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番外一 自深深處

齊安東把倪正紅帶走以後韓天縱在家裏發了一下午的呆。

回憶像潮水一樣湧來,先後淹沒了他的腳踝、膝蓋、胃部、心髒和鼻孔。他沉入深水中難以呼吸。

他想念他和倪正青剛認識的時候,即便那時他弱小無力,百無一用。

書裏說人的記憶會擇取往事,讓美好的更美好,醜惡的沒那麽值得痛恨。但韓天縱不認為他記憶裏關于倪正青的那部分受到過篡改,因為那已經足夠好了,他再想象不出還有更好的時光。

他放任自己被過往麻醉,成了一個戒不了毒的瘾君子。

“韓導,今天咱還拍嗎?”電話裏的人問。

“拍,怎麽不拍!”他張開四肢,掙脫那些黏在身上的柳絮,去了片場。

他一到那裏就有人迎上來:“韓導,正紅走了,公司又給您新找了個助理,以前沒幹過這活,但是對電影還是很熟悉的,您先試試,看看人行不行,要沒問題過兩天就跟他簽合同,正式招過來。”

韓天縱心情不佳,面無表情地嘲諷:“是現在什麽人都能當助理了還是看我沒資歷好欺負?經驗都沒有的人也塞給我?”

“不是,不是,”對方尴尬道,“他以前也自己拍過一些片子,就是沒有系統地學過,這事兒上頭打的招呼,您看……”

“喲,林嘯的片子不也在拍嗎,怎麽沒見你們敢把他放林導那兒?”韓天縱不耐煩地擺擺手,“行了行了,帶來吧。”

“诶好,謝謝,謝謝韓導。”對方連聲道謝。

大不了就跟倪正紅一樣,擱邊上當擺設呗,韓天縱想,反正工資不是他出,也就自己累點兒,多幹點兒活。

攝像機都擺好了,韓天縱走過去摸了摸,觸感一如既往,像永不變心的情人。

機身是黑色的,硬,棱角分明,沒人情味。然而它沒運轉的時候一片冰涼,天熱或者用久了會發燙,壽命有限,需要時刻好好呵護,又很像脆弱的生命體的皮膚。

韓天縱很小就會用這些機器。不是因為他喜歡,實際上他對攝影沒有任何偏愛,只是倪正青喜歡,他跟着跟着就學會了。後來倪正青走了他也繼續學,指望哪天正青哥回來了他們還能重續截斷的話題。

“韓導。”後面有人喊道。

這個聲音太熟悉了,他渾身一震,連腦袋帶身體轉了過去,像一片繃緊的布料。

倪正青站在他身後。

“這位是倪先生,以前是東哥的經紀人,對電影有些興趣,想嘗試一下……”

他什麽都沒聽見,喜出望外地去拉倪正青:“正青哥!”

倪正青往後退了一步,眼裏平靜無波,說:“韓導,您好,以後向您學習了。”

“唉,你們認識啊?那真是太好了。”旁邊的人松了口氣,他覺得這樣韓天縱一定不會怪他了,得罪韓導的事也就小事化了。

“正青哥,你想當導演?你一定可以的,你除了機會,什麽都不差。你跟我學什麽?別說這種話,連攝影都是你教我的。我們一起拍戲吧?”

他盡量多說些話,這樣他便有更多時間可以貪婪地盯着倪正青。他們已經很長時間沒有見過,倪正青整個人和他的聯系一點點斷開了,等着他去重新一絲絲一縷縷系起來。

倪正青并不接受他的好意:“我沒學過電影,做得不好請韓導多多包涵。”

他停了停,又笑說:“韓導別嫌我榆木腦袋把我扔在一邊當沒看到就好了。”

韓天縱心裏不是滋味,他小心翼翼地說:“正青哥,我怎麽會那麽對你呢?”

為什麽正青哥要把他自己和倪正紅擺在一個位置,為什麽……為什麽把自己和其它任何人看得一樣?他莫非不知道在我心裏,他是最特殊的人?

韓天縱把倪正青的這種諷刺理解為自甘堕落,他明明和別人那麽不同,偏要和些廢物混在一起。

倪正青當了他的助理,韓天縱就用盡全力對倪正青好,見縫插針地表達自己的關懷。而倪正青半分都不受,真當他是老板,舉止合情,進退有度,從不逾越。

倪正青以前當經紀人的時候別人給他三分面子,也算是有點地位,現在他卻什麽都肯做,保養器械,端茶遞水,替人跑腿,讓韓天縱恨得牙癢。

正青哥的時間多麽寶貴!他浪費的人生太多了,卻還毫不在乎地繼續揮霍短暫光陰。

倪正青卻說:“助理就該做助理的事。”

于是他們隔着層層阻礙,永遠也走不近了。

韓天縱借着各種各樣的機會和倪正青在一起,甚至追到倪正青家門口,可他從來進不了那扇門。進不去無所謂,也許什麽時候倪正青會出來看他一眼,跟他說話,可倪正青也從不出來,他偶然幾次見到的都是倪正紅。

