍到殿下的書房去看看罷……昨夜咱們衆人聽得心驚肉跳,不知道殿下在發什麽火呢,我可從來沒見過殿下這麽生氣。”
楚韶渾渾噩噩地進了他的園子,又推開了書房的門——果不其然,書房已經是一片狼藉。他的兄長向來溫柔穩重,什麽時候幹過這麽幼稚的事情?
他掃了一眼,從前為他尋來的東西,已經被砸了個稀碎,連同他素日小憩的長椅、随手搭衣袍的架子都被推得東倒西歪。唯一還算完好的,是他叫人裱了挂到書房裏的那幅字,雖然被砸出了難看的褶皺,所幸并未毀壞。
他站在門口,怔然地望着那字,除了昨夜開始糾纏不休的惶恐和傷心之外,更彌漫了一層近乎絕望的害怕。
——若他知道自己做的不止這些,若他知道一開始自己是抱着怎樣的目的接近,若他知道自己私底下的勾結……這一輩子,恐怕都不會原諒他了。
楚韶扶着門框,手抖個不停,他踉跄地往裏走了幾步,跪在一片狼藉的書房中央,不可抑制地痛哭出聲。
良久,他才緩過神來,起身耐心地把一片混亂的書房收拾了一遍,扶起了書案,将裝裱好的那幅字取了下來揣在懷裏,又親手将地上碎成許多殘片的白玉鎮紙撿了起來。
無風歇的吩咐,旁人不敢進這間書房,只有妙兒跪在門口,道:“小楚将軍,其實您不必親手做這些的……”
楚韶茫然地聽着,沒答話,只是搖了搖頭,妙兒猶在門口跪着,秦木卻突然出現在了她的身後,一臉為難:“寧遠将軍……”
妙兒驚呼一聲:“你不是跟着殿下進宮了嗎,怎地在這裏?”
秦木卻瞧着楚韶,欲言又止,最後道:“是殿下遣我回來的,将軍,您……”
他猶豫了半天,才硬着頭皮道:“您出來罷——殿下叫我回來,告訴全府上下的人,自今日起,不要放您進來了。您若是想來,便和府外遞帖子的一同排長隊罷。”
他本做好了千萬次打算,想着此事敗露之後該做什麽,可是他從未想到,聽見這些恍如隔世的、他的吩咐,自己竟是這樣的心情。
從前……身在庇佑之下,總覺得一切都是心安理得,現如今看來,這些所有的東西,都不過是因為他的喜歡而賞下的特權。有一天他傷了對方的心,對方便幹脆利落地把所有的一切都收了回去。
本是來……報複他的啊。
為何自己的心口卻如此地痛呢?
楚韶擡起頭來,慘然一笑:“他……什麽時候回來?”
秦木小心翼翼地答:“殿下說,今日可能會夜半才回。”
“好……”楚韶木然地向外走去,只道,“他既不讓我進府,我便在門口等罷。”
風歇回府時确已是深夜了。
其實近日來他多是深夜歸來,上巳節這日本可以不去,但他照舊到朝明殿去坐了一日,出宮又與周雲川桑柘到醉月樓秘密地見了個面,耽擱了許久才回。
春寒料峭,雖已是三月,夜半的風刮在身上仍會有寒涼之意。下車的時候,風歇便瞧見楚韶窩在他府門之前,已經睡着了,鏽紅色的披風裹在身上,顯得整個人十分可憐。
他沒有多看,指使着手邊的侍衛:“把寧遠将軍叫醒。”
身側的侍衛小心翼翼地上前去,把楚韶叫醒,楚韶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看清楚面前站的是誰之後,眼睛才亮了亮:“哥哥,你回來了。”
那群侍衛瞧着兩個人的面色,便悄悄地退回了府中。
寂靜的夜半。
風歇開口,語氣并無半絲溫度:“你在這裏幹什麽?”
“我,我等你回來。”楚韶撓撓頭,讷讷地道,“你能不能……聽我解釋?”
出乎他意料,風歇既沒有生氣,也沒有冷笑,只是仍舊面無表情地平靜道:“好,你解釋罷。”
他這麽一說,楚韶反而說不出話來了。
有什麽好解釋的……他所聽見的一切本就是實情,是他讨巧賣乖地得了他的庇佑,設計在春深書院搏了他的同情心。戚詠安說起讓他去刻意撩撥風歇,他心念動過,也沒有反駁過,只是還未來得及開始,他便發現對方也是喜歡他的。
他煞費苦心地瞞着,騙着,可他終究會有知道的一天,這感情說到底,就是偷來的。
見他不說話,風歇反而笑了,楚韶怔然地看着他唇邊清淺的笑意,聽他說道:“你看,我就知道你沒什麽可解釋的。”
他低頭,繼續說:“你想知道我近日在憂心什麽嗎?我去求父皇,賜了你一道丹書鐵券。”
楚韶一顫,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你……”
丹書鐵券自大印開國以來只頒過六次,本朝也只有楚老将軍得過,可惜楚老将軍無子,那鐵券也并未傳下來。
見他的面色,風歇心中竟有些許快意的感覺。
為何要将這些事都瞞下……從前心疼他憂心,現今若不讓他知道這些,怎麽會意識到自己到底失去了什麽。
“你是烈王世子,但随母姓,烈王故去,楚老将軍與你同姓,收你為義子承他的丹書鐵券,也是情理中事。”風歇淡淡地說道,“一道恩典,也算是謝你在我府中待了五年——在我身邊待了這麽久,被我管着,你想必也很不好受罷?”
楚韶聽了這句話,只覺得心都快被他生生撕了,一時天昏地暗,差點昏死過去:“沒有,沒有,你為什麽要……你臉上的傷是因為這件事才來的?怎麽這麽傻,我不要這恩典,我只要你……”
他被夜風吹了這麽久,腦袋還有些懵懵的不清醒,直到這一刻才敢把心中最想說的話說出來:“哥哥,我,我……你能不能……原諒我?我以後一定……我……”
面上滾燙,說完這句話,他都覺得自己真是極不要臉,做了這麽多事情,居然還好意思忝着臉求他的原諒。
楚韶絕望地想着,如果他是對方,應該早就把自己一腳踹遠了。
可是心底尚有一絲僥幸,倘若他能心軟一絲一毫,從今以後,他必定跪在他的腳邊把自己整顆心都捧上,盡全力去彌補自己從前的過錯。
那些國仇家恨……父輩的恩怨,本來就跟他沒關系,怎麽能這麽自私,讓他去受傷呢?
風歇淡淡地掃了他一眼,沒有回答,沒有動容,甚至連神色都沒變,他微微地退了一步,像是面對朝堂上所有的臣子一樣,輕輕地道:“沒有以後了,從今日起,我為我的君,你做你的臣。”
“我不會刻意避你,也不會因此對你失了偏頗,本就該如此,你回去罷。”
言罷他也不久留,轉身便往府中走去,楚韶想去追他,卻被門口的侍衛抓住了胳膊:“小楚将軍,不要為難我們,先回去罷。”
楚韶望着他的背影,聲淚俱下地喊:“不要,哥哥!!!”
可他一次都沒有回過頭。
作者有話要說:太子主修:精準紮心
小楚對此課程的評價是:玩脫了,人間不值得,我死了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