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午夜水晶鞋(十六)
把賀野攙上馬車之後, 黎易容就兩手一插口袋,大步走向了面包店。
兩個野獸都被他喊下馬車, 乖乖跟在了左右。南瓜馬車周圍“唰”地樹立起了數片火牆, 既像範圍巨大的金絲籠子, 又像保護罩。
火牆封鎖前,黎易容回頭再望賀野一眼, 馬車裏頭十分安靜,賀野一動不動, 楓紅長裙的裙擺歪垂下座位,緞面泛起光來好像血痕似的。
盡管清清楚楚地知道這次賀野沒什麽生命危險, 黎易容還是感覺自己心底壓抑已久的某種暴躁因子被激發了。
他對着夜空深深呼吸, 冷靜了一下,靠近俯身察看了一遍鐘秀秀和潮驚的狀況:兩個人都處在昏迷狀态中,還沒斷氣, 鐘秀秀胸口上有一處致命傷, 潮驚身上有多處刀傷, 不知道是不是失血過多昏過去了。
“幫幫忙。”黎易容對野獸王子說。哪怕冒牌貨不知曉自己是冒牌貨,他始終信不過。這還惹來了賣火柴的小女孩一陣委屈。
野獸王子欣然幫他把癱倒在冷地面上的兩名玩家擡到馬車上, 現在車裏有三名傷號了,黎易容沒耽誤時間,立刻吩咐馬車回到了仙度瑞拉家。
路上, 野獸王子一邊不放心地查探傷者的呼吸心跳,一邊斷斷續續地能夠聽到南瓜馬車後方不時傳來某種詭異的動靜。既像是窸窸窣窣藤蔓大潮狂湧而來的摩擦聲,又像是某人措辭支離破碎的尖叫和憤恨詛咒聲。
野獸王子有點慫, 小聲問黎易容:“你聽到了嗎?”
黎易容漫不經心地問:“什麽?”
野獸王子說:“睡美人追來的聲音啊!”
黎易容不驚不慌,冷冷回答他:“你聽錯了,那是南瓜馬車被烤糊了一點的聲音。”
野獸王子将信将疑地不吭聲了。
等到跳下馬車,一走進小木屋,黎易容就發現仙度瑞拉的繼父和繼兄們都卷鋪蓋跑掉了。
黎易容:“……”
好在小木屋裏有一些簡單的包紮用具,看了看養尊處優的野獸王子,看了看連自己是誰也不知道的賣火柴小女孩,黎易容只得親力親為,幫兩名隊友挨個處理了傷口。
鐘秀秀想必一時死不了,她是不死之身;潮驚失血嚴重一些,但解救及時,也達不到瀕死的程度。
耐着性子處理好這兩個人,又讓火柴效力持續時長不明的小女孩和野獸分坐一邊,各幹各的,随後黎易容慢悠悠地走到安置賀野的卧房裏,蹙眉看向了後者的睡臉。
事實上,賀野甚至不是第二次倒在他面前了。
第二次是在他們穿進這個游戲的前一刻,在帝國的光輝法院裏。
那時火浪沖天,數百人紛亂奔走,有的急着救火,有的只是尖叫逃跑,他仗着自己不畏懼火,拼命掙脫押送者,大步流星地追趕着賀野往裏頭跟。
路上賀野甚至随手幫了一把幾名無辜意外參與進那場審判中的平民,讓足以吹分火海的強風将他們送遠了。他一直追不上賀野,因為爆炸就是賀野的布置,賀野清楚每一步該怎麽踏出、路線該怎麽走,他不清楚,屢屢擦中震波的邊緣,久違地狼狽地摔倒在地上。
于是兩人之間一直隔着一點距離,導致賀野沒注意到他。
當他終于追到賀野時,覆水難收,他沒有力氣走得更遠叫住賀野了,只能半遠不遠地靠在一根柱子後默然聽着賀野的聲音。
連那聲音也是殘破嘶啞而不夠清晰的,在“轟隆”與“噼啪”聲中若現若隐。它的第一句是:“沒關系,我不愛幻想,從來沒幻想過輕輕松松幹掉皇帝的可能,我寧願和你同歸于盡——十七年,我總算擁有這個機會了。”
即刻黎易容便想現身出去,就算知道這是賀野仔細考慮過的選擇,他依舊條件反射地竭力咆哮了一聲:“亞特蘭蒂斯!”可惜誰也沒有聽見他的聲嘶力竭,火蔓延得太快了。
每一次每一次,他都以為故事就要這樣結束了,但他的運氣真的不錯。
事到如今,新仇舊恨一并湧到眼前,黎易容不由得伸出手去,想稍微掐一掐賀野的臉。
只不過最後一秒,他還是轉變手勢,改而輕輕撫了撫賀野的頭發。撫了三五下,動作的幅度一減再減,免得誤使賀野在睡夢裏皺眉頭。
然後黎易容從床邊站起身,徑直離開卧房,走向小木屋的門邊,一把拉開了門。
清朗的夜風和着一股焦糊味一同流瀉進小木屋內,野獸王子好奇地往外瞄了兩眼,看見一大團或淌着清綠汁液、或被焚燒得辨認不出顏色的藤蔓亂七八糟地交纏在一起,當中隐約包藏着個人形的輪廓。
“這是我們的敵人睡美人嗎?”野獸王子困惑不安地問,“她怎麽會在這裏?是逃出皇宮後一路追着我們來的嗎?”
