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章節
外,便是茫茫的雪原。絕無人煙。只有遠處不時傳來饑狼刺耳的嚎叫,拖長了聲音,如怨如訴。
簡陋的小床上女子輕輕□□了一聲,仿佛忍受着極大地痛苦。離沙連忙将自己開了一條縫的們重新緊緊合上。
懷玉的眉頭終于因此松動些許。枯沙重新坐回她的床前,伸手拿了火鈎去将火撥得旺些。
他平日打獵的時候常常到這裏來,因此無論是柴火還是食物,尚夠兩人這幾天的用度。若此刻離沙是孤身一人,他倒是很願意在這裏住上一月,等到雪暴完全止息,再慢悠悠地回到白雲浮水去。
但是那陌生女孩的狀況絕不容有再拖下去了——自從那次莫名其妙的出血之後,她一直高燒不退,意識時而清醒時而模糊,即便她短暫地回複了意識,大多數時候也只是睜着眼睛,陷入白日夢中去,嘴裏喃喃呓語一些他聽不懂的東西。
“離沙。”
思緒短暫地游離,母親的教導使他厭惡北方人,離沙打心底裏不願意跟她扯上關系,但一種神秘的力量,驅使他留在此處。
“離沙。”那聲音又大了些許,到底将離沙驚醒,這屋子裏除他二人之外并沒第三個人,他便知是懷玉在叫他。
離沙奔到她床前,但見女子雙目如星,竟像是明白了不少,離沙只當是她好了,伸手去探她頭額,卻猛覺入手仍是火塊一樣,琥珀一樣的眼睛也是發熱通紅。
懷玉一雙眼只緊緊盯着離沙,聲調喑啞,
“帶我回大津吧。”
離沙看着窗外的大雪,每年死于雪暴的牧人和試圖翻過重山關的商人不計其數,這北方人也是其中之一,如今風雪正大,帶着病人根本走不遠,稍有不慎就是兩條人命……他不願意為了這樣一個陌生人去舍身犯險。
當然,他也并沒想過見死不救。
“等雪停了。”他用不熟練的北方話生硬地說。
但他忽然意識到女人并沒看着他,目光直直望向他身後,仿佛在看着一個虛空中沒有形體的東西。
次日淩晨,懷玉又陷入了高燒和昏迷。風雪一直沒有停下,離沙等到她再次清醒過來的時候,見她臉上身上的血色在這幾日間退得一幹二淨,變成了一個蒼白的魂靈。可她精神奕奕,目光炯炯,
“我哥哥,北地王,大津。”她用附佘話一字一頓向離沙解釋。
那麽,她就是他素未謀面的異母姐妹了。這并沒影響離沙的判斷,跟他的母親一樣,離沙看不起北方人,看不慣他們修築的高大城池,有個北方人曾往可麗蘭尋找他的雙胞胎哥哥,離沙寧願他找不到他。
他聽明白了懷玉的話,對她的看法卻無絲毫波動,他點點頭,嗯了一聲。
“雪大。”他知道懷玉聽不大懂他的話,就慢慢說,“大津,不行。雪停。”
懷玉躺着,只喘,看着他半晌,喘定之後又微微笑道,“我去不了啦。”這一回她說得很快,言笑自若,儀态凜然,不再管她能不能聽懂。
離沙心下亂跳,他只胡亂雞同鴨講地反駁道,“你這是說什麽,過了這夜,雪準停,到時候,我就立即帶你走。”
懷玉但笑,搖頭,俄而又側耳細聽外頭動靜,“怎麽了?”
枯沙伸手給他掖了掖被子,又将們打開一條縫細看,只見雪果真小了些,仍有細細的雪珠子不斷地落下去。如細小的玉珠子一個個落在雪原上滾着;除此之外,寺還有人喊馬嘶,雪原裏連營火把亂晃,人聲紛亂,離沙初不覺為奇,只當懷玉病中,即便一點聲音都能驚着,便回頭安撫道,
“巡獵。”
懷玉咳了一聲,搖頭笑道,“大雪天巡甚麽獵?……他們是來找我的。”
離沙聽不懂這句話,卻看懂她搖頭,一愣,将耳朵貼在那道門縫上側耳細聽,過聽的是秦地口音,其聲勢也并不像普通附佘巡獵的架勢。他心中一喜,連忙伸手要将懷玉扶起,
“正好。”他道,“你跟他們回去。”卻不料猛然間懷玉爆出了巨大的力量抓住他的手腕,一時竟讓他動彈不得。臉色蒼白如紙的女子從床上擡起頭來,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我不會回去。”
五個字,斬釘截鐵,無絲毫轉圜餘地。
離沙急道,“為什麽?”
