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背後靈(二)

李哥大名李清越, 從他嘴巴裏,賀野挖出了不少東西。

這所學校一直在死人, 死人的規則疑似落單, 落了單就會被鬼找上。

當然, 這倒也只是個傳聞。

因為這些死者,在死後不久, 就會漸漸從所有人的記憶中消失,屍體也不知所蹤。

這也解答了賀野的一個疑問:學校為什麽還沒有暫時停課。

因為所有人其實都不确定究竟是不是真的有人死了。恐怕這種記憶消失的情況甚至波及了校園外的死者家長。

當然, 一個仿佛從未存在于世上的人,無法報案, 警方也難以受理。

時至今日, 學校中一半以上的師生事實上都覺得這只是無稽之談,是一些學生匿名編出來的校園鬼故事,用以打發無聊的校園生活。

聽到這裏時, 賀野問李清越:“既然所有人都忘了, 這個說法是怎麽流傳下來的?有人寫進了日記?”

“有, ”李清越點點頭,“比如我。但事情更複雜一點。”

主教學樓的一樓入口處, 走廊寬闊,大廳通敞,左右挂有幾塊小黑板, 一旦學校有什麽臨時通知或者特殊通告,就寫在上頭,或是把打印紙貼在上頭。

就這幾天的事, 某天早上,大家從宿舍樓趕到教學樓來上課時,忽然有人注意到黑板上多了好幾排用紅粉筆寫的大字。

寫字的人還挺講究,每逢人名,會把紅色換成黃色。其中詳細列出了已死人員的名單——哪怕大家都對這批姓名零印象——還說出了被殺的核心條件:落單。

根據李清越的說法,他是最先看到那幾排字的人之一,因為早點到食堂,能吃到更熱的早點饅頭,吃完他幹脆就早早到教室了。

再來就是,那是褚靈去世的次日早晨。

褚靈死得很蹊跷,當時李清越和舍友打了招呼,讓褚靈睡在自己宿舍的空床上,把被子和枕頭都給了褚靈。那會褚靈模樣還挺正常,半夜突然翻出窗戶跑到操場上去了。

李清越被他驚醒了,迷迷糊糊地叫過他一聲,得到安撫的回答,知道褚靈不是夢游,雖然不知道對方要幹什麽,便也随他去了。褚靈家裏很有錢,不可能千裏迢迢跑到他們學校裏來偷東西。

然而李清越還是有點睡不着了,在床上翻來覆去躺了五六分鐘,見褚靈沒有一點回來的意思,就匆匆披上外衣,沖到宿舍小陽臺的窗口邊去向茫茫夜色中張望。

還真讓他望着了:操場上隐隐約約有一個人正在繞着一條無形的小圈子走,沒走兩步,恰好在他眼前倒了下去。

他吓壞了,正好宿舍裏的另一個同學也醒了,就是他的小弟之一——憤慨男生。兩人一起溜出宿舍跑向人影,雙雙見證到了一具屍體。

說到這,李清越深深吸了一口氣,顯然那具屍體的狀态給他留下了不淺的陰影。

“我們慌了,立刻報了警,警察很快來了,告訴我,褚靈是跳樓死的。”他喃喃着說,好像仍然十分不可思議。

賀野也聽出了古怪:“且不說你看到他兜圈子了,單說他倒下的位置,不是跳樓該落到的位置吧?”

