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午夜水晶鞋(十五)

整座皇宮在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 微微顫動,這輝煌美麗的建築此刻好像忽然擁有了生命。

黎易容面沉如水, 即刻抛下一臉懵逼的小紅帽, 拖着野獸王子大步流星地往斷牆邊趕去。還沒走到賀野跟前, 他就看見從皇宮深處的黑暗中又伸出了幾根藤蔓,試圖纏住賀野的喉嚨和腰腿, 險些把他重新拖回黑暗。

好在脫離客場以後,賀野随意揚起一道風, 就把它們砍得七零八落。

睡美人并不死心,旋即, 皇宮開始緊急坍塌閉合, 整個一層斜斜蜷縮了起來,斷牆的殘磚試圖上下咬合彼此,被賀野抓住一根藤蔓重新抽開了。

月光似海, 黑暗遠了。

抛下手頭的藤蔓, 一脫離皇宮的範圍, 賀野便扛不住渾身的麻痹感,幹脆坐到了地上。他略擡擡頭, 一眼看到臉色陰沉的黎易容和被黎易容周身萦繞的黑氣吓得不敢吭聲的野獸,沒忍住笑了一笑。

“我沒事,別生氣。”賀野認真說, “其實我在裏面也在生睡美人的氣,出來一看到你,心情忽然就好了很多。”

這句話成功讓黎易容臉色稍晴, 但沒有晴朗太多。

“鐘秀秀他們沒來彙合,或許出事了。”黎易容把話題轉回正事上,簡潔地說,“小紅帽現身了,技能是防禦類,詳情還不清楚。”

賀野三言兩語也将自己在裏面的經歷講了一遍,來不及說得太多,小紅帽已經繞過所有冒牌貨,握着刀子向他們沖過來了。

因此賀野沒能解釋自己的種種推測,只說道:“睡美人就是皇宮,無論是否趁夜化人行動,在白天徹底拆除皇宮就可以殺死她。”又說:“我們交換對手,她怕火。”接着一撐地面,用洶亮的左眼瞄準了小紅帽。

和黎易容說得一樣,小紅帽絲毫無懼火焰或罡風,一步不停,雖然僅僅具有常人的速度,但大膽無畏。

賀野試着将他卷離地面,讓群風高高地上抛他,再松卸力道,導致他從百米高空摔下來,誰知小紅帽竟然毫發無傷。

這關游戲的兩名鬼玩家都是吸收過不少NPC血條的,積少成多,血條應該極厚。但吸收血條也只不過是保證他們很難死去,絕不是一絲傷痕也見不着。

看來小紅帽的确是防禦類,而且防禦力高得離譜,賀野想。

好在他可以制造風,打這一仗輕輕松松。

恰巧小紅帽帶着有恃無恐的表情,陰森森地沖他得意一笑,賀野遂再度把他高卷起來,裹在了一層罡風繭子中,飛速抽走了當中的全部空氣,開始靜靜等待。

——小紅帽防禦外力攻擊,然而把他放在真空的環境中,并不屬于攻擊,只是讓他停止了攝入氧氣。

眼盯着不遠處小紅帽逐漸變青變紫的臉色,賀野覺得有點哭笑不得,早知道他和黎易容的能力屬性分別克制兩名鬼玩家,早些互換對手,也許就省事多了。

小紅帽呼吸一停止,賀野就平息罡風,回頭找了找黎易容的蹤影。此時此刻,四周死的死,跑的跑,只餘下了賀野、黎易容、野獸王子和另一名野獸王子。

兩名野獸王子都戰戰兢兢,大眼瞪小眼,但誰也沒有跑離戰場。

黎易容沒有直接開始攻擊皇宮,而是站在賀野背後,低頭看着他,身影筆直得像一根路燈柱。

察覺到對方眼神裏的情緒,賀野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湊到皇宮前的噴泉水池邊檢查了一下自己的外觀模樣,不禁也皺了皺眉頭,豎起遍布裂口的衣領擋了擋脖頸上寬闊淤血的勒痕,擦了擦額角下流的血液。

随後他向着虛空許願道:“我想要一身幹淨的新衣服和一輛南瓜馬車,謝謝。”

嘭!忽然之間,虛空中出現了一輛碩大精致的南瓜馬車,溫順地停候在幾人面前,賀野也成功換上了一套新的舞會裙,繁複的大蝴蝶結險些撞掉了他別在腰後的匕首和斧頭。

黎易容這才揮手派去無數火光鑽入皇宮之中,慢慢地問:“這是灰姑娘的身份技能?”

