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午夜水晶鞋(十四)
滾滾綠藤窸窸窣窣地聚集接近, 有的游魚一般擦過天花板,有的貼地如蛇, 黑暗掩護着它們, 使得它們只在經過浮空的火球時才微微現身, 展現出粗壯得不像藤蔓而像樹根一樣的身體。
甫一被纏卷住雙手,賀野便覺察到, 不止是雙手、他全身上下都動彈不得了。
三五根較細的藤蔓靈活輕松地将他的兩只手押到背後,随後黑暗深處響起了一聲悠長曼妙的嘆息聲, 像是一位美麗的公主剛剛從漫長的沉睡中蘇醒,伸了伸懶腰;也像是睡美人松了一口大氣。
這口氣松得太早了。
雖然對力量有着天大的加成, 但賀野自身透過左眼外放而出的能力, 确切地說,是罡風。
所以他只輕微地眨了一下眼睛,四下風聲頓起, 所有的火球被力道巧妙的風氣推動滾移、逐漸聚合成一輪燃燒的碩日, 不由分說骨碌骨碌滾向了他跟他身側的洶湧藤蔓。
植物畏火, 一秒鐘間,賀野雙手上的束縛就消失了, 所有藤蔓飛速退縮回了長廊的盡頭,它們的來處。
原本賀野打算利用的不是四周的團團火球,而是半遠不遠處的龐大火牆, 不過黎易容追加這些火球,倒也幫上他的大忙了。
因為即使藤蔓已恐慌地撤走,他還是能感覺到半邊身體隐隐發麻, 看來藤蔓有強效的麻痹作用,不知道需要多久才能消散。
想要驗證的事情已經驗證過了,賀野無意戀戰,這關游戲只要他活到最後、找到關鍵詞、破解鬼玩家的各個身份和技能,想必就能享受破解劇情該有的那部分積分獎勵,并直接前往下一關。
他招火随身,用一陣狂風吹退王子模樣的衛兵隊,也不出手傷害他們,只管轉身往皇宮外快步地走。
可是沒能成功。
轉過身往來路走了大半程,賀野忽然發現,皇宮的大門不見了。
他左右确認了一遍周圍的景物,沒錯,那本該存在出口的位置,出口不見了。哪怕不信任所謂周圍的景物,依靠他自己的步伐和感受丈量,出口也絕對該是在這處位置。
賀野明白自己一定忽略了什麽,半秒也不耽擱,立刻拿起斧頭試圖暴力破牆而出。但稍稍晚了一步,驟然間,他腳下湧現了藤蔓,身畔的房間中湧現了藤蔓,走廊的兩端鋪天蓋地的藤蔓狂舞着逼近,幾乎堵塞住了一切可供人呼吸的空間。
舞廳的方向突地響起了陣陣慘叫驚呼;之前被變化成王子的那支衛兵隊全軍覆沒,飛快地被藤蔓包圍絞殺,吸走了血條。連賀野也被一根水桶粗的藤蔓纏緊腰肢,惡狠狠掼向牆壁,砸破了左側額角。這一招摔得他眼冒金星,倘若不是亮着左眼,骨頭必定碎盡了。
眼冒金星間,賀野留意到,他剛剛一路遺留的風已經完全消失了,但藤蔓們仍然小心翼翼地避讓着火,進軍的路線不敢接觸到它。
幾根濕黏的藤蔓扼上他的脖子,其中一根在他眼前綻開了一朵妖冶的玫瑰花,色彩從蒼白轉化為鮮紅,仿佛代表着睡美人玩家含怒的嘲笑。
但毫無疑問,此時此刻,賀野心底裏也漸漸誕生了怒氣。
他當然知道這個游戲裏的玩家可能會殺人,會殺NPC,譬如上一關的某些玩家。
他當然也正面面對過許多殺人者、犯罪者、乃至于亡命之徒,沒準他自己也是亡命之徒行列中的一個。
然而就算在他們之間,睡美人也一樣是無可救藥的那一種。大多數殺人的玩家,至少不會只殺無赦。
假如賀野沒猜錯的話,舞廳中的其它NPC大概也遭難了。
電光火石中,他猜想過小紅帽沒有去尋找黎易容的可能;猜想過另有一名鬼玩家,而那名鬼玩家可以操控皇宮的一部分、使門和罡風消失無蹤的可能;只是他覺得鬼玩家不可能完全避不接近黎易容,更不該改變得了罡風這類外來物,卻改變不了火焰。
除非,沒有第三名鬼玩家,在操控皇宮的就是睡美人本人。睡美人始終畏火。
聯想到能夠從皇宮任何地方同時湧出的藤蔓,賀野了悟了:睡美人恐怕就是皇宮。
這正是她身份技能的限制,也是她身份技能的強大之處。午夜十二點以後,客場作戰任誰也會處處受制、頭破血流,但十二點以前,摧毀她易如反掌。
可現在正是十二點以後。
想通、收束這一點思路只耗費了半秒鐘時間,賀野脖頸上的藤蔓尚未收緊,他左眼綠光一盛,擡手直接用力撕扯開了滿身的巨藤,派出一陣寒風清掃地路。