“對對對,”李清越狂點頭,“警方也大惑不解,而且我還偷偷聽到,褚靈的屍體檢查起來不止像是跳樓了一次,像是反複高空降落了好幾次。”

可想而知,警方的證言詢問和內心的惶恐導致李清越無眠到天亮,第二天一大早,不到六點鐘,就和同樣無眠到天亮的憤慨男生吃完早餐,無精打采地想縮到教室裏。

在那幾行紅黃粉筆字出現以前,校園裏就斷斷續續有死人的傳聞了,因為即使屍體失蹤、記憶勾銷、死者個人物品的存在痕跡被抹除,總會有一部分漏網之魚。譬如他人日記中一筆帶過的描述。

不過彼時,相信這些無稽之談的人很少。

粉筆字出現後不久,便有老師出面擦掉了它,可是有人及時拍了照片四處流傳,大家一傳十十傳百,好奇之下,三班有一名作死的學生決定“一試鬼怪”。

學生嘛,年年作死的不在少數,偷偷玩筆仙玩碟仙的幾乎每個學校都有過。

這名學生是那種典型頭腦靈活、膽大外向、學習不好卻也頗招一些老師喜歡的猴兒精,半開玩笑地向旁人約定:“嗨,我看是故弄玄虛,有人惡作劇,要是真有鬼東西,哥也會把它給擺平的。你們要是實在擔心,就事先留點跟我的合影,到時候看看它到底會不會消失!”

這是大前天的事。直到那時候,相信怪談的人還很少,只不過為了起哄,班裏一大半男生女生都說說笑笑地和猴兒精合了影。

李清越是個小扛把子,和整個年級的人都混得還不賴,雖然不是三班的人,但他也湊過去看了熱鬧。說不上來為什麽,他對那幾排粉筆字莫名地萬分信賴。

他也和猴兒精拍了照,并當場提議:“我們所有人都把這張照片前後的兩張照片命名為1、3之類的名稱,把它命名成2。試試看,這樣萬一這張照片消失,我們忘記了它的存在,自然也能察覺到不對。”

當晚,李清越還找了個筆記本清晰地記上了這件事,特意繞過了猴兒精的大名沒寫。

結果第二天,猴兒精消失了,死不見屍,他的課本、床鋪、學籍檔案統統消失了。李清越的日記沒被抹除,照着日記內的描述打開手機一看,命名為“2”的照片不翼而飛。

他不記得自己删除過手機裏的照片。

李清越吓得要死,立馬跑去找三班的其他學生,衆人彼此對照過手機後,凝重地發現了一樣的結果。

別的不說,單是大部分人都專門将手機裏的幾張照片命名為“1”和“3”就很奇怪了,的确像是集體采納了某種建議,而李清越絕不可能偷到他們所有人的手機。“Y”“X”D”“J”。

校園裏炸鍋了,但校方高層認為這是學生們串通起來在搞惡作劇,想利用校園傳說得到假期,一半的學生也這麽認為。

沒法報警。

與此同時,那幾行黑板字在每個清晨都會出現,無論被擦掉多少次依舊存在。校長認為是半夜裏有學生堅持搞惡作劇,可好幾個夜晚過去了,據說攝像頭拍不到任何人。

以年齡來評價,李清越的行動力實在已經不錯了,賀野聽得拍了拍他的肩膀,說:“是褚靈去世後,黑板字才出現的,沒錯?”

“沒錯,第二天。”李清越回答得有點低落,也有點迷茫,“他也是惟一一個找得到屍體的,還能被我們記住的死者。”

賀野:“清晰地記得?”

果然,李清越搖了搖頭:“已經不太清晰了,我不記得他長什麽樣子了,以前我很了解他的。我們倆經常通宵打游戲,談天說地,什麽都可能聊到。現在……我不記得我們是怎麽認識的了,只記得好像是在一場PVP裏。”

“但我有他的照片,沒被‘鬼’删掉。”李清越馬上補充。

賀野放緩聲音,客氣地問:“能不能讓我看看?”