“是的,許願。”賀野說,“事情我差不多捋清楚了,趁着火在焚燒藤蔓,我們先去找鐘秀秀和潮驚吧,路上我告訴你我的推測。”

黎易容二話沒說,利落地上了馬車。睡美人血條太厚,确認其他隊友的死活更為重要。

只是一行人登上馬車後,野獸王子忍不住向冒牌野獸王子開了嗓:“你是誰?為什麽要假裝我?還敢坐在我面前?”

冒牌野獸王子一頭霧水地回嘴:“我就是羅加斯王子啊,為什麽要躲避你?我怎麽可能抛下朋友獨自離開呢?”

野獸王子直瞪眼睛:“你是羅加斯,那我是誰?你怎麽連我的性格也模仿?”

兩名王子一個身上有着被藤蔓抽打過的痕跡,面容也虛弱幾分;一個沒有,十分容易區別。黎易容聽了兩句,側頭詢問賀野:“有一個是賣火柴的小女孩?”

賀野習慣性地殿後,最後一個登上馬車,聞言點頭回答:“是的。”

只吐出這兩個字,他就感覺到自己昏昏沉沉,幾乎快要睡着了。黎易容也看出來不對,連忙伸手攙扶了他一把,将他拽進馬車裏。接着南瓜馬車骨碌碌轉起車輪,一路向着面包店的方向疾駛而去。

賀野強打了打精神,暫時叫停兩名野獸王子的争執,嗓音低沉地從頭解釋道:“首先要說的是,賣火柴的小女孩是個無辜的被迫跳反玩家。他和小紅帽、睡美人等鬼玩家共同的特征是,他們是循環者,已經不是第一次玩這一關游戲了。”

“所以盡管鬼玩家十二點以後才能蘇醒行動,但他們在第一天夜裏不到十二點鐘時就執行起了某種計劃。”這點黎易容也想通了,說。

“沒錯。”賀野肯定道,“第一天夜裏,十二點鐘前存在的假王子無疑是賣火柴的小女孩,假父親也是他;假的我是由睡美人扮演的;但殺死真正父親的人——至少将那屍體抛在屋頂上的人,應該是小紅帽。

“有一項很重要的前提是,賣火柴的小女孩作為技能者本體,變化成任何NPC時,都會失去自身的記憶,得到對方的記憶,因此深信自己正是那個人。可是買下或奪走他的火柴的其餘使用者并非如此,他們只能盡力模仿要冒充的人。”

按照賀野的思路,當夜兩名鬼玩家的計劃是這樣的:

先是安排賣火柴的小女孩扮演假王子,看看能否騙得普通玩家直接在十二點後留在皇宮中,被睡美人吞吃解決。這當然是最簡單有效的捕捉方式之一,抓到一個是一個。

沒料中他誤打誤撞強拆了皇宮,傷到了睡美人,卻沒有徹底殺死——這也是睡美人極為怨恨他的主要原因——随後他離開了。

鐘秀秀雖然留下了,可她是夜間不死之身,兩人糾纏起來只會浪費時間。彼時睡美人幹脆劃亮火柴現身,假裝和鐘秀秀一起搜查線索,暗暗在鐘秀秀背後派出藤蔓攻擊向了離開的賀野。

