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午夜水晶鞋(十八)
不多時潮驚醒了, 找借口勸睡野獸王子後,幾個玩家都沒有什麽睡意, 組團前往海邊望了望。
路上賀野大致了解到了賣火柴的小女孩的情況。
他是個年輕男性, 名叫季舒, 性格很內向,完全不像是變成假王子時那樣健談。他們一路往海邊走了多久, 季舒就愧疚不安了多久,雖然他跟鐘秀秀的死沒有太大聯系。
潮驚倒是很平靜, 盡管他是最直接試圖保護阻攔過鐘秀秀的人。
“小紅帽來勢很猛,鐘秀秀不想一直躲在我後面, 她決定了, 我就任她去了。”潮驚淡淡地說,“人有人的驕傲,和死物不同。既然她考慮了很久, 還是明确拒絕, 我無權破壞她的願望。”
饒是如此, 考慮到鐘秀秀身上只有一處傷口,賀野判斷, 先前将近二十分鐘的時間至少也是潮驚拖下來的。仗着無限防禦,小紅帽特別頭鐵,沖不畏死, 潮驚沒有武力技能,護着一個女孩子二十分鐘沒被砍中任何要害、傷勢尚可,多半也有兩下子。
賀野直言問了, 潮驚漫不經心地回答他:“我當過兵。”
海上風平浪靜,晴朗的陽光抛灑萬頃,細膩而又龐大的海風依次吹過衆人,吹得連陽光也溫淡沁涼。季舒不清楚原本是什麽職業,快速運指如飛地剪紙剪出一大棟豪宅、一輛超級跑車、一大串人民幣和一只潔白的紙蝴蝶,抛進海裏,雙手合了合十。
但黎易容還是不理他。
黎易容并不是萬分熱絡的性格,跟鐘秀秀沒有太多友誼,這一次生氣生得簡直有點孩子氣。回程的路上,賀野放棄了坐在南瓜馬車的車窗邊,特地挨在他身側,暗暗看了看他的表情。
其實這幾天賀野想過很多。
最初,黎易容對他而言只是個罪行累累的符號,雖然不是殺人狂,但無疑也做過不少壞事,庇護過一些惡棍,稱不上完全無辜。哪怕他風裏來雨裏去、耐心擔任皇室獵手十七年的原因主要是為了刺殺皇帝,從內部盡量瓦解帝國的人體實驗和一些荒唐舉措,也從不認為黎易容就不該兜入法網。
但随着這次穿進游戲,與黎易容有了近距離接觸後,賀野的這個想法一變再變。
在游戲的第一關時,他還曾經拒絕和黎易容聊天,旋即發現黎易容心眼不壞,不曾濫殺無辜;這關游戲剛開始不久時,他手足無措地計劃着該怎樣對黎易容負責,但心裏還是難免考慮過兩人的身份與思想觀念問題,畢竟黎易容是個罪犯。
然而如果說第一關游戲時還僅僅是他對黎易容定位失準,這一次,賀野就能真切地感受到黎易容實則是個很夢幻很愛恨分明的人了。
畢竟這是個涉及生死危機的逃生游戲,賀野扪心自問,鐘秀秀的死讓他感覺到了遺憾難過,卻總不至于非常低落。他見過的生離死別太多了,盡全力試着阻止是一回事,在無能為力的時候惋惜着飛速看開又是一回事。
按理說,黎易容見過的生離死別、無常悲歡也夠多了。
第一次見到彩虹,人們會贊嘆激動,第一千一萬次時,縱然心裏喜悅依舊,倒也不會驚豔到流淚尖叫了。
賀野一點也沒想象過黎易容是這麽一副脾氣。除非是會小心翼翼地在心底希冀宇宙中每一片塵埃、靜靜等待他們蛻變成恒星的人,否則任誰也做不到永不麻木。
就這點而言,黎易容和那頭龍給了他相似的震撼。他猶記得在相識的次日清晨,那頭龍憂心忡忡地問過他:“我聽說涉及權力時人會互相傾軋,如果他們也很強大,會傷害你嗎?”
