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午夜水晶鞋(十二)

幻象中的雪越下越大, 紛紛揚揚,賀野終究沒有正面回答他的話。

因為來不及了。

黎易容一向不夠超脫, 直到今日, 那段回憶中屬于他的感受總是惶惶不安的, 他的聲音是狼狽慌亂的,畫面是支離破碎的。

寧靜是賀野帶來的情緒, 從不是惡夢的本來面目。

那一年賀野尚未徹底覺醒靈魂力,就算徹底覺醒了, 憑一個人的武力值也絕對無法逆風壓制三條戰船的火力。沒有懸念地,他不得不看着賀野的瞳孔一點點渙散, 紅色的血液沒入潔淨的雪地, 眼皮漸合。

在他眼前,賀野仿佛就要依靠積雪沉到世界的另一頭去一樣。他想再握一握那只遍布血痕、被冬日溫度凍得開始蒼白的手,拂去甚至開始滲埋對方指甲的晶瑩雪花, 但他忽然意識到, 這沒有用。

最後關頭, 賀野不是努力拖住艦船無暇說話,就是只對他說了一句:“永遠要記得, 這不是你的錯。”

賀野沒有講明,但他心裏清楚,這是期待他好好活下去的意思。

盡管眼下, 橫看豎看,他都沒有活下去的可能了。

他也受了嚴重的炸傷,以至于匍匐在地, 幾乎動也動不了,看起來與死了別無二致,更別提逃走了。

他只好裝死。

黑船早已開走,洶湧的風雪裏,他和賀野面對着面,像兩具死不瞑目的屍體。他滿心不甘,卻不能動彈,不确知賀野究竟是什麽時候咽下最後一口氣的。

他想在賀野死去以前再抱一抱賀野,慰問對方身體上的痛苦,可是做不到。他惟一能做的,就是不閉上眼睛。

直到雪沫平息,炮塵消散,艦船上才走下幾個人。他克制住了自己,沒有貿然進攻,他的實力還太弱小了。

他們繞着他檢查了一圈,過程中蒙幸運女神的眷顧,他休克了整整一分鐘,在不足夠細致的無儀器檢查中被認定為死亡狀态,接着有人利落地砍掉了他的翅膀。

他沒吭聲,甚至沒激靈一下,不知道是哪裏來的決心讓他強忍疼痛,一動不動。後來他想,也許那個時候他是想要堅持到他們離開,把賀野背走安葬的。

頭昏目眩神志不清中,他拼命鼓勵自己,暗暗積攢着待他們離開後,重新爬起來的力氣。

傷口沒有擊潰他的這份決心,但賀野擊潰了。

在他頭頂上空,追捕者中的某個人說道:“等等,我認識這個人,他是‘任務’裏的亞特蘭蒂斯,以防萬一,我們得回收銷毀他的屍體,否則如果有人從他的腦袋裏找到機密信息就糟糕了。”

另一個人問:“實驗品不用回收嗎?”

前者解釋道:“他是靈魂實驗的實驗品,不是機器實驗的,死了還有什麽回收的必要。”

于是賀野再次仿佛化身一片雪花,離開了他雙眼前,號風亂雪依舊,艦船們很快飛離了這片白茫茫的世界,除了血跡,什麽色彩也沒留下。

黃昏遠逝,太陽墜落,入夜了。

他僵硬地失去了爬起身的最後動力,掙紮不得,哆嗦着在雪地上僵卧了不知多久,血液外流結冰,雙眼密布紅絲,或許是龍的頑強生命力、或許是賀野曾有的期待讓他遲遲死不了。

直至劇烈的恨怒填滿他新的動力槽,他察覺到不知不覺他手掌附近的冷雪竟通通融化了。他并沒有釋放火焰,尚且如此。

後來他查閱過關于靈魂的書籍,猜測大約是經歷過絕對的忍耐,因此他的能力大幅度上升了,龍翅也得以漸漸修複。

借着星光,他慢慢踉跄起身,尋找最不起眼的方式,流着眼淚盡快離開了這個星球。

他不敢冒險回到賀野家,過程中,只偷走一件大衣包裹住包紮粗糙的傷口,潛入午夜的治安所轉了一圈——任誰也想不到,他會在這節骨眼上自己前往治安所。

果真,治安所沒有什麽防備。這本來就是一個淳樸快活的小星球,犯罪率不高,更沒誰膽敢夜闖治安所。

在賀野辦過公的書桌上,他找到了一個小筆記本,帶在身上揣走了。要知道,在這個時代,大多數工作日志或者日記都靠電子機械來完成,手寫的東西已經很少了,不能不說這也算珍貴。

