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101(正文完)

這個漫漫長夜許多人都是醒着度過的。

齊安東要退圈的消息像一點火星,從一小群人的騷亂瞬間擴散成千裏的震動,點燃整座城市。

如果有一天你的偶像突然要從你視野裏消失了,你來得及做什麽?

突如其來的消息讓無數人發懵。

齊安東的決定沒提前透露給任何人,他和哪家公司都沒有合約,連他名義上的經紀人倪正青都不知道。

散場以後倪正青陳衍盧開霁坐成一圈,把齊安東圍在中間,三堂會審。而齊安東本人泰然自若,死不松口。

“我不是突發奇想,”他懇切地說,“至少想了半年了。你們也別勸我,我自己心裏有數。”

倪正青點上根煙,聽完這句話就陷入了沉默。

一截煙灰落在地上,他說:“行吧,東哥,都聽你的。我從進這行就跟着你,你現在要走,我就是突然有點兒……無所适從。”

“正青,你現在也不依賴我了,圈子裏認識你的人不少,就算我走你也可以繼續帶其他人。新人一茬接一茬,這兒新舊更替的速度比哪個行業都快。你得帶出幾撥人來才算成功,總跟着我有什麽出息?而且我不當演員了,也會照顧你,有事盡管來找我。”

“是嗎。”倪正青沒說好,也沒應下來,陳衍看他似乎有自己的考慮。

齊安東偏着頭在燈光昏暗的房間裏盯了會倪正青,慢吞吞地說:“你為我做的,我一直都記得。”

倪正青點點頭,轉身先行從屋子裏離開了。

他背對着他們揮揮手:“東哥又給我留個爛攤子,我得趕回去收拾。”

然後這個身影便越走越遠,被門外的光一圈圈包裹起來,最終消融在那光中。

盧老這時才悠然說:“果真是你最後一個角色,一人分飾兩角,不後悔吧?”

齊安東對他微微一笑:“從不後悔。”

陳衍驚訝地擡起頭:“老師早就知道?”

“他不來找我商量還能找誰商量?”盧老反問。

沒錯,陳衍無話可說。

他們靜靜地一同坐了一會,誰都沒說話,直到盧老說:“我得早點回家,老伴兒擔心呢。”

司機早被齊安東遣走,于是他們和盧開霁一起離開,先把老師送回家中。

送完盧開霁車上就只有他們兩人了,陳衍坐在一邊,想起殺青的那一夜。

那晚齊安東就像皮囊裏包裹着的一只野獸,叫嚣着要沖破桎梏,發洩無處安放的熱情。他萬分惶急,彼時陳衍看到的興奮,現在想來也只是人生遇上重大轉折的不安和忐忑。

盧開霁說,有開心和圓滿。還說,有遺憾和不舍。

陳衍回憶着他不停和別人喝酒的樣子,知道他絕非離開得毫無挂念。既然如此為什麽要走?

齊安東好像知道他在亂想。他說:“衍子,你有話說。”

陳衍還在猶豫,他又說:“你想什麽就說出來,不用斟酌,也不必修飾,用些隐晦的修辭。我最怕你把事都憋在心裏,因為我一點都猜不透你在想什麽。你得習慣和我說話,好不好?”

“好,”陳衍說,“為什麽要退出?”

“為什麽不呢?”齊安東答道,“趁還留戀的時候離開不好嗎?一件事如果做到極致,做到厭倦,就不美了。如果等到我不願當演員了再走,那一定有一段時間我是煎熬和敷衍的,既對不起觀衆,也對不起自己,以後想起來也不會懷念做演員的快樂時光。”

“你是察覺到這個苗頭了嗎?”