彼時他相當吃驚。
那感覺就像是一個在貧民窟長大,連星空也沒有仰望過,身邊從來沒有夥伴和花朵,生命朝不保夕的小孩子在認真擔心一個衣食無憂,事業有成,怎麽看都過得還挺幸福的人:“可是萬一,萬一你有任何一丁點不快樂的風險怎麽辦?”
他不是随随便便接受和龍成為短暫的情人的,他的的确确被對方打動過,或許就是從那一瞬間堪稱天真的閃光起。
思來想去,賀野沒有貿然詢問黎易容他的往事,不過在下車回到小木屋以後,搶先開口向他說了一句:“到我身邊來。”
黎易容滿面意外地問他:“一起睡午覺嗎?”
賀野說:“嗯。也聊聊未來的事,我發現我真的有點喜歡你了。”
他把話講得頗為灑脫直接,黎易容平日裏看着滿口騷話,這下子竟然被他噎住了,一句話也沒能回撩,乖乖跟着他走進了卧房,乖乖在床上躺了下來。
賀野如實提及了自己留有隐秘的退路的十幾顆星球,重點說道:“羚羊星系內的環境保護都很好,植被覆蓋率比較高,對健康和心情都有益。這裏有三顆星球合适選擇,我聽說治愈者星教育水平較高,當然,我們可以特聘家庭教師;旗幟星的人文氣氛更好,思想也更為開放自由,只是有些偏僻,交通相對不方便;劫波星有火山,總是地震海嘯,不過有很多值得尊敬的人物都為了奇觀長住在那裏,交際圈對人生的影響也很大。你怎麽選?”
黎易容茫然了一下:“你在認真跟我讨論這些?你想試着和我共度一生嗎?”
賀野困惑:“否則呢?”平時黎易容不是很邪魅很愛耍的樣子嗎?怎麽忽然不自信了?
黎易容沒正面回答,驚呆片刻,定定神說:“我在旗幟星也有別居,交通不方便沒關系,等搬過去之後,我随便建幾十個大港口,找人搞幾條生意鏈就繁華了。”
賀野:“……”好随便啊。
兩人就相關的事情聊了半天,直到賀野懶洋洋地睡過去,黎易容似乎還是沒找到真實感,但心情明顯好轉了不少。
下午三點鐘,賀野先睜眼醒來,見到黎易容還沉沉睡在旁邊——至少黎易容有心情睡着了——睡前又偷了他的小筆記本,此時正握在手裏。
不知道是不是後來回憶起自己的表現,覺得有失風騷了,懊喪地趕緊偷偷在本子上又寫了兩排騷話。
賀野半是好笑半是好奇地攤開本子定睛一瞧,上面果然多了幾行黎易容的筆跡。
是愛默生某首詩歌的改編——
“一千年的夜晚中,只要有一個夜晚能夠看到星星,人們就會相信上帝。”
賀野突然被他給逗笑了。
想不到黎易容這麽純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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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陸續續到五點鐘,所有人都睡醒了。黎易容睜開雙眼時,看到賀野正站在窗邊曬着太陽剪裙子,陽光先是穿過窗玻璃,再穿過賀野,最後才降落到他身上,産生融融暖意。
灰姑娘的粗布衣服穿起來都很不舒服,而且有幾件髒兮兮的。許願許來的舞裙合身舒服,但裙擺太巨大了,總是有絆倒的風險,考慮到晚上的支線任務,賀野幹脆把膝蓋以下的布料全部剪掉了。
黎易容枕着胳膊陷入沉默。
一覺醒來看到男朋友在弄破衣服,你會想什麽?
直到賀野停下最後一剪刀,擡眼看過來,黎易容方才沙啞着嗓音虛心探問:“還要進展多久我們才能上床呢?”