雖然聽不懂那些個“玩家”、“NPC”一類的詞彙,但一路跟下來,他還是大致明白敵我陣營和敵方的代號的。在他眼裏,現在四個幫手倒下了三個,只剩莴苣一個人面對睡美人,情況岌岌可危。
“是睡美人。”黎易容淡淡回答他說,“她不是自己來的,是我一路拖在馬車後面拖過來的。”
說完黎易容就帶上門出去了。
野獸王子坐在小木屋裏,下意識和賣火柴的小女孩對視一眼,緊接着,就見到窗玻璃外霎時通紅一片,熊熊相連,一種人類的痛苦哀叫聲乍然響起,短促連綿地持續了一刻鐘之久,消失了。他有點毛骨悚然,不清楚究竟是睡美人傳說中的“厚血條”實在太厚,還是莴苣故意把這場火戰維持了一刻鐘。
随後黎易容重新打開門,面容平靜地跨回小木屋裏,可眼神明顯更陰沉了,一絲消氣的痕跡都沒有。
黎易容重重地帶上門,随“砰”的一聲巨響,把目光轉移到了賣火柴的小女孩身上。活像頭剛剛擊敗了仇敵,卻難以心滿意足,反而因失去發洩物而變得更加暴躁了的獅子。
但他終究什麽也沒做,在漫長地注視了對方半晌之後,拉過一把椅子坐在賀野休息的卧房門口,若無其事地翻看起了一本先前沒看完的舊書。
賣火柴的小女孩是被脅迫的,至少目前賀野這麽認為。
嚴格說來,十七年間,黎易容或多或少做過些許賀野絕對不願意看到的事情,有時是為了活下來不得不為,有時是怒不可遏中小題大做……但那統統是在他以為賀野這個人已經全然從世界上消失了的情況下。
現在他不該再做一星半點那樣的事了,既是因為賀野的準則,也因為他不想破壞自己的好運氣。
報應玄學這種東西,冒不起險的人自然總是相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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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鐘秀秀蘇醒的時候,發現黎易容向系統兌換了一臺打地鼠游戲機,正在一錘一錘地砸地鼠。
砸得很快很輕,不怎麽響,但每一錘下去,都莫名吓得客廳裏的兩名野獸王子面露驚恐,身軀一震。
鐘秀秀沒有多想,覺得可能是野獸的耳朵較人類敏銳,聽到的噪聲更大吧。
“哎,黎潇,”鐘秀秀連忙為野獸們解除噪音,撥開額發叫他,“鬼玩家怎麽樣了?”
“兩個都解決了,賣火柴的小女孩有我看着。”黎易容停下手來側頭看她,“你們遭遇了什麽?”