逃離星球的路上,他打開筆記本看了看,意外地發現,這竟還是個晚餐計劃表。他眼前不由得浮現了治安所中大家無所事事,每個下午賀野懶洋洋坐在位置上、曬着太陽摸魚計劃晚餐食譜的詭異畫面。

……倒也沒什麽違和感。

惟有一天,這個筆記本上例外地出現了其它內容。

那是他到來的第三天,他捉住赤誠閃現的火花,向賀野表白心跡的隔天。清晨賀野來治安所打過一次卡,随後便帶他四處游玩去了。

他都不知道,那含情一夜後,賀野随手寫下過這樣的東西。

——是一段古老的地球詩歌:

-找到了!-什麽?-永恒。我永恒的靈魂,注視着你的心。縱然黑夜孤寂,白晝如焚。

……

一陣鳥鳴聲刺入耳朵,過往煙消雲散,黎易容睜開雙眼,才記起自己睡着了片刻。

不止是他,其他玩家也睡着了。值得一提的是,因為野獸王子養尊處優,需要獨占一間卧室;潮驚和後來加入的鐘秀秀由于性別差異,也不方便同住,各自占據了一間卧室;所以賀野只能和他同睡一張大床了。

畢竟賀野對這個安排沒有意見,而他對這個安排非常滿意,誰也沒提出拒絕。

所以現在,黎易容一睜開眼,就見到身畔賀野風平浪靜呼吸均勻的樣子,随夢滾滾襲來的遺憾和痛苦頓時瓦解了一大半。

他安靜地躺在旁邊側着頭凝視了賀野好一陣子,終于重陷睡鄉,這次沒有做夢,恬和安心地一直睡到了疲倦消除,精神恢複。

中午坐起來一看,賀野還在睡懶覺,鐘秀秀還在賴床。

潮驚正在行色匆匆地穿外套,昨夜仙度瑞拉的繼父和兩名繼兄被迫在客廳中打了地鋪,現在也睡得睜不開眼,很阻擋他的去路。黎易容見了,倚門問他:“你要去哪裏?”

“打零工。”潮驚答道,“在發現這裏可以白吃白喝前,我答應了城裏的面包店老板,要打三個下午的零工,随便爽約會耽誤他的生意。”

黎易容:“……”

黎易容目送着他離開了。

過了半個小時,鐘秀秀慢吞吞從床上爬起來,黎易容回頭望了一眼,賀野還在睡覺,只不過在床上翻了個身而已。

既然冒牌賀野已經暫時消失,黎易容便順口問鐘秀秀:“昨晚你和假灰姑娘一起在皇宮的廢墟上搜索線索時,有沒有留意到哪裏有藤蔓出現,或是有睡美人的影蹤?”

“沒有。”鐘秀秀搖頭,“也許冒牌貨所負責的方向有過藤蔓,我這邊沒有。”

黎易容點了點頭,皺眉想了想。賀野說他遇到了從皇宮方向追來的藤蔓,睡美人白天也一直睡在皇宮中,難道藤蔓不是從皇宮出發的?睡美人其實追在他後面?

但假如睡美人一直偷偷追在他後面,又怎麽會在最後射程不夠?難道睡美人雖然不在皇宮中了,卻也藏身在相近的地方?

黎易容隐約覺得這是破解某些問題的關鍵點之一。

他記下這點,轉身想去搞點吃的。

走到廚房的窗前,黎易容看到野獸王子在興高采烈地觀察仙度瑞拉家花園中的玫瑰花。作為野獸,羅加斯王子可太不陰郁了。

兩人面面相視,野獸王子剛要說話,肚子就響亮地叫了一聲。這使得黎易容突地意識到,他們誰也不會做飯,野獸又食量巨大,在昨夜就将仙度瑞拉家的儲備糧吃了個精光。

不妙。

度過了最初驚慌而難以接受的時間段,野獸王子現在并不想出門慘遭圍觀;鐘秀秀正在目瞪口呆的惡毒繼父瑪麗莎面前做晨間瑜伽;黎易容不放心留下賀野,一個人出門。

連一個買菜的人都沒有。

想來想去,想到壁爐下還有些僅存的豌豆,黎易容選擇揪起繼父瑪麗莎,安排說:“去把壁爐下的豌豆撿起來,要幹幹淨淨,不帶灰塵。”

