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午夜水晶鞋(二十)

野獸王子頓時陷入了慌張。

他的一雙藍眼睛滴溜溜亂轉, 看起來俨然快要哭了。

雖說由于潮驚的技能,問題無疑是出在野獸王子身上, 不過賀野倒是沒有懷疑野獸王子撒謊的打算。

他側過頭和黎易容對視了一眼, 征詢了對方的意見, 幹脆爽快地對野獸說:“沒關系,我們就在這裏等待天黑。不過羅加斯, 看到不同的東西就意味着你我的視覺有差異,很可能到了晚上, 我們都會暫時無法視物,能夠指引方向的只有你。”

“你是說, 熒光字也許只有我看得到?”野獸王子疑惑地問。

賀野說:“我是認為, 到了那時候,任何東西都只有你一個人看得到。”

野獸王子沉默了一下,不知在思考什麽。賀野扭頭對其他玩家說:“也用不着太緊張, 我們的第一目的是破解關鍵詞, 同時盡量不被怪物抓住。怪物現身後, 我會設法得取它的信息與距離,萬一真的出現了失明效果, 就聽我的指路。”

幾名玩家中,黎易容是清楚他的能力實際上與風有關的——風可以飛揚到遠處,大致地剪下怪物的輪廓提供部分情報, 賀野不常這樣使用它是擔心暴烈的罡風破壞線索,他的風幾乎溫和不起來——因此黎易容沒有異議;

潮驚為人有點敏銳,加上擁有洞察能力, 多半已經知道賀野在撒謊,賀野另有技能了,但他什麽也沒問;

季舒沒想太多,只是問道:“我們要手拉着手摸黑一起走嗎?”

“最好如此。”賀野說。

黑夜很快來了。

前半夜幾人僅僅是默默等待,試圖觀察皇宮的種種地形,以便未來逃生。因為王子說過,怪物和黑暗十二點之後才會出現,前半夜他們算不上太緊張。

但随着時間一點一滴過去,十一點餘鐘時,氣氛明顯冷冽了不少。

賀野靠在空蕩舞廳的一角裏慢悠悠地将白雪公主的童話故事翻了七八遍,黎易容無所事事,坐在他身邊吃舞廳提供的甜甜圈。第八遍結束,賀野雙手合上了書本。

“想到了什麽?”黎易容這才問他。

“一個好消息,”賀野音量極低地說,“一個壞消息。”

“好消息。”黎易容笑了笑,“只要那壞消息不會推翻好消息。”

“差不多。我想到關鍵詞了。”賀野說,“關鍵詞是‘忠心’,系統給了我肯定答複,那麽我猜怪物一定是白雪公主了。”

黎易容陡地沉吟了一下。賀野沒直接将壞消息說下去,果然,黎易容已經領悟了,馬上反問他:“七名玩家是七個小矮人,所以其實不可以攻擊怪物?”

“是的,否則就是不夠忠心,就是違背關鍵詞。”賀野微微嘆氣,擡眼掃過潮驚和季舒,繼續低聲說,“我想我應該提醒他們這點,讓他們自己選擇是否現在通關。”

“我就在你身邊,哪裏也不去。”黎易容聞言立刻表态,“我們是在試着開始戀愛,沒錯吧?”

完全沒錯,不過黎易容的果決态度依舊讓賀野感到有點啞口無言。

在賀野現存的記憶中,他一向并不擔任被保護的那一方角色,然而黎易容對待他的态度,除卻黏人外,顯然也是頗含擔心的。

這感覺很奇妙,明明賀野不喜歡欠人情,不過照樣心底一柔。

賀野微笑着說:“萬不得已時,你也要記得喊關鍵詞申請通關,要是你喊了,我會和你一起走的。”

黎易容無意反對。他知道賀野為什麽分明拿到了鑰匙,卻不舍得通關走人——因為一路上野獸王子幫他們做了不少事,從未在戰場前退縮過。

哪怕當這一關的所有玩家離開之後,關卡大概率會自動刷新,作為區區NPC的王子會被抹消記憶重來一遍,完全忘記他們,賀野一定也不想讓野獸王子在最後關頭難以置信地面對背叛、獨自留在原地。

這可能未免有些同理心泛濫,但假如沒有這樣的同理心,賀野也不會再是賀野了。

既然賀野心裏有數,且不慷他人之慨,十分清晰地留好了後路,多半不會由于這份多情拖後腿,黎易容沒有什麽不贊同的感覺。為隊伍造成損失是一回事,不造成損失又是一回事。

看起來做這個決定,賀野比他權衡的利弊還多一點。

黎易容安慰式地拍了拍對方的肩膀,起身說:“我去跟他們說明關鍵詞的事,你坐在這蓄蓄體力。”他自然看得出來藤蔓麻痹的效果依舊沒有散盡。

賀野沒拒絕他的好意,只是忽而掏出口袋裏的小本子,三兩下在一處空白的紙面上寫寫畫畫塗出了什麽,表情平淡地擡手遞給他。

黎易容意外而不解地接過本子,捏在手裏,一邊邁步走向潮驚他們,一邊定睛一看。

只見紙頁上赫然畫了兩個簡筆火柴人,火柴人a緊緊地一把抱住火柴人b,代表雙腿的兩根細棍快樂到居然一躍離地,頭頂鄭重其事地冒出了一個巨大又光芒閃閃的十字星,嘴角微翹,雙眼“> <”,樣子顯得非常……心花怒放。

???