“小紅帽。”鐘秀秀說話很幹脆,很有活力,看上去暈睡過一會以後,她的傷勢就暫時不影響她的行動了,“潮驚還想幫我擋一擋刀,半路我堅持拒絕了,搶回他面前——還好他沒死——結果小紅帽沒再攻擊我們幾下,突然跑開了。”
這點黎易容毫不意外,小紅帽橫豎殺不死鐘秀秀,又不怕火,自然放棄難啃的屬性,先跑來找他了。
“我肚子好餓,有什麽吃的嗎?”鐘秀秀又抱怨,說着往廚房走去了。黎易容沒叫停她。
接着,将近天亮時,賀野也醒了。
他醒時月亮正巧走到他那間卧房窗口處的位置,幽幽亮亮地潑滿了大半張床。如此清澈明淨的月光下,賀野目光一斜,随手推開了玻璃窗,本能地坐起身朝外頭眺望。
旋即他發現窗外的一大片草地都光禿禿的,像是被烈火燒平了。
賀野:“……”
賀野難以置信地探身出窗,定睛左右張望,真的禿了,不止是他窗戶底下這一片,四周的草地與花叢仿佛形成了一個巨大的麥田怪圈,幾乎悉數燒禿了。
與此同時,站在他房間門口的黎易容聽到他醒來的聲音,立刻轉過身沖他走來,步子很大,表情很正常,不過賀野看得出來,黎易容的狀态很低落緊繃。
這不見得是他的錯,但似乎的确是因他而起。
“睡美人死了。”黎易容輕描淡寫地告訴他,旁的沒說什麽。沒有敘述戰鬥的過程,也沒有抒發自身的心情。
賀野不免擰起眉毛,想了想。
“你從前是往來繁華的星球多一些,還是‘保護化’星球多一些?”賀野問他。
這個問題出現得驢唇不對馬嘴,不過黎易容只意外一下,便有問必答地直接說道:“大多數時候,我都在繁華星球的主城間行動。”
那就是很少看見像樣的星星了,賀野想。
賀野不怎麽擅長哄人,只得擡手拉過黎易容的胳膊,将他拽到窗邊,指了指天空,然後在黎易容不明所以的視線中雙手合十,開始在心裏許願。
這個時代的星星原本就不少,有堪成規模的銀河。
但他想要更多的風景,他覺得惟有自然的奇觀和人性間的溫柔才能稍微安慰一個人。
天夜深藍如海,早已不是純粹的漆黑了,賀野十分擔心太陽随時會探頭登場,幹脆将願望集中在了短暫的三分鐘一百八十秒之內。
在他垂落雙手停止許願的同時,銀河忽如爆炸,三千三百顆流星集中在這一棟小小木屋的視野前,密集狂亂地從宇宙中直往下墜。流星的數量太多了,可行動的範圍和時間太窄了,因此比肩摩踵,湊得近的一瞬間組成方向一致的銀色煙花,一瞬間變成争先恐後彌漫大地的銀雪花;離得遠的一瞬間形似閃閃爍爍的迷人眼波,一瞬間更似形狀無序暗芒流轉的銀色極光,生命力振翅欲出,俨然要永恒而任性地流浪着湧現在某片永夜的大地上。
黎易容怔了一下,望得目不轉睛。賀野懶洋洋地依在他肩膀邊的窗框上大笑了幾聲,笑罷了聽到他問:“灰姑娘有幾個願望?”
“三個。”賀野如實說。
“你已經用掉兩個了。”黎易容說。
“對。”賀野說。口氣很不在意。
黎易容便不再多講了,直等到和賀野一齊仰首欣賞盡這場流星雨,才慢慢垂下雙眼來盯住賀野的臉孔。
因為藤蔓的麻痹效果實際仍然尚未消盡,外加剛剛醒來——或許也因為看出他是在為什麽、為誰而心情不好了,總之賀野眼下神态柔和得很,自從轉變成獵狼身份後便常常随身的冷淡氣息一點也見不着。
但真正令黎易容身體發僵的并不是這段流星,這次許願,甚至也不僅僅是賀野的這副神态。
而是他不禁想到,假如在最開始,在開有郁金香的那個星球,雪地之上,他與賀野直接劫後餘生、保住了小命,賀野也會反過來安慰他嗎?假如身上不止有麻痹效果和流血淤青的小傷,賀野也會想方設法這樣來哄他、期望他不要為他的奄奄一息難過嗎?
要命的是,黎易容清楚地意識到,他從未懷疑過答案。他有多需要溫柔,賀野就有多溫柔,賀野根本就是茫茫人海中,最克制他的那一柄劍鞘。
“賀野,”黎易容身不由己地沉聲說,“在你記憶中,你愛過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