“我?撿豆子?”繼父難以置信地指指自己。

“否則呢?”黎易容說,“快點。”

鐘秀秀哈哈大笑,還沒笑完,二哥愛麗娜忽然機靈起來了,自告奮勇:“我去買些新鮮的肉。”

此時野獸王子指着鐘秀秀驚呼:“啊,你不是我在海灘上撿到的可憐啞女嗎!”原來昨晚他根本沒看清,還以為只是長得相似。

“我可不啞,只是裝啞走劇情。”鐘秀秀笑說,順勢向黎易容解釋,“我沒答應海巫師的交易條件,想要測試測試,果然,系統最終也允許我上岸化人了。”

黎易容也笑笑:“你早就隐約想到了主線任務,既然主線任務是玩家搏殺,系統不可能會不迫使各玩家互相接近。”

“對。”鐘秀秀拿手指卷卷頭發,又說,“還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們——看樣子你和賀野很熟悉,他不是老玩家,所以我猜沒準你也不是老玩家,我擔心在這件事上你們的思維會調整不過來。那就是,游戲常常會循環,絲毫沒有經歷過循環的玩家才少見。”

這話的意思就是說,這一關游戲的玩家中也可能有人曾經經歷過循環,比其他人更早知道一些特定的劇情發展,可以設立埋伏。

黎易容看不出鐘秀秀身上有一絲半點的不真誠,縱然他對她給出的其餘線索都将信将疑,可這段話說得沒錯。

“謝謝。”他回答。

鐘秀秀渾不在意地一笑,繼續做瑜伽去了。

直到機靈的二哥愛麗娜帶着一籃子鮮肉和牛奶趕回來,繼父瑪麗莎還是沒撿完壁爐下滿天星似的豆子,弄得氣喘籲籲,滿手灰塵。因此大哥帕帕娜也被打發出去賣菜了,回來時帶回了一整隊皇宮的衛兵。

衛兵們推開小木屋的大門,大喊道:“哪個是你的父親和兄弟,哪些是強盜?!”然而接着他們看到紮起長發的小美人魚鐘秀秀,認出那是王子撿來的妹妹,根本不是什麽強盜,便在鐘秀秀的示意下敬禮離開了。

盡管一頭霧水,完全聽不懂“妹妹”和“莴苣”他們都在交流什麽,可野獸王子智商實則不低,很清楚一旦衛兵把他們當成壞人,首先遭殃的肯定包括長相古怪的自己。

野獸王子甩動鬃毛痛揍了大哥帕帕娜一頓,瞧得繼父心驚肉跳,專心努力地撿起豆子來了。

鬧劇告一段落後,賀野才打着呵欠艱難地推開枕頭,起床來到客廳,迎面看到了幾雙亮如鑽石滿含期盼的眼睛。

賀野:“?”

鐘秀秀:“(狗狗眼.jpg)黎潇說你會做飯!我們遭遇了危機!”

賀野:“哦,原來如此,小事。”

面對隊友與臨時隊友們饑腸辘辘的雙眼,賀野胸有成竹地走進了廚房。

……結果十分鐘後,他也一樣遭遇了危機。

原因無他,盡管賀野的确是懂得一些廚藝,有的菜肴還做得很不錯,可惜他篩面需要機器人,切肉需要機器人,感測準确的油溫需要機器人。

雖說衆人也自告奮勇願意幫忙,然而賀野覺得人力篩出來的面粉不夠精細,肉片不會均勻,油溫絕不準确,做不出像樣的食物來,于是暴走了。

黎易容:“……”

暴走過後的賀野若無其事地:“我們出去吃吧。”

鐘秀秀虛心地問:“你們有錢嗎?我沒有。”

仙度瑞拉一家不是什麽好人,不過吓唬吓唬報複報複可以,賀野自然還是不提倡直接搶走他們財物的。鐘秀秀從前沒玩過這種需要玩家自力更生填飽肚子的關卡,除了盡快打工,一時一籌莫展。

誰知賀野再度胸有成竹:“當掉一只水晶鞋不就行了。”

鐘秀秀:“?”