賀野震撼了:“你有了。你忘了嗎?”
黎易容:“所以要盡快把到你,再過一陣子就暫時做不了了。”
賀野:“???”
随後為了孕夫的身體健康,賀野強忍着手邊沒有機器人輔助的暴躁感,勉為其難地踏進廚房做了一頓稱得上豐盛的熱餐。黎易容不甘甩手旁觀,自告奮勇意圖烤蘑菇,可惜他們沒能鑒別出哪些是毒蘑菇,哪些不是,不大敢吃。
潮驚貢獻經典語錄:“我只認得一種。這種白蘑菇我在野外吃過。”
野獸王子:“哇,然後呢?”
潮驚:“能活下來。”
野獸王子:“……”
飯後,趁着胃口巨大的野獸王子還在孜孜不倦地啃面包,剩餘的四名玩家走進房間裏交流了一下線索。
關于涉及關卡關鍵詞、必須完成的支線任務,賀野拿到的要求是“查清假國王的身份,救出真國王”;黎易容拿到的是“幫助假國王徹底殺死真國王”;潮驚是“自由選擇一位國王,為他戰鬥到底”——大概是由于他的技能能夠直接看破國王的真假;賣火柴的小女孩季舒則是“殺死狂化的海巫師”。
根據王子的回憶,皇宮夜晚的怪物與熒光字體首次出現在玩家進入游戲的前一夜,所以不會是睡美人玩家惹出來的事。這應該是NPC間的貓膩。
黎易容很快望向賀野,正經地說:“查清假國王是誰,把真國王救走,然後我來殺掉真國王,這樣就可以解決我們倆的任務。皇宮中的怪物假如能燒死,就直接燒死。只是重點還是關鍵詞。”
賀野點點頭:“別的不說,怪物和海巫師應該深有秘密,無法直接暴力鏟除。海巫師的狂化看來必然發生,一定有什麽事情激發了他的狂化,我們得走走劇情。”
“不過但凡情況允許,你說的前半句無疑還是最好的方法。”然後賀野又肯定了黎易容的對策,轉問潮驚,“你願意選擇保護假國王嗎?”
潮驚想了一想,另辟蹊徑地說:“我不能選擇第三個人,把他推上王位嗎?”
“……”要不是對21世紀的兵種并不了解,賀野還挺想問問他究竟是哪路兵的。
總而言之,幾人一致同意集體行動,哪怕任務有互相沖突的內容也不分開,這樣最安全。
盡管賀野表現得風輕雲淡,不過黎易容看得明白,他十足希望接下來不再有隊友陣亡,為此寧可改變改變行事作風,采用更保守的風格。
話談完了,為免野獸王子誕生太多的疑心,他們一齊站起身來,準備回到客廳去。
走在最前方,伸手開門的人是賀野。
在正式打開卧房的門之前,他心裏就驟地湧出了一股不妙的預感,因為靠近房門時,他隐隐聽見了野獸王子疑惑的說話聲。
雖然這個王子有點傻乎乎,但好像沒有傻到一個人自言自語還真情實感的程度。
當即,賀野就回頭示意了一下黎易容做好準備,自己也做好釋放攻擊的準備,随後惡狠狠地一把拉開了房門——
旋即季舒不禁吓得驚叫了一聲,大步退後。
——門外站了個黑鬥篷的男人,側着身,站位離房門極近極近,辨認動作,似乎正拿耳朵緊緊貼在門上。
是海巫師教父。
見到自己被發現了,海巫師便站直身體,正面看向他們,緩緩扯開嘴角,沖四人露出了一個堪稱陰毒的冷笑。
作者有話要說: 兩個人在游戲裏認識到第三天啦!
十七年前三天墜入愛河,十七年後還是能在三天內互相發覺對方讓自己心動的要素,四舍五入就是反複一見鐘情組~。熱烈慶祝戀愛六周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