罡風才凝生在半空中,便被皇宮的操控者變幻回了普通空氣,不過強厲的威力依舊迅速而短暫地開出了一條直通舞廳的窄路。舞廳內的慘叫聲還在繼續,想必睡美人急着全力對付他,讓那邊的NPC幸存了不少。
賀野猶豫過一下,藤蔓已經麻痹掉了他不少體力,一旦他逗留在皇宮中,随着時間流逝,麻痹只會越來越嚴重。
排除掉場地壓制,他的能力值無疑全方面吊打睡美人的藤蔓,所以即便如此,現階段他還是存有足夠的力氣破牆離開。
只要不一直留在這,事情不會變得太麻煩。
但是。
且不說NPC到底需不需要當成人命看待,按照他的想法,賣火柴的小女孩至少有百分之五十以上的可能,不是自願幫助鬼玩家的。
——或許此際賣火柴的小女孩也在舞廳裏,假設火柴已經在今夜大規模用光,那麽賣火柴的小女孩就死定了。
恰如舞廳中的NPC本來被留存着性命,當睡美人發現他們無法有效對付他後,就幹脆開始滅殺NPC充電血條了。
只需賀野一離開皇宮,睡美人就分得出精力去仔細滅殺舞廳中的每個人,哪怕三分鐘之內黎易容攜火走進來,也救之不及。
猶豫再三,賀野鎖起眉關遙遙望了一眼舞廳,暫時放棄盡快離開,揚風開路,試探着往舞廳邁去。
·
午夜十二點整,潮驚關上面包店的門時,忽然透過櫥窗的玻璃看見了一個手提籃子的紅衣服小女孩。
小女孩戴着一頂金色的小帽子,不是紅色,是金色的。
他順勢回頭,看到冷清的街道上果然站了一個人,只不過是一個火紅外套的中年男人。對方目光陰沉,在他回頭的同時,已經伸手一把拽住了鐘秀秀的胳膊。
不怪鐘秀秀沒有察覺,因為小紅帽是直接從對面房舍的屋頂上摔下來的。那棟屋子離地有六七米高,他直挺挺地摔倒在地上,連一絲卡滞也沒有,悄無聲息,一骨碌爬起來就發動了攻擊。
潮驚連忙轉身将鐘秀秀拉到自己身後,擡手打歪小紅帽手中的刀子。與此同時,信息如潮水一樣沖進了他的腦海。
——小紅帽是個起源古老的童話故事,有不下一百種版本,其中有一個版本叫做“小金帽”,獵人沒有正面出場,小“紅”帽是依靠外婆送給她的金色帽子逃生狼口的。
那頂帽子上施有魔法,狼才張口咬到她頭上的帽子,就猶如咬到了一塊燒紅的煤炭一樣,被燙得痛苦慘叫,後來輕易死在了外婆手上。
吆吆 而游戲中,鬼玩家小紅帽的技能設定是:防禦任何外來攻擊,站樁刺客型。
小紅帽不具備肉搏以上的戰鬥力,只不過惟有他攻擊普通玩家有效,普通玩家攻擊他無效,就算是一刀一刀砍,他總能把普通玩家活活砍死。
當然,小紅帽并非無敵,他沒有速度加成,普通玩家可以一直躲一直逃,藏身到天亮。
剛閱讀完這些信息時,潮驚還想了想小紅帽不是無限防禦、只是能抵消七八成攻擊的可能性。因為昨夜鬼玩家得知了他們幾名普通玩家的技能,得知了鐘秀秀有夜間不死之身。
假如小紅帽是個攻擊力強大,火力範圍能同時籠罩他和鐘秀秀兩人的鬼玩家也就罷了,偏偏不是。那只需要鐘秀秀擋在他面前,小紅帽就只能做無用功了。
但當潮驚真正抄起武器還手幾下後,立刻打消了這個念頭。
小紅帽就是無限防禦。
可鐘秀秀的技能是不死之身,等于說,派小紅帽來襲擊他們是聊勝于無的舉動。由此,潮驚猜測,大概沒有第三名鬼玩家了,否則派誰來說不定都比派小紅帽來更合适。
看來睡美人和賣火柴的小女孩被賀黎一隊拖住了,他想。
再要逃跑已經來不及了,面包店關門的時間恰恰是十二點整,鐘秀秀感慨過,面包店哪有十二點關門的?這絕對是系統特地的安排,不許他們在十一點多就躲起來,一直躲到游戲通關。
所以哪怕他不來面包店打工,系統也會想方設法阻止他們在十二點前躲起來。要麽十一點半他們就去和賀黎一隊彙合,要麽遭遇小紅帽是必然結果。
木已成舟,潮驚沒什麽悔不當初的感想,只管淡淡提醒鐘秀秀:“你盡量躲在我後面,不要往前沖。我和他都是成年男性,一對一,他未必能刺中我,女孩子體力吃虧,難保被刺中。”
他發話前,鐘秀秀正要一頭紮向他跟前,展臂擋住他,聞言驚呆了。
鐘秀秀難以置信:“潮驚,你的技能不是‘鑒別’嗎?你忘記我的技能是不死了?”