野獸王子:“???”

賀野:“我們先當掉一只水晶鞋吃頓午飯,等潮驚領了工資下了班,用積分跟他換點錢把水晶鞋贖回來。每個人平攤積分,多給他一點,不讓他吃虧就行了。”

這麽着,在賀野簡單粗暴的指揮下,三人一獸出發去吃午飯了。出發前鐘秀秀把自己的小披風系在野獸頭上,打結圍攏成一個兜帽,盡量擋了擋形貌。

沒辦法,就算一開始不想出去,野獸總不能留在仙度瑞拉家活活餓死。

飯席間,幾名玩家跟野獸王子打聽了一下睡美人公主的事。野獸只說:“她一直在睡覺,我上一次和她說話,已經是十年以前的事情了。實在不了解她如果現在醒了,會做些什麽。”

此外,他們還發現皇宮被刷新了,恢複了聳立的狀态。吃飽喝足,賀野征求黎鐘二人的意見道:“被動不是辦法,何況還有支線任務需要完成,今晚我打算留在皇宮中,你們随意。”

順勢幾人又把目前的情況捋了捋。

本來他們還有第五名隊友:賣火柴的小女孩。這個人遲遲沒出現,不确定是早已死亡,還是跳反到了鬼玩家陣營。實話說,三人都認為答案是後者。

因為假若鬼玩家十二點鐘後才能行動抓人,十二點前在皇宮裏跳舞的假王子,恐怕就只能是賣火柴的小女孩。

那麽他的技能鐵定是變幻身份。

這就涉及一項問題。

黎易容說道:“他的火柴是可以賣的,或許他的技能也可以有标價地出售。”

賀野表示贊同:“我想系統不會貿貿然允許玩家的身份技能高度重合,萬一如此,哪怕假定他只能将技能販賣給玩家,不能賣給NPC,我們也需要假想至少有三個敵人。”

鐘秀秀感嘆:“哇,你們倆還挺高玩的嘛。”

賀野問她:“你在這個游戲裏浮沉多少關了?”

鐘秀秀認真答道:“不重複的話,十幾關了吧。我聽一些前輩說過,拿到四個關卡關鍵詞就有機會脫離游戲,可是關卡一經循環,即使最終可以拿到關鍵詞前往下一關,那關鍵詞就不作數了。只有沒循環過的才算。我才拿到兩個。”

賀野追問:“你見過有人脫離游戲嗎?”

鐘秀秀說:“見過,只要不是系統耍詐,把她派去了別的主神空間繼續闖關,那麽她是真真切切在我眼前離開了。”

賀野陷入沉思。

“你在想這個游戲存在的目的嗎?”黎易容聽出來了。

“對。”賀野簡潔地說。

晚間的舞會開場前,賀野姑且随便找了只和水晶鞋尺寸相同的漂亮鞋子穿來跳舞,野獸王子極其沮喪,因為這三天的舞會本該是他獵豔群芳的途徑。

鐘秀秀找潮驚去了,她的計劃是踩在十二點整前進宮與賀野黎易容彙合,因為她擔心假王子已經在宮中安排好了名目陷害她抓住她。

聽了她的思路,賀野也受到了啓發,只不過他認為假王子不會傻到今天再輕易現身了,除非十二點整過,鬼玩家蘇醒,假王子不再勢單力薄。

賀野朝黎易容說:“開始我以為跳舞是主線任務,總覺得主線任務不會那麽簡單,所以判斷必須全程跳完解鎖線索,現在看來沒有必要,等一會随便和野獸王子跳一跳,我就陪你去散步。”

至于觸摸水晶鞋再拿回水晶鞋,那就更簡單了,當掉的那只水晶鞋就是野獸王子拿去當的,他眼下的長相兇神惡煞,能讓當鋪老板不敢壓價。

總之賀野只在皇宮附近麻煩野獸王子出了點跳舞的力氣,又提着裙子進皇宮點了個卯,就出來把野獸王子安頓到小飯館,拉着黎易容單獨走開了。

一路上賀野專揀人頭稀少、夏花芬芳的地帶走,黎易容很快啞然失笑了。

黎易容給他科普:“懷孩子真的沒有這麽快出現影響。”

賀野将信将疑:“是嗎?”