“沒有,但是我知道繼續做演員會對我和我身邊的人有不樂觀的影響,所以我總有一天會厭煩。”他頓了頓,“我開始有不想和公衆分享的事了。不是喝酒抽煙換男女朋友那種據說會影響我演員前途所以不能分享的事,而是我打從心裏不想分享的事。前者即便惡劣,被知道也無所謂,後者卻不行。”

一塊石頭擲進陳衍心裏,泛起一陣陣漣漪,讓他的心晃來蕩去,産生一種從高空俯沖下來的失重感,酸澀又柔軟。

“你是說我嗎?”他問。齊安東說讓他想到什麽直接說出來,所以他說了。

“是你。”他笑着看向陳衍。

齊安東的眼睛獨一無二,但這樣的視線千百年來始終如一。月光照向江岸,燈塔照向航船,所有人都用這眼光看過自己的愛人。

“你別自責,我接受你,愛你,愛你的一切,包括你對公衆視線的抵觸。所以我離開不是妥協和委屈,而是我為更重要的事自然作出的選擇,是愛的證明。我成全了我自己的愛,感到喜悅,一點都沒有不甘心。”

這不是劇本,也不是臺詞,陳衍忽然變得笨嘴拙舌說不出話。他希望他能和齊安東一樣用眼睛讓對方知道他的心情,可他終究不是演員。

他只好伸出手在齊安東手心捏了一下,讓他們跳動的脈搏抵在一起。

齊安東用他的離開給《罪歌》做了最好的宣傳。急流勇退,終生難遇,誰都沒本事沒魄力照搬這個案例。

每場活動都加備了額外的警力,黃牛把入場證炒到天價,走在十條街以外都能聽到齊安東的粉絲和影迷在整齊劃一地喊他的名字。

他也用最佳的面貌面對他們,每一分每一秒都不讓自己顯出疲憊,他的離場儀容端莊,風度翩翩,堪稱完美,讓舍不得他的人更加揪心。

但是私底下他每天都穿着拖鞋和睡衣毫無形象地躺在沙發上和陳衍扯淡。

他手裏飛快過着一個又一個劇本,把每一個都吹毛求疵地批評一通,然後感嘆沒有哪一個值得他投資。

“你就不歇會兒嗎?”陳衍忍不住問,“剛從演員退下來就忙着開項目,累不累?”

“還行,”齊安東嘟囔,“自從狄氏完蛋以後我入手的錢就少了一半,我不安心。”

他開始坦然不遮掩地和陳衍談論他的收入,逐漸表現出自己守財奴的一面。

“……對不起。”陳衍憋了半天說。

“是啊,”齊安東手裏咔咔咔點着鼠标,下意識道,“這彩禮太他媽貴了。”

“嗯?!”

齊安東眨眨眼,反應過來,哈哈大笑:“就是啊,早知道這麽貴我肯定把你哄好了,賠了夫人又折兵,虧死了。”

“你現在像也沒虧待自己。”陳衍撇撇嘴。

“我得為将來規劃,我不是說了嗎,我想得遠。現在看不出,等咱們七老八十沒收入也沒退休金的時候,我們不也要揮金如土紙醉金迷?”

“東哥,”陳衍認真對他說,“我覺得七老八十的時候,我們可能已經因為沒人養老躺在療養院了。”

齊安東望着天花板想了想,颔首:“你說得有道理。”

陳衍嘆了口氣:“我爺爺那輩有七個兄弟,我爹那輩只有三個。到了我這輩,叔叔伯伯都生了女兒,就我一個男孩兒。我爺爺看到每年過年家裏人越來越少心裏不高興,我一出生就給我取名叫陳衍,希望我開枝散葉,讓人丁再興旺起來,可現在……”

齊安東刷的一下把腦袋轉過來盯着他,特幽怨地問:“那你後悔不?”

他自己孤家寡人一個,家譜都沒有,給不給誰傳宗接代一點都不操心。可陳衍還有一大家子人呢,就算他爹同意,他娘同意,他七大姑八大姨會怎麽想?

“不後悔,”他把聲音放軟,蹭過去摸齊安東的肚子,“跟你一起在敬老院過完這輩子我都不後悔。”

齊安東滿意地點點頭。

“那你呢?我害你虧那麽多錢,還給你找一堆麻煩,你後悔嗎?那時候是不是特別想砍死我?”

