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午夜水晶鞋(二十一)
潮驚的話吓了野獸王子一跳。
他馬上扭頭看向潮驚, 但除了天花板上的熒光字體和腳下的幾步路,連他也看不見黑暗中的任何東西。
他的視野範圍像一盞小小蠟燭能夠照明的範圍, 僅此而已, 并且看不見牆壁或半空中的一切。
只是, 他隐隐看得到自己身邊的确只有三雙腳,加上他一起恰是四個, 沒有潮驚的份。
事情的發展很明顯,怪物——白雪公主刻意在白天暫時調慢了大鐘, 讓他們形成錯誤的判斷,接着趁他們沒完全準備好戰鬥的時間直接釋放黑暗, 偷偷潛入舞廳, 使得他們無路可逃了。
這下子就算有熒光字體的提示,也很難繞過怪物跑出去,那怪物恐怕視野清楚得很, 野獸不禁有些絕望。
“山”“與”“三”“夕”。
同樣被吓了一跳的不止是他, 還有季舒。季舒立刻選擇大叫:“系統, 關鍵詞是忠心!”
随着一聲冷漠而機械的“恭喜”聲,令野獸王子十分愕然地, 賣火柴的小女孩就這樣憑空消失了。
原本拉着季舒的手的人正是野獸王子,眼下野獸王子右手一空,驟然感覺一股冰冷的氣息湧到了身後, 連忙短促地大叫了一聲:“救命!”好在他話音才起,黎易容便及時派出一大團火光包圍了他。
火光一樣照不亮半寸黑暗,但逼退了那股婀娜冰冷的氣息。
野獸王子驚魂甫定, 小心髒砰砰連跳兩下,方才松了口氣。“蠟燭光暈”半徑狹短的範圍中,屬于賀野的水晶鞋微微移動了半步,接着野獸王子聽到他冷聲告誡:“潮驚,退出游戲。”
?野獸王子頭上冒出了一個問號。
在他眼裏,這幾個夥伴真是藝高人膽大。他不清楚游戲具體是什麽含義,但聽得出賀野是在提醒潮驚學着剛剛季舒的樣子遁走,自己卻不打算離開的樣子。
随後潮驚話語一頓,也聲音波瀾不驚地說:“她要是想攻擊我,立刻就會攻擊了。恐怕七個小矮人不能攻擊白雪公主的同時,白雪公主也不能攻擊小矮人。”
??野獸王子被他們的冷靜震驚了,甚至忍不住為自己的驚慌尖叫耷拉了一下耳朵。
沉默一秒,賀野轉而說:“那好,你靠近我們,帶上她也沒關系。我會把王子藏在後面的。”
潮驚回答:“我移動不了,白雪公主很重。”
“她在呼吸嗎?”黎易容問。
潮驚:“呼吸,皮膚有溫度,需要我檢查她的脈搏嗎?”
賀野:“不必了。”
他一邊說着,一邊盡量将罡風操控成和緩的寒風,試着繞過潮驚的身軀邊緣,直接纏上旁邊的白雪公主。
不出兩秒,以風丈量而出的信息便一口氣反射到了他的腦海裏——一個女人,頭正沖着他們和野獸王子所在的方向,笑容燦爛,不言不語,眼皮一眨不眨,站姿還帶點端莊,空餘的手掌裏緊攥着一根權杖。
難道白雪公主就是假國王?
無論如何,玩家在不主動攻擊白雪公主的情況下,似乎也不會被攻擊。她的目标應該只有野獸王子。
可白雪公主為什麽要當國王?是因為被己國長期追殺嗎?
她的王後追殺她,她逃到鄰國,謀求安全,想要得到野獸王子莫非不是為了殺害,而是為了……權力?
畢竟殺害真國王和真王後十分必要,至于王子,她大可不必殺死,只是控制在身邊,假借王妃之名合理掌權。
賀野才思索到這裏,白雪公主逐步開始向野獸王子邁進了。
她的腳步聲果然較一般人巨大,事實上,這位白雪公主的個頭至少有接近三米高,皮肉膨脹外鼓,走路算是輕盈,全身惟有左手變化得小小的,緊緊拉着潮驚的手。
她一邁開步子,野獸王子吓得獅毛倒豎,嗷嗷直叫。看這副不肯松手的做派,賀野很懷疑白雪公主會勒令潮驚幫她做些什麽,考慮到潮驚身上還有外傷,嘆氣又叫了一遍:“潮驚,退出游戲。”
顯然潮驚不願意拖後腿,這次一發覺有這種可能,馬上改變了态度:“系統,忠心。”
可惜系統對此報以否定:“提示,提示,與NPC有直接身體接觸時,玩家将無法選擇通關,請玩家等待機會。”
“打算攻擊她嗎?”黎易容單手揚起一大團火球,和賀野商量。要是賀野想要,他一點也不介意違背關鍵詞,重打一遍這關游戲。
還不等賀野回答是或者否,只聽白雪公主怪笑一聲,轉瞬間就逼近到了他們面前半米處,溫溫柔柔地開了口。
她說:“羅加斯,你是我的白馬王子啊,你為什麽要逃跑呢?”