黎易容高深莫測地說:“我真的有一個兒子。”

這事賀野沒聽說過,看來黎易容把他保護得不錯,乃至于帝國方面根本不知道這處軟肋的存在。

賀野才這麽一想,便聽黎易容有些愧疚地嘆了口氣,又說:“這些年我東奔西走,行動危險,常常不能把他帶在身邊。縱使帶在身邊了,過去我性格陰沉,終究不适合教育小孩。”

在賀野看來,經過一番接觸後,黎易容的性情頂多稱作穩重沉靜,談不上陰沉冷漠。但他察覺得到在星際時代黎易容的性格的确比現在陰冷不少,聞言不禁擰了擰眉頭,沒講什麽幹巴巴的安慰話。

賀野只問:“他和你感情好嗎?”

黎易容點頭:“他不怪我,我也盡我所能好好照顧他了,總的來說,他成長得還不錯,比較開朗,只是早熟了點。不過最近我總是會想,要是有你在,從小教教他就好了,他說不定會更勇敢一點。”

賀野沉默了一下。他沒想到黎易容考慮得這麽長遠,已經做好等兩人回到星際時代後,把家庭成員介紹給他的打算了。

也對,他搞大了黎易容的肚子,四舍五入就是後爹,考慮大兒子的心情和性格十分重要。

單身多年的社畜賀野頓時感到頭疼,可還是負責地保證:“我會去看看他的。”

黎易容話頭一滞,隐隐覺得兩人什麽地方說岔了,幹脆剎停話題,只是握住賀野的手彎腰低頭,蜻蜓點水地吻了一下他的指節。

賀野戴着絲綢手套,身上還穿着海巫師教父變出來的綢緞舞裙,挨了這一下吻手禮,感受微妙,馬上轉而說:“那你想去什麽地方走走?”

黎易容擡起頭望了望西方天際燃燒的斜陽,笑着說:“哪裏都可以,跨時代的旅游體驗怪難得的。”

注意到了他的視線,賀野也擡頭面向太陽,提着裙擺掀起新話題:“我也喜歡黃昏,在首都看不見半顆星星。”

這話多少令黎易容憶起來,他倆還有一場沒一起看完的黃昏呢。

黎易容不自覺地放緩步子,走得離賀野更近了幾分。感覺到他的靠近,賀野一轉頭,就看清他眼裏滿溢溫存和滿足,好像有什麽曾懷缺憾的小小願望剛剛被填補了似的。

簡直哪裏也看不出陰沉啊,賀野暗暗想。

走過馥郁的落花,走過枕地的餘晖,走過滿天星鬥,如帶的銀河,一直信步到華燈滿目,将近十點鐘,兩人才折返去找到野獸王子,和他一道在飯館酒館間消磨到午夜十一點半餘鐘。

目前看來,鐘秀秀和潮驚為人都不錯,十分友善,賀野不想讓他們誤以為自己在技能方面撒了謊、大失所望,又等閑沒法輕松解釋通他那只眼睛,所以買了一把斧頭和一把長匕首備用。

這樣打起架來方便,有了工具,凡事推給“力量”技能就好。

一切準備就緒,帶着蒙住面孔渴望回宮找回身份的野獸王子,賀黎二人一頭紮進了皇宮中。

童話世界裏的皇宮幾乎誰都能進,但進去以後,才是麻煩的開端。

賀野邁入舞會大廳,聽見人們紛紛在議論皇宮重建的神跡,有人說:“看來我們的國王是真正的國王!”有人說:“這也可能是羅加斯王子的榮光呀!”有人說:“太不可思議了,無論如何,感謝上帝!”也有人感慨:“為什麽今夜王子沒有出現?”

但所有這些喧嘩聲議論聲,在他們三個踏進大廳的一瞬間便消失了。

樂曲戛然而止,舞步乍然停頓,所有人齊齊扭頭向他們張望,嗓音凝固,目光探究。

一股電光般的涼意飛速蹿過賀野的後背,他立即展開右臂擋住身後的黎易容和野獸王子,左手拔出裙子下的鐵斧頭,疾步退後。

只見剎那裏,舞會大廳中的所有人居然通通變成了他們三人的相貌。

黎易容眼尖,旋即瞄見大廳的一處角落間躺着兩只被抛下的空火柴盒。

“他怎麽可能這麽強?”賀野疑惑地皺緊眉問。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引用的詩歌是蘭波的《地獄一季·永恒》,譯者王以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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