“沒,”齊安東把手擱陳衍手背上,“我當時就想,這他媽是個瘋子啊,我不能跟瘋子計較。”

陳衍也不生氣,傻呵呵地笑。

“唉,”齊安東惆悵地摸了摸他的腦袋,“現在好了,瘋子沒了,換了個小傻子。”

他抽出手就是一巴掌拍在齊安東肚皮上,和他媽拍他爹大腿的樣子如出一轍。

《罪歌》提前放映那天陳衍和齊安東都去看了。

齊安東帽子墨鏡口罩一應俱全,差點被人當恐怖分子趕走。

陳衍看着郁高遠和林浩言在電影裏排排徊徊,兜兜轉轉,咬尾蛇一樣追着自己的尾巴繞成一個圓。齊安東的表現可圈可點,他邊看邊感嘆,甜蜜又愧疚,這樣的齊安東怎麽能被他一個人據為己有?

虞向笛死的那場戲在全片裏只算一個小□□,陳衍看過以後卻萬分确定這場表演一定能被所有人記住,甚至十年、百年以後,都能被人記住。

這和他的劇本沒關系,是因為齊安東實在演得好,幾乎入魔,讓他都感到害怕。他想起那天齊安東抱着他,再看電影裏他驚慌失措的樣子,無論如何不能把那僅僅當作一次表演看待。

是他讓他害怕了。

他悄悄握住齊安東的手。

只要這部電影、這個片段被人記住,會有無數人見證他和齊安東的感情,但他們一點也不會知道。這是他們兩個人的彩蛋,一個在大衆視線的抽絲剝繭下仍然藏得好好的秘密。

郁高遠和林浩言這兩個角色各有各的缺陷,也各有各的魅力。郁高遠自負,每次出現都帶着無出其右的驕傲,讓人着迷;而林浩言年輕,朝氣蓬勃,像一叢火焰,快要灼燒到你心裏。

他們的五官明明都是齊安東,卻因為化妝和表演的差異展現出截然不同的吸引力。

不知該有多少人被齊安東迷住,可是齊安東已經不在這裏了。

陳衍開始慶幸當初沒有把其中一個角色讓給別人。

“你看,他們以後記得的,就是我年輕英俊的樣子,他們會永遠懷念我。”齊安東在他耳邊說。

“啊!我就知道!”陳衍突然小聲叫道。

“知道什麽?”

“我就知道你對自己的外貌和魅力一清二楚,故意裝模作樣地到處賣弄。”

他亮晶晶的眼睛在黑暗裏泛着水光,望得齊安東心裏發癢。

他輕聲笑了笑,湊上前去,吻在陳衍唇上。

到陳衍忍不住喘氣的時候他才稍稍離開:“我就是這樣,你今天才知道?”

然後他們繼續這個吻,直到電影結束。

他們在熒幕前接吻,幹柴烈火,熒幕裏故事落幕,血色漫天。

郁高遠的血滴在地上的血泊裏,滴滴答答,就像雨天地面的水窪,濺起一蓬蓬小血霧。陳衍和齊安東唇齒交纏發出的輕微水聲和血落的音效混在一起,竟無人發覺。

燈光驟然亮起,他們仍沒有停下。沉浸在電影裏的觀衆好久以後才發現有兩個不知羞恥的人在影廳裏旁若無人地調情。

電影是永不會結束的,放了這一場,還有下一場。過了黑夜,還有黎明。

第二天網上傳出一個新聞,這新聞很快被齊安東封山之作的消息淹沒,無人問津,只有極少一些人看到并議論過幾句。

那條新聞是一張在電影院偷拍的照片。大屏幕上滿目的血色裏一上一下躺着編劇和主演的名字,大屏幕前光束高高懸在兩個黑影上方,勾勒出一雙互相親吻的戀人。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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