仔細看看紙頁上這位心花怒放活蹦亂跳的火柴人a,再回頭看看身後面無表情靜坐着重新翻開了童話書的賀野,黎易容深深産生了迷惑。

這是什麽百分百維持顏面的撒嬌方式?

一直以來,哪怕遠離帝國主星、遠在另一片星系,黎易容都時不時能夠聽說成百上千件有關獵狼的古怪刺頭事件,包括但不限于永遠藐視同事、熱衷獨自行動、在全體皇室的眼皮底下穿着輪滑鞋閱兵并屢教不改、殺人光速毫不手軟、酷愛扛炮筒搞爆炸、脾氣暴躁愛發火且每次公務途中發火必定扛起炮筒、為了挑戰暴力的極限不惜肉身植槍……

那時節他真情實感地以為這名死對頭必然是座海上冰山,是朵高嶺之花,日日夜夜除了睡覺和工作,就是瘋狂磨刀的那一種。

不止是他,各國盟會時只要賀野站在皇帝身後陪同,看轉播都看得出有些國家的大使氣勢立即矮下一截。

連他……們的兒子小時候都害怕獵狼害怕得要死,兒子四五歲時,常常夢到青面獠牙的賀野,夜裏巡游在他們的老巢附近,見人就殺。黎易容每逢出遠門前,不得不花費大量時間說服兒子他們勢均力敵,沒什麽好怕的。

後來“獵狼”這個詞就成了兒子犯錯誤時,黎易容關起門來教育他的道具。

例句如:“再不好好學習,獵狼會來抓你的。”、“賀野就站在窗外看着你呢,他每天晚上會到處尋找不肯好好睡覺的小孩殺掉,一旦讓他發現你沒有閉上眼睛,你就死定了。”、“怎麽又挑食了?你不怕獵狼來的時候,你面黃肌瘦沒力氣逃跑嗎?”……等等。

還有某一年冬天,黎易容照例領着大兒子一齊去賀野的舊居附近放郁金香花束時,意外聽到花店的老板也是這麽恐吓兒子的。

現在回想起來,他心情複雜。

知道賀野外冷內熱就夠令黎易容吃驚了,如今這張小紙條再度震撼了他。

黎易容忍不住開始懷疑,十七年前是不是由于自己年紀太小、少不更事,錯誤地将賀野濾鏡得太成熟穩重了。

這樣一想,清楚扼要地向潮驚和季舒說明了情況以後,黎易容就站在原地,掏筆在賀野塗鴉的火柴人旁邊也畫了一張人臉。

盡管只花了五分鐘,不過這張臉可比賀野畫得好看、像人多了。他的絕大多數愛好都是賀野教他邁出的第一步,除了畫畫。

待他返回原地,賀野接過小本子看了一眼,辨認出畫裏的小孩莫名其妙有點像自己,又有點像是黎易容,不由得困惑地問:“這是在你想象中,我們的孩子嗎?怎麽是張哭臉?”

黎易容口吻戲谑地糾正他:“是我的上一個兒子聽到你名字時的表情。”

賀野:“……”

賀野:“你上次不是說,要是由我來教教他,他會變得更勇敢嗎?”

黎易容:“沒錯,我畫這張畫就是為了向你證明這一點,你看,他多需要你啊。”

賀野:?太迷惑了。

賀野滿頭問號,剛想伸手扯近黎易容報複兩句,便聽舞廳之外輕飄飄地響起了一陣女人的笑聲。

與之同時,四下黑暗忽來,十二點的鐘聲響徹皇宮,才響罷第二下,衆人就紛紛正經起來,彼此報告着“我看不見”、“我在這裏”等話語迅速靠攏在了一起。

惟有野獸王子迷茫地說:“出現了!熒光字體!它說……”

“說什麽?”黎易容沉聲問。幾秒鐘前口氣裏的調侃蕩然無存了。

“它說,現在根本不是十二點整。”野獸王子越發迷茫地轉述。

“的确,現在是十一點四十分,否則我不會忘記把大家聚到一塊。”賀野回答他。在星際時代,為了充分取得皇帝的信任和依賴,賀野是把自身當成大半個機器人來訓練的,除非他沒有專心關注時間,否則絕對不會數錯。

一個新問題浮出了水面:觸發追人怪物的條件或許不是抵達午夜十二點。

或者。

在白晝裏,那怪物也一直存在于皇宮之中,所以有機會把皇宮頂層的大鐘提前調慢二十分鐘。

須知這時代鐘表難求,他們能用來确認具體時間的,目前只有這一座大鐘了。

賀野不禁問野獸王子:“幾天前你聽到這名怪物聲音的時候,她笑了嗎?”

“沒有。”野獸王子回應得斬釘截鐵。

條件反射地,賀野立即要求:“報數,1。”

“2。”這是黎易容和季舒的異口同聲,接着季舒識趣地自動改口:“3。”

“4。”野獸王子說。

“嗯?”潮驚卻沒有報數,黑暗中飄出了他疑惑的聲音。

“5。”随後潮驚遲遲說,“為什麽你們的聲音都不是從我的身邊發出來的?握我手的那個人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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