懷玉依舊是心境和平地笑着, “我若回去,以後便再到不得北方來了。”
“容落是何等聰明的人,他這一次尋回了我,豈會再放我回去。”她對離沙說,不如說,她也是在對自己說。
她揮開手,掙脫了離沙的扶持,緩緩坐了起來。此時屋內只瑩瑩一豆燭火,枯沙卻覺懷玉此時面放光彩,臉頰竟也染上血色。燭火下,她面目端莊,眉眼冰潔孤傲,如同冷梅。
“懷玉是北方公主,怎能置大仇于不顧,勾留敵手?今日懷玉寧願死于此處。”
她端坐着,眼淚卻噙滿了眼眶,說話間她伸手扯下一塊裙角捏在手裏,又将手指咬破,血書幾字,卻又氣力不濟寫不下去,只得停下,遞給離沙,一字一句地教給他,
“大津,送信,多謝。”
她緊皺的眉頭逐漸松開,臉上的笑容又柔合些許;可離沙分明看見她眼睛裏已經漸漸沒了光彩,霧氣蒙蒙,仿佛注視着遙遠的地方,想起了一些極為明快的事情,因此臉上也逐漸露了笑容。
她再不說話。
後世書家記載,懷玉公主死時曾留下這樣的話。
“只願次兄,一身之力,得護北方生民,肅清寰宇,無使奸邪當道,殘害生靈,如此,懷玉九泉之下,也當快慰。”
但我覺得不當對她做這樣高孤的猜想。
她只是一個十九歲初為人婦的女孩,受了夫婿的蒙騙,決心離開他,又因她自己未曾知道的理由,葬身于漫天大雪之中,窗外火把猶然透過窗化作火影,在她臉上亂晃,離沙伸手要扯她的時候,她的身子卻是漸漸涼了。
他低頭看那封血書,是四個他半認得不認得的字。
容,洛,武,父。
第 62 章
宮內雲霧缭繞,一如三清妙所。
“秦王有恙,今日議事停了。”
話雖然是這麽說,可是見了岳方成,畢竟誰也不敢攔他,終究是前朝老臣。不是宮人奴才一句話就勸得回去的。
他拾級而上,但見四周雲霧缭繞,有如仙山海島,宮人們都各司其職,腳步輕輕落在後殿之中,沉香的味道充斥着整個房間。
岳方成被這陣勢吓了一跳:他知道這位王長子固愛求仙訪道,但是在他繼位秦王之後,雖然帝王術上還顯青澀稚嫩,可也知勵精圖治,很少見他如此。
此刻容落斜倚在一張朱紅大案旁邊的小躺椅裏,雙目微閉。臉龐比往常時候更顯清瘦三分,手中托着一只瓷碗,碗中湯藥一口沒動。
他腳下随意堆着兩個蒲團,樣式古樸,半新不舊的朱案上,小香爐裏,香只燒了半截,還在縷縷冒着青煙,一股甜香細細的萦繞着。沉香在細瓷的碗邊,化作有實體的青煙,縷縷圍繞着,揮之不去,仿佛一張簾幕,将整個人遮擋身後。
“下去。”
岳方成的腳步聲響起,他也依然沒睜眼,只是倦了似地微微擺手,嘴角微微繃着,似乎不悅,眼神卻遮擋在眼睫之下看不清楚,嗓子喑啞,仿佛發燒已經發了好些時候。
“殿下。”
岳方成開口道
“……岳相?”聽出他的聲音,容落驀然睜開雙眼,忙要起身,“我怠慢了。”
岳方成向前趨近兩步,虛虛伸手挽住,“秦王還是安心靜養。”
但容落到底還是站起身來,推開面前的香爐和藥碗,以便他能将手裏的東西放下,又命侍女賜了坐。
他踱到窗口,伸手将。滿天烏雲關在外面。天光昏暗,連帶着他的身影也模糊不清。
窗外,寒濺濺的一天雨。
才吐了綠芽的白柳在風裏細細晃蕩着。剛剛出芽的新葉上鋪着一層細細雨水。藥碗裏已經沒有絲毫熱氣,香爐裏的香煙也燒盡,在香灰的盡頭,出現了幾個月閃爍的小紅點,接着很快寂滅下去。
岳方成聽見容落嘆息道,
“本要掙着命也起來的,身子卻實在不中用,想着近日也無甚事,偷閑這一日料也無妨。”
他沉默了一會兒,打量着被水浸濕的白紙,和遠處模糊不清的翠影殿的輪廓。
“岳相此來……可有什麽要緊事嗎?”
給他一提,岳方成才終于想起自己起來是有正事,“燕方傳了消息。”
“哦?”容落無甚反應,仿佛這句話裏沒有任何一個字能激起他的興趣,“這一戰終究還是免不了了?”
他說的沒錯,就在數日之前,岳方成也抱着和他同樣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