李清越二話沒說,掏出手機,遞給了他。

看到照片的第一眼,賀野就不禁眉頭一皺。

褚靈這人乍看上去沒有不妥之處,是個十□□歲的小年輕,臉挺帥氣,笑容挺鮮活,照片中正倚着一根路燈柱跟人說話,像抓拍。對此,李清越解釋說:“他說過他不愛拍照片,說是拍照片可能惹來危險,萬一不小心把躲在附近的什麽‘人’給拍進去,他們就能順着照片來找麻煩。頭一次聽,我還以為他遇上了什麽犯罪分子……”

賀野沒接他的話茬,只管皺着眉頭,用手指放大了屏幕上的某處。

是褚靈的左手腕。

小圖看時,這只手表表盤全白,仿佛只是在反光,等到賀野将照片放大了,定睛再看,雖然模糊,依然看得出來,那表盤不是在反光。相反,上頭照出了一截樹枝。

這截樹枝,正好是表盤正對面那棵柳樹上的樹枝,下垂的形狀一模一樣。

所以,這不是只手表,或許是塊圓鏡子。

什麽人會把鏡子像手表一樣佩戴在手腕上,方便使用?從前賀野不知道,如今大致知道了。

褚靈應該是個天師。

打從穿進這個游戲的第一關起,天師們就讓賀野的心情頗為複雜。

對于有鬼鬧事的世界觀來說,幹這一行的人就是某種意義上的收費版警察。可他們畢竟不同于世俗意義上的警察,在賀野眼中,他們只不過是大無畏了一點的普通公民罷了,普通公民一旦以警察般的自覺犧牲,賀野忍不住加倍惋惜。

李清越所講述的情況,除了夜晚見到褚靈翻窗出去的那段,大多是證人大把、撒不了謊的。

賀野低低嘆了口氣,對李清越說:“暫且相信粉筆字吧,謹慎一點。”如無意外,那粉筆字大概是褚靈寫的。

然後賀野側頭打量趙曉刀。

盡管因為在小弟面前被挫了面子,抗拒開口,但又經賀野輕描淡寫地兩句威脅後,趙曉刀就到底老實了。

賀野把李清越往黎易容那邊推了推,以眼神示意黎易容小心行事,接着才口吻淡淡地盯住趙曉刀,說:“我把他支走了,說吧,你是不是看到褚靈的什麽行為了?”

“對。”趙曉刀是個要麽死不開口,要麽一旦開口了,就也不拖泥帶水的性格,惡狠狠地取出一根煙抽上,說,“李清越朋友死的那天晚上,我也目擊了,沒有人來問我,我就沒說,反正我也沒看到他死的瞬間。

“李清越不是跟你講了嗎?褚靈來的那天我看到了一眼,認識他的衣服。那件衣服的顏色和圖案不算常見。

“當時我在陽臺抽着煙,打開窗戶散煙氣,順便往外瞅了瞅,就看到那個褚靈站在操場上,沒落單,正和一個老頭比比劃劃地說着話,一邊說,身後一邊閃現一道很暗的銀光,吓我一跳!

“我當然偷看了下去,很快感覺哪裏怪怪的,想了半天,發現褚靈一直在操場上繞圈子!他和那個老頭像軋馬路一樣,沿着操場邊緣繞一個大圈子,然後就繞裏面的小圈子,非常有規律,從高出一截的地方看下去,幾乎一步不歪。你說這像聊着天随便繞繞嗎?我看學校裏的事說不定就是他搞的!他早就是鬼了!”

賀野對趙曉刀的推理邏輯略感匪夷所思,不過趙曉刀委實也觀察到了不少線索。

“你住幾樓?李清越住幾樓?”賀野問。

趙曉刀爽快地說:“二樓,我高三,我們學校一向安排高三學生住一樓二樓,方便夜裏來回自習室和宿舍,也方便早晨早早出去學習。李清越住四樓,高二。”

只是答到這,趙曉刀沒有像李清越似的全力壓抑住心底的疑慮,上上下下打探着賀野,難以置信地問:“程家燈,你怎麽什麽都忘了?你是鬼嗎?還是被鬼搞壞腦子了?”

賀野聞言沉默了一下,見他沒什麽未交待的了,轉身就走。至于趙曉刀會不會疑心大起,他不太關心。

走到黎易容眼皮底下前,賀野先遙遙停在兩米之外,讓秋風吹掉了身上沾染到的一絲煙味。

黎易容注意到了,對他微微一笑,問他:“累嗎?”