倪正紅很怕他,看見他就躲閃。

韓天縱捏了捏拳頭。

他恨這個人,所謂的正青哥的弟弟。

他每天等到夜深才死心回家,在漫天煙霧裏把攝像機打開,回顧今天的工作。他會把一天的片段挨個看一遍,有時是許多遍,除了看看效果,他還在那些無意中掃到的片場花絮裏找他想找的影子。

往往他是找不着的,因為倪正青通常不在劇組中心,偶爾幸運能看見個幾幀,也是一閃而過。

正青哥恨他,不想和他在一起,連影子都不給他看了。

以前明明不是這樣的。

韓天縱小時候是個成天陰森森的小霸王,他不罵人,也不到處招搖,但是有人惹他他就沖上去把人往死裏揍。

這不是修辭手法,他老師上門找家長的時候說,他是真想把人家打死。

他爹鞠三個躬,說老師多教育,我們家孩子教給您了,然後當着老師的面扇他巴掌,扇到老師都看不過眼,再轉身私下跟韓天縱說打得好,加油打,是男人就不能輸。

所以韓天縱從無敗績,直到遇見倪正青。

他第一次輸人就被教訓得死去活來,鼻涕眼淚流一臉,從此以後惦記上倪正青。

要是普通人,一定會說你比他小這麽多,輸了也不冤,長大再報仇,可韓星是誰,韓星只說了四個字:你個孬種。

韓星還說過,打不過就坑死。

所以韓天縱每天跟着倪正青,琢磨要從哪兒下手坑死他。

倪正青每天都看到有個小鬼跟在自己屁股後面,可他懶得管,于是韓天縱安然無恙地跟了幾天,終于發現倪正青打架的身手都是外面鬥毆練出來的。

他是第一次見到倪正青這種人,打起架來不要命,好像打不贏這場就會死,必須拼上命來鬥。

韓天縱一向把別人的命不當命,卻很珍惜自己的命,他認為大家都是這樣。他被倪正青吓着了,同時也受了他的吸引,認為那是視死如歸,很有英雄氣概。

他從偷偷跟變成光明正大地跟,纏着倪正青教他打架,跟他套近乎。

後來韓天縱發現這個很有男子氣概的人有個上不得臺面的愛好——他居然喜歡讀書,看那些小說!

這太可怕了,小說啊!簡直是腐蝕男人的硫酸,真男人從不看小說。他義正言辭地向倪正青表達了這個觀點,倪正青卻聽不進去,也不思改過。

他能怎麽辦呢?他很絕望,決定把倪正青的打架技術套到手就離他遠遠的,別被他玷污。

他視書本為豺狼虎豹的樣子讓倪正青覺得很有趣,甚至抵消了這個小屁孩帶來的厭煩,倪正青開始抓着他要求他看書,或者聽自己講故事。

韓天縱忍氣吞聲真坐下來聽他講的時候倪正青自己反倒不好意思了。

他說要講書上的東西,其實要講的都是自己編的故事。他想把它們寫出來,也許有朝一日還能拍成電影。這是他的夢想,他從未對人說過。為了這個夢想他需要不斷練習,他一直在自己寫小說,甚至在腦海裏幻想它們的畫面。

韓天縱算是他的第一個聽衆,正紅絕不會聽他講這些東西。因此即便韓天縱是個什麽都聽不懂的小孩子,他也感到有些怯場,有些羞澀。

“你快說啊!”韓天縱急了,他巴不得早結束早好。

“你急個屁!”倪正青惱羞成怒,揪着他的臉蛋扯面一樣拉,韓天縱龇牙咧嘴。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我開始講了。”

韓天縱點點頭,如臨大敵。倪正青卻覺得他正襟危坐,很是認真。

他今天準備的是個很常規的武俠故事,他沒想到韓天縱會聽入迷,要走的時候還戀戀不舍,問他什麽時候繼續講。

他問了倪正青很多問題。人是不是真的會飛上天?掉下懸崖的大俠死了嗎?他的愛人為什麽這麽快就移情別戀?

他從沒聽過這種事,既新鮮又癡迷。

倪正青順理成章地把他發展成自己的固定聽衆,總在汗濕背心、悶熱黏膩的下午給他講各種故事聽。

小孩沒有戒心,也沒有機心,人在面對小孩的時候總是沒有防備。倪正青居然有一天鬼使神差地對韓天縱說:“我以後想當導演。”

他說出這句話就驚呆了,他沒想到自己會對這個小屁孩說。

那一刻韓天縱對他而言再也不是一個普通孩子了,而是他的夢想在人間的第一個記錄,只要見着他,他就會記得自己發過的宏願。

韓天縱仔細問了什麽是導演以及他為什麽不去當導演以後,終于簡單理解了一件事:當導演是需要攝像機的。

他又仔細詢問了什麽是攝像機,然後意識到他在他爹書房裏見過這種東西。

他雖然年幼,卻知道沒做到的事別亂說,所以他先去他爹那裏把東西偷出來交到倪正青手上了,才說這玩意兒他家有一個,平時沒人用,借給倪正青。

他的原話是“送給你了”。倪正青呆若木雞,連連擺手,不不不,我不要,太貴了,你跟你爹媽說過沒?