憑白雪公主的身高優勢——不,賀野更懷疑她這是一種童話世界版的高階巨人觀狀态——事實上,她可以輕松地把她極長的胳膊派到玩家們身後去,一巴掌拍死野獸王子。
殺人總比搶人快。
不過她沒有。
賀野心裏一動,看來白雪公主的目的果然不是殺死王子,而且,在他所知道的各個童話中,惟一一個人見人愛、足以單靠美貌被原諒偷竊行為的公主,就只有白雪公主了。
她甚至可能從未想象過當她追上野獸王子後,王子會拒絕她。說不定她認為王子頓時就該被美色所迷,應許她的一切要求,原諒她的一切錯誤。
抱着這樣的思路,賀野試探着搶在野獸王子答話前說道:“白雪,你能不能回答我們幾個問題?然後我們就把白馬王子交給你。”
白雪公主立即有了反應。
“好呀,小矮人,我的朋友。”她用相當優雅的嗓音甜甜說道,“感謝你們沒有把我下葬到泥土裏,否則我就爬不出來啦。”
賀野笑笑問:“第一,你是不是攻擊了王子的父母,使得他們困在了什麽地方?”
白雪公主毫不猶豫地承認道:“是啊,我把他們的靈魂困在了兩幅畫裏。我聽說他們和巫師做了交易,犧牲一雙眼睛作為代價,把另一雙眼睛交給王子,好讓他看得到提示并庇護他。難道他們不該死嗎?愛情是最偉大的、永不該遭受阻攔的事物。”
“喂!”野獸王子想要憤怒地說:可我還從不認識你呢!但被賀野輕拍手背制止了。
“第二,”賀野繼續提問,“你知道那雙作為代價的眼睛何去何從了嗎?”
白雪公主:“不知道。”
賀野想來也是。
之前在小木屋裏,海巫師變化出的美麗少女分明由于小美人魚缺席,失去了聲音,卻擁有視力。估計她擁有的正是野獸王子父母的眼睛。
到此,這本來就稱不上複雜、只是線索千頭萬緒的支線任務,賀野基本掌握了劇情。
——白雪公主被惡毒的王後嫉妒追殺,逃往鄰國的路上,從一個柔弱的小姑娘漸漸轉變成了自私的野心家。
尤其在被毒死過一次後,黑化的她決定設法得到鄰國國王的權力。她從棺材中爬出來,準備手握權力,懷靠王子,于是暗害了國王和王後。
剛爬出棺材時,她還有一絲僵硬,行動很不方便,所以走路速度慢,難以追上王子傾訴“愛意”,之後的幾天,她越走越快,越走越快。
這也是海巫師告誡過國王和王後,而他們又通過熒光字告誡王子的。
除此之外,既然國王夫婦是被迫進入畫像的,很可能他們的畫像随着他們的進入改變了模樣,譬如說,失去眼睛。
為了不讓王子看到兩幅畫像都鮮血淋漓、沒有眼睛的畫面,國王夫婦便在交易時請海巫師給王子施加了某種障眼法,叫他以為只是有古怪的肖像畫替代了他們的肖像畫,免得王子過度傷心。
說得通。
問到這,賀野确信劇情積分已經基本到手。他在意的問題就只剩下一件了。
白雪公主為什麽要選擇先把潮驚控制住?她明明無法主動攻擊玩家。
想想潮驚的身份技能,賀野只能做出一個推測:白雪公主知道小矮人擁有特殊能力,她擔心潮驚能看破她的弱點,以防萬一,必須緊緊把潮驚扣在身邊。
也就等于說,白雪公主是可以合理殺死的。
然而賀野已經沒有選擇的餘地了。前一夜,潮驚在小紅帽那兒受了外傷,而白雪公主腫脹的雙腿長長,步履大大,一步足可以邁出兩三米遠,潮驚被她硬拖着一路跟近,傷口很可能裂開了不少。
一邊是數據NPC,一邊是活生生的普通人,縱使再如何不情願,賀野終歸不會逃避下決定。
“第三。”沉默半晌,賀野再度沖白雪公主開口說,“你可不可以把‘美女’擋在你身後,不讓我們彼此接近交流,但暫時放開他?我有句關于魔鏡的悄悄話想和你說。”
看上去白雪公主絲毫也不想接受這個要求,她一言不發。見狀賀野馬上補充:“你的繼母也追到了這個國家,想要依靠魔法更換一具比你更加美貌的身體,她一定會來奪取你的皮膚的。這是我情報的一部分,怎麽樣?”