誘殺灰姑娘計劃失敗,下一步計劃啓動。鬼玩家一定設法給自認為是真王子的小女孩留了字條或什麽指示,安排他趁亂消失,跑到仙度瑞拉家扮演父親。

小紅帽負責殺掉真正的父親,把屍體抛到容易發現的地方,留下帶血的古怪字條,目的就是讓賣火柴的小女孩盡快暴露自己是假貨。

賣火柴的小女孩深信自己是真實的NPC,不會攻擊玩家,在任何訊問下都不會出現破綻。

在主線不夠明朗的這一關游戲中,一定會有至少一部分玩家像當時的賀野一樣思考問題,認為這可能是玩家技能搞的鬼,但也可能是涉及劇情的某種發展,不打算貿然殺掉冒牌貨,有意觀察觀察。

畢竟當時普通玩家人數更多,比起直接殺掉,捆綁控制起來是更理智的念頭。

那麽當下一個冒牌貨出現時,普通玩家便也不會貿貿然殺掉了。

哪怕普通玩家選擇立刻殺死賣火柴的小女孩也無所謂,剩下的鬼玩家可以在小木屋附近謹慎觀察,選擇不派出第二個冒牌貨混入小木屋。這也是賀野最初認為賣火柴的小女孩并非自願更改陣營的理由,在這計劃中,有絕大風險的惟有小女孩一個人,他像一個無知無覺被擲向陷阱的人質。

假如小女孩裝成假父親後,普通玩家沒能發現他是假貨,那麽二號冒牌貨出現時沒準會因為模仿得不夠像而被識破殺死。所以小女孩必須被發現,如此,普通玩家才能抱有先入為主的心理同樣觀察二號冒牌貨。

睡美人擁有技能藤蔓,只要在進入木屋後找到機會釋放藤蔓,就能制造混亂(點火柴的人無法切實地攻擊他人),而沒有變身的高階防禦者小紅帽可以趁機進屋攻殺玩家,運氣好的話,吃得下所有玩家。

不過當時預定的二號冒充者大概不是睡美人,是小紅帽。倘若小紅帽直接在木屋中解除變身,聚焦衆人的視線,肉盾似的扛下火力,随後趕來的睡美人藤蔓背襲攻擊,殺人的速度更多更快。

最理想的情況是灰姑娘被騙死亡,皇宮健健全全。藤蔓可以麻痹小美人魚使她行動困難,加上睡美人能自由控制皇宮的出入口,本可以找機會把小美人魚塞進一處沒有出口的小房間裏,讓她在天亮後被活活困死出局。

賀野回到小木屋前時見到的紅色影子,多半正是小紅帽想要劃火柴進屋的身影。

灰姑娘的身份技能是許願,限制恐怕是次數及影響力,許願的題材限制不大。所以賀野原本不必尋找教父幫助,這也是開局時他疑惑于教父為什麽和仙度瑞拉接觸并不多的答案了。

有些人完全可以把許願和詛咒操縱得異曲同工,繞來繞去,小紅帽始終要懼怕賀野的技能。他擔心自己被看清了标志色,認出是小紅帽,一進屋就遭到識破,于是二號冒充者換成了睡美人。

如黎易容所見,賣火柴的小女孩扮演的假父親毫無破綻,假賀野卻略微遜色。本來睡美人聰明地和小美人魚一道結伴回來,有機會用真假灰姑娘的問題制造混亂,結果因為賀野的冷淡處理,衆人不自覺地都信任了真賀野,緊緊監視着她。偏偏她還額外受了傷,走也走不脫。

擁有許願技能的灰姑娘沒有被單獨擊破,小紅帽不敢輕舉妄動了,最終造成這樣的局面。猜測買火柴的人無權做出攻擊,則主要是因為否則兩名鬼玩家多半會安排一個犧牲掉小女孩的計劃3,哄騙小女孩在第二天的白天暗殺普通玩家,尤其是灰姑娘——明明完美冒充NPC是天大的優勢。

整件事情中,最讓賀野疑惑的就是為什麽鬼玩家要冒着被普通玩家發現小木屋裏有鬼的風險,把真父親的屍體留在屋頂上,搞出嘀嗒嘀嗒的滴血聲。因為實在難以相信這只是笨拙或巧合,他才順着這一絲線頭想出了鬼玩家被破壞殆盡的原計劃。