“說過,”韓天縱眼睛都不眨,“你不要啊,那就不送你,借給你吧。”

他們開始了一個滑稽而漫長的征程,一大一小兩個身影拿着個巨大的機子在街上走來走去。

韓天縱被他爹揍得皮開肉綻,他沒跟倪正青說,挨完揍又轉頭從書房裏搬走了一個三腳架——這也是倪正青告訴他的。

倪正青摸索着學習使用那個大東西,心花怒放,見到什麽都要拍一拍。景色是有很多的,無論普通街道還是水色山光都值得入鏡,拍之不盡。他拍厭了風景靜物以後就忍不住要拍人,動物永遠是電影的最大主題,學不會拍動物,怎麽能算會攝影。

他開始拍街上的老狗,筒子樓的髒貓,巷子裏的鹦鹉,就是沒人給他拍。他請不起模特和演員,身邊只有一個小孩。

算了,小孩也是很值得一拍的!他這麽安慰自己,拿韓天縱當起了主題。

起初韓天縱很不習慣,總躲着鏡頭,後來他就麻木了,當攝像機不存在。

出于對韓天縱幫他借攝像機的感激,對解除韓天縱鏡頭恐懼症的希望,以及韓天縱對攝影表現出來的有限的興趣,倪正青也開始教他拍東西。

他教完了就把攝像機放韓天縱手裏,隔幾天拿回來一看,勃然大怒。

“你不能光拍我,知不知道?沒學會走就想跑了?你要多拍花花草草,建築,天空。”

“那些東西又不好看。”韓天縱嗤之以鼻,“你管我拍什麽,我又不當導演。”

反正是他家的東西,倪正青無言以對。

韓天縱就任性地繼續拍他想拍的東西,堆在攝像機裏一段段零零碎碎的,全是倪正青。

他和倪正青第一次吵架是因為倪正青把他拍的東西全删了。

“我說過卡裏放不下就要清空的,都是練習,又不是成熟的作品,都留着,我們拿什麽繼續拍?”

“卡沒了不會再買一張啊!”韓天縱跳腳,“你删你自己的,删我的幹嘛!”

“奇了怪了,”倪正青笑了,“你拍的那些東西我整個看了一遍,沒一個值得留的,你可惜什麽?”

“就是可惜,就是可惜!”韓天縱暴跳如雷,沖上去就踹倪正青的腿。

他已經學會不以死人為目的打架了,所以這次踹得并不重,倪正青就當他小孩子發瘋。

這次以後韓天縱占着攝影機的時間越來越長,他好像下了決心要慢慢再把卡填滿,仍然,全是倪正青。

“你挺厲害啊,”倪正青翻着那些錄像驚訝道,“拍得比之前好多了,你要不要考慮去學導演?”

“不要!”

韓天縱從回憶裏蘇醒,攝像機裏仍然沒有倪正青。

倪正青從他眼前消失了,什麽也沒留下。

他去寫了小說,學了編劇,當了導演,多年以後終于再見到他,他仍然不肯回他身邊。

正青哥沒有去當導演,當着個周旋于人群之中的經紀人,他浪費了他的一生,就為了那個恰好和他生在同一個娘胎裏的弟弟。

他有多愛正青哥,就有多恨倪正紅。他有多恨倪正紅,正青哥就有多恨他。

他們何至于到這個地步。

後來陳衍來過一次片場,他來看看倪正青,順便看看他師弟。

韓天縱叫着師哥,委屈地走過去。這是他師哥,大學的時候要什麽都肯給他的師哥,現在卻也跟別人一起了,還用責備的眼神看他。

他望了一眼路邊停的車,車裏有個人,影影綽綽。

就知道他不敢下來,他怕被人看見,被粉絲圍起來,見不得光。韓天縱不屑地撇撇嘴。

陳衍在邊上圍觀了十幾分鐘,忍不住問:“正青哥,你真要從助理幹起?這活兒又累又苦,也學不到東西,得幹到什麽時候啊,東哥不是說讓你直接去當副導嗎?”

“不用,我不缺錢,更不缺時間。”倪正青搖搖頭,對陳衍笑。

他從不這麽對我笑,韓天縱又撇了撇嘴。

“你不委屈?”

“幹了半輩子不想幹的事,終于能放下擔子,回到我自己的人生裏來,怎麽會覺得委屈?是夢想照進現實,想都不敢想的天堂。”

倪正青挽着褲腳和袖子,像工人一樣微微笑着站在熾烈的陽光底下,整個人都在發光。

韓天縱看呆了。

他結束工作後照例追到倪正青家門口,站在那裏等不知道會不會回應的人。

他等待的時間漫長又緊張,輕微的響動都會讓他心跳加速,全神貫注。

尤其是“咔噠”的聲音,讓他以為下一秒正青哥就會走出來,請他進去坐坐。結果一回神,門依然緊閉,裏面的人依然沒有回心轉意。

可他不會放棄的,哪怕前方毫無亮光。

也許下一秒門就會打開,也許門永遠不會開了。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還有齊安東和陳衍的番外,然後就沒啦。

以後要是突發奇想有什麽想補的再傳上來。(應該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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