賀野實話實說:“站得很累。”他看了看從系統那兌換來的手表,又說:“我站了得有三分鐘。”

新人玩家123:“?”

李清越:“?”

黎易容深以為然,攬過他的肩膀安慰:“橫豎已經逃了課,我們先回宿舍躺着說?我背你走。”

賀野覺得黎易容真是絲毫也沒有揣了崽的自覺。

他委婉地掃了一眼黎易容的肚子,瞧瞧三名新人玩家說:“先彙合潮驚,交換情報,然後我們一起去吃晚飯,再看看我和你能不能換到一個宿舍。”

前面的吃晚飯是玩家們的集體行動,後面的換宿舍卻專指兩個人,黎易容聽笑了,含笑答應:“行。”

不多時,潮驚便回來了,校服側褲袋鼓了一大塊,看樣子收了不少“孝敬”煙。

打發走了被迫橫着眉瞪着眼結起伴來的趙曉刀和李清越後,黎易容率先說:“他們三個人确實都是新人,我剛剛科普過了大致的規則。名字分別是‘張永懇’、‘徐不擾’和‘周碧關’。”

張永懇是個标準的中年男人,啤酒肚不小不大,發際線半危不危,笑容商業化。

徐不擾和周碧關都是大學或大學剛畢業沒兩年的樣子,當中前者稍微老練一些,不過看起來也怯生生的;後者橫看豎看都是前一秒還在宿舍裏吃外賣的大學生,手上還持着一杯奶茶,不知所措。

繼而賀野簡單地複述了李趙二人的話。

潮驚聽了,自動删去自己問到的重複部分,只說:“趙曉刀說的那個老頭,有別人也目擊到了,看時間,全是在褚靈到來後、死亡前目擊到的,不過他未必只和褚靈待在一起。”

賀黎兩個不由得都眉頭一揚,異口同聲:“嗯?”

潮驚:“有人告訴我,他見過一個陌生的古怪老頭,一會步履蹒跚,一會健步如飛,然而他不記得是在什麽情況下見到的了,只是光想一想就很害怕。”

“死人的時候?”黎易容馬上推測道,“重點是,聽說有的天師會驅使小鬼幫善忙,這個老頭究竟是褚靈的小鬼,還是……”

“你傾向哪一個?”賀野問他。

“敵人。”黎易容說話非常幹脆利落。

“我也傾向是敵人。”潮驚點點頭。

賀野說道:“如果是敵人,普通人能看到并隐約記得這個老人,沒準是褚靈帶來的正影響。他們目擊老人時,實際上老人正在殺掉那些死者,随着和死者有關的事情被抹除痕跡,他們的記憶也模糊了絕大多數。”

萬一如此,趙曉刀目擊到老頭的那天夜裏,褚靈繞圈子的過程,說不定就是他全力抵抗着老頭、正在逐漸死掉的過程。

衆人一邊交流着情報,一邊轉身朝食堂大步邁進。忽然在旁靜靜聽了大半天,一直不言不語的徐不擾發話問:“趙曉刀的敘述中,沒有提及老頭的走路速度有變化,那有沒有可能他忽快忽慢的速度,其實是故意為之,是關乎他身份或殺人方式的重點呢?”

這是條不一樣的思路,賀野應聲想了想。

“有可能。”他說,說着沖黎易容對視了一眼。他們在第一關中遇見的鬼魂,行動速度都有自身的規律,甚至遵循客觀規律,身上背着火焰,飽含痛苦,行動速度就會減慢。

“還有一件事。”見先前的推斷都達成了一致觀點,潮驚繼續說,“教學樓大廳裏,那塊常有警告粉筆字出現的黑板前,剛剛還有一個穿校服的中年男人在,大約三十歲,看到我,他匆匆走了,不确定是不是玩家。”

按理說,這關游戲中,玩家應該被系統強制傳送到同一片地點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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