盡管系統沒有講明,但賀野懷疑破解敵對陣營的攻襲計劃,無論如何也該有一些獎勵,因此勉強攢着力氣把完整的推斷給黎易容講了講。

話一講完,他就脫力了,頭暈目眩地閉了閉眼睛。藤蔓的麻痹效果遲遲不散,賀野确定自己死不了,可是不清楚裏面有沒有毒素成分。假如有,不解毒不大可能恢複行動力。

恰巧話音結束時面包店也快到了,半明半暗的車廂中,賀野倚着車窗借助月光望望坐在旁邊的黎易容,發現他一直狀若漫不經心地上下掂量着一團圓滾滾的火球,火球中心隐約可見一截袖珍藤蔓形狀的圖案。

“這是什麽?”賀野懶洋洋地問他。

黎易容微笑着回:“我把皇宮鎖住了,慢慢燒,這是我的火焰占據了目标物每一寸範圍的标志。”

賀野得到答案,便不好奇了。黎易容靈魂力強大是很正常的事。

大約是看出他精神越來越差了,黎易容也不去理會兩名茫然的野獸王子,只把音量提高,專注地和他說話:“天亮之前我會解決掉睡美人,這個問題你不用再擔心了。明天夜裏我們清理掉支線任務就好。”

賀野“嗯”了一聲,沒有再多閑聊,也沒有徹底閉上眼睛,只等到南瓜馬車一停下,邁步下車,定睛往面包店的方向看。

在那之前,西方天際灼熱明豔的赤紅色先搶占了幾秒他的注意力。

黑夜俨然被燒破了,半片夜空都染上了沖天的火沫,若說賀野看不出來黎易容在發脾氣,那是假的。

“我沒事。”賀野又安撫了他一遍,這次口吻篤定了許多。

黎易容淡淡答道:“嗯,我知道你說話算話。”

賀野無話可勸了,兩人前後腳邁下馬車,一齊朝長街的那一頭看去,一眼看到鐘秀秀和潮驚雙雙躺在街面上,滿身是血,生死不明。

他們立刻想要快步趕過去,只是這時,從烈火熊熊燃燒的西方天空邊,兩根巨大的藤蔓突刺而起,隐約仿佛纏卷着什麽東西。賀野轉過身眯起眼睛,聽到黎易容冷笑了一聲,告訴他:“是睡美人,她一路用藤蔓遮擋火,想逃出生天。天亮前她肯定還會再來找我們,以免天亮後只能束手就擒。”

“她很強,就算循環過,掌握了先手,她的實力也着實不錯。”賀野就事論事地評估道。

這句話被賀野說得平淡如水,但黎易容還是敏銳地聽出來,賀野也生起氣了。

“怎麽了?”黎易容于是略略緩和語氣,輕柔地發問,“你想讓她快點消失?”

沒想到他竟然把賀野給問住了。

在他提問前,賀野根本沒有去想自己為什麽又産生了怒意。聽到問題,才微微一怔,仔細想了想。

——隊友重要,賀野并不着急殺掉睡美人。

只是一想到睡美人仍然沒死這件事明顯惹怒了黎易容,他就莫名其妙地也不高興了。

賀野默默怔了一下,突地啞然失笑,選擇實話實說,坦白地道:“可能是因為你在生她的氣吧。”

他的語氣理直氣壯,頓時惹得黎易容也微微一怔,步伐乍剎,雙眼中一下子閃過了什麽很不像“黎易容”這個人的強烈感情。比起感動和滿足,得意或欣慰,它更多的成分疑似是依賴。

依賴,賀野想不通黎易容怎麽會對他投放這樣的感情。

與。熙。彖。對。讀。嘉。

估計是他看錯了。

事實上,賀野很想開口問問黎易容在想什麽,直言确認那一瞬間黎易容眼裏心裏的念頭,可惜他實在沒有力氣了。

他只輕微地問出了一個“你……”字,便終究頭腦一沉,膝蓋一軟,全部意識驟地墜入了幽冷的深淵間。

“壞了。”最後關頭,他忍不住想,“黎易容多半要更加生氣了。”

作者有話要說:  距離火龍暴走還有:(99998.9/99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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