這下白雪公主心動了,她甚至戰栗了一下。看來無論她有沒有變得強大,那名王後一直頗讓她恐懼。
“好吧。”白雪公主的聲音膽怯柔弱了起來,她在寒風中松開了手,一步跨到賀野面前,俯下身和他臉貼着臉。
幾乎與此同時,黎易容最先淡淡呼叫道:“系統,忠心,傳送!”然後是賀野:“系統,關鍵詞忠心。”最後會了意的潮驚也嘆息着叫:“系統,忠心。”
最後關頭,頂着白雪公主憤怒的咆哮聲,黎賀兩人雙雙回頭瞥了一眼黑暗深處的野獸王子。四處沒有光明,他們實在看不清野獸王子的神情,只能聽到後者先是疑惑地“嗯?”了一聲,又驚喜地歡呼了一聲。
“我變回人了!我變回人類了!說明你們告訴我的‘貝拉’正萬分真心地在乎我,對嗎?她會在哪裏?”野獸王子歡叫道,俨然忘記了他此時此刻的處境。
“貝拉”就是美女與野獸中的美女。
黎易容不由得擡眼瞄向了潮驚所在的方位,一時不知道是該感慨他在這節骨眼上對野獸王子産生了真實的友情好,還是感慨此前的三天裏,他對野獸王子都毫不走心比較好。
誰也沒來得及回答王子。
三道白光火速将三個玩家傳送走了。
賀野特地沒有閉上眼睛,但眼前依然只閃過了一片虛無,繼而三人一齊回到了主神空間,跌落進了三片光束裏。
哪裏都望不見季舒的身影,潮驚半跪在光束中的地面上,衣服上果然滲出了大量的血液,好在轉瞬之間就被修複痊愈了。
“欠你們人情,”他語氣寡淡地站起身說,“我明白你們先喊出關鍵詞是怕我不願意獨自通關,下一關游戲中,沒有了不能透露真相的限制,我會盡力還上這個人情的。”
說罷等光束熄滅,他就輕車熟路地一邊脫下衣服、向系統兌換幹淨的新衣服,一邊朝玩家可以享受的房間大步走去休息了。
而另一頭,光束熄滅後很久,麻痹感悉數散盡,賀野依舊定定站在原地,面沉如水。
“生氣了?”黎易容兌換了一張寬沙發椅,坐下來看着他。
“我一共參與了兩關游戲,”賀野承認道,“這兩關游戲,都沒能真正玩到最後,把副本boss殺掉。”
黎易容毫不意外,他也有相似的不悅心情:“第二關姑且不說,第一關根本沒有玩家消滅boss的選項。”
賀野臉色平靜地說:“我覺得這個游戲很不對勁,以游戲自命名,內容卻十分微妙,包括關鍵詞的設置。‘忠心?’等離開這裏以後,我要查查歷史案卷。”
黎易容點頭表示贊同,這個游戲要緊的恐怕并非副本內容。
不過現在他們手頭沒有高效的調查途徑,黎易容更不想讓賀野一直不高興下去,所以點點頭後,便轉移了話題。
“我和鐘秀秀聊天時,意外得到了一條情報。”黎易容懶洋洋地陷在椅子裏說,“積分除了能物美價廉地兌換主神空間生活用品外,還能在空間裏觀看到下一關副本的局部內容。”
這無疑是條非常重要的消息,賀野不免順勢暫放了對游戲本身的思考,意外地擡頭問:“系統,這是真的嗎?”
“是的。”系統的肯定聲從四面八方傳來,“當前察看者為兩人,共需積分3000分,預告視頻時間為三秒,抽取情節随機,請問是否需要購買?”
兩人對視一眼,異口同聲地說:“購買。”
這次睡美人的藤蔓事件很讓黎易容發了一通火;賀野也很擔心黎易容一名孕夫會不會毫無準備地碰上更危險的副本,能提前掌握一些信息,自然有益無害。
系統扣走了三千積分,旋即兩人眼前齊齊出現了短暫的五彩斑斓的幻視。
幻視裏,賀野耳邊充滿沖擊力度地響起了一道怒沖沖的男聲:“戴別!你怎麽又不交語文作文!這是第幾次了?你自己說!”
接着一道吊兒郎當的中年人音色嬉笑着回嘴:“饒了我吧班主任,明天就交。”
賀野:?這是什麽?學校嗎?他和黎易容要成為青春洋溢、每天八斤作業的中學生了嗎?
至于黎易容那邊,他看到的東西倒和賀野不同,也無怪系統要收兩個人的積分。
他看到的地方像是一間男生宿舍,時間是淩晨午夜,寂靜幽暗的寝室門外,忽然有人鬼鬼祟祟地推門走進來,大口喘着粗氣躺倒在了一張下鋪空床上。
“戴哥!”随後他小聲叫。
在他上鋪,另一個男人應和了他,嗓音粗糙接近中年:“幹嗎?有關鍵詞發現?”
這當然并無問題。
問題在于,回答那人的盡管只有一個戴哥,六人間宿舍裏,在一瞬間,卻冒出了整整五個戴哥。
五個戴哥紛紛探頭下床,整齊地把目光看向了之前從門外回來的年輕人,神态專注。
饒是黎易容,不由得也對着幻境緊緊皺了一下眉。
看來系統給他們的不是單純的副本情況介紹,而是先前玩過這關副本的玩家的體驗記錄,黎易容想道。
他側首去看賀野,賀野也同步脫離了幻境,偏頭看他。
作者有話要說: 椰:?為什麽每次找線索環節我總是這麽非?
以防萬一:不知道巨人觀是什麽的小天使不要去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