這個問題對潮驚而言很蹊跷。
潮驚一邊皺眉防備着小紅帽,一邊頭也不回地反問:“它不是有代價嗎?你真的想殺死王子?我覺得你沒殺過人,也不想殺人。我想讓你保留手上沒染過血的權利。”
“那是NPC啊!”鐘秀秀簡直被他吓了一跳。她活了二十幾年,還沒見過有人是這樣思考問題的,更別說遇到這樣思考問題的玩家了。
雖說被他講對了,她沒殺過人,連NPC也沒殺過。她心裏清楚,殺死一個NPC時的手感與殺死一個人類的手感沒有區別,一旦跨過這條檻,普通人一定會心态崩潰的。
并且她尤其不想殺死野獸王子,因為他們認識過了,不是陌生人,他們一起抱怨過肚子餓,吃過午飯,聊過天,她沒法把對方當成一個簡單的符號毀掉。
哪怕她有這個能力。
潮驚什麽也沒回答,只拿餘光迅速掃了她一眼,四平八穩地說道:“放心,我練過,死不了。”
——就仿佛他的鑒別技能不止能鑒定玩家的身份,也能清清楚楚地映出旁人內心的想法似的。
鐘秀秀忍不住鼻子一酸。
·
十二點二十分,黎易容遠遠看到一個火紅外套的人影出現在了街道的另一頭,正大步跑近。
他也好,賀野也好,其餘普通玩家也好,目前誰都沒搞清楚小紅帽的具體技能,以防萬一,黎易容在街道上每隔五六米的地方便豎起了一道火牆。
賀野走進皇宮之前,提醒過他小心外面,他決定聽話。
沒想到小紅帽居然躲也不躲,一路毫不遲疑地沖進火牆之中,繼續大步狂行而來,看樣子身上沒有遭受一星半點的傷害。
黎易容有點意外,收起漫不經心,定睛認真看了看那道流星般襲來的通紅身影,随口揶揄一旁目瞪口呆的野獸王子說:“看,獅子鑽火圈,這說不定是和你剛好相反,獅子變成的人。”
談笑歸談笑,他心裏并不認為小紅帽的技能與鑽空子有關。火焰牆壁的疏密程度完全掌握在他自己手上,他很清楚沒有空子可鑽。
難道是防禦?這種防禦單針對火焰嗎?還是說,小紅帽擁有類似于限定一名敵人後可以防禦該敵人全部攻擊的技能?
考慮到小紅帽最後從大灰狼的肚子裏活着跳了出來,這也不是不可能。
在場的玩家只有黎易容一個人,對方技能不知深淺;黎易容調整了一下站姿,做好了正面應對小紅帽來襲的準備。
正在這時候,皇宮中傳來一聲轟然巨響,像是舞廳的方向。
緊接着一扇牆壁爆碎開來,磚石橫飛,然後十幾個野獸王子,十幾個黎易容與十幾個賀野驚慌失措地沖出殘牆,或崩潰捂臉,或眼淚滿面,大叫着一股腦向他們湧了過來。
野獸王子驚呆了:“……”
黎易容也驚呆了:“……”
小紅帽:“……”
黎易容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兩個“自己”,在一瞬間将三人衣服上的區別特征統統燒掉,深吸一口氣,還沒來得及拿出演技,又聽斷牆那頭傳來了另一聲暴躁的巨響。
最後一個賀野手扶着殘牆的邊緣,深一腳淺一腳地慢吞吞踏出了皇宮,腳下踩着一根粗壯的藤蔓,踩得藤蔓汁液四濺。
隔着頗遠一段距離,黎易容就能看清他左眼中的狼綠色。
不過也看得清他手腕上的血跡。
黎易容慢慢收起了眼睛裏的笑意。
作者有話要說: 野獸王子:百……百萬蘿莉過大江!
潮鐘沒有愛情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