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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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他現在知道他們都錯了。
那北方的新王走出了一步棋,遠超于他們所有人的想象。
而直到如今,當他回憶起懷梁的模樣的時候,卻發現他的臉龐已經非常模糊了,只有自己的故友曾說過的那句,他和從前的北地王很像。才能夠在他心裏攪動起一幅模模糊糊的畫面。
即使是這樣的畫面,也大半有都被他的長兄占據。他思考的間隙,年輕的秦王将手裏的藥碗放下,專心等他回話。
“回秦王……懷梁奏本,王後娘娘棺椁已在北地下葬,因路途遙遠,不便撫送回京,向您請求恕罪。”
岳方成說完了這話,輕輕吐了口氣。
“什麽?”容落轉過身來,正對着岳方成眼睛微微睜大,似是不敢相信,原本游離的眼神也重新投入到案子上那份帛書裏。手中白玉拂塵輕輕敲在桌子上,發出铮然一響,在寧寂的鬥室裏格外清越,
“他還說些什麽?”
她的眼神凝固了。似乎陷入沉沉的思考之中
岳方成伸手撫上那卷帛書,光滑的錦緞在他手中之間緩緩滑過,有着如同流水一般上好的質感,但是冰冷,帶着窗外的雨氣,
“只說北地素秉赤心,絕無反意。”
“感情不是他兄長毒害了我父王。”
這一回容落冷笑了,他的眼睛裏黑沉沉,仿佛攪動着一場風暴,蒼白的手指也在那卷帛書上逐漸收緊。
“這件事他們到底還是不肯認,上奏本章中,也依舊請秦王徹查此事。”
容落緩緩放下手中的拂塵,他坐直了,眼睛看岳方成,目光沉甸甸的,好像有重量。
“岳相,我以為這事早已水落石出。”
“臣也是這樣以為。但他們就是不肯認。”為他的态度,岳方成有些奇怪。
“北地王脾氣倒是倔的很。”在他的唇邊,笑意逐漸加深,忽而又換成一種精妙又極為傷感的表情,眼神空茫,垂落在地面上,過了一陣才又擡起頭來,
“可我總知你和我父王是生死的交情……這事我自會放在心上,一為恪盡孝道,二為您一腔忠忱,三也當是安撫北地新王。”
“臣知道,謝秦王。”
岳方成心中微微顫一下:他向來以為,作為不受寵的兒子,容落和他父親之間是沒有什麽溫情所在。他一年有大半年時間纏綿病榻,剩下的時間便用在道觀,求仙訪道。
平時他的故友所寵愛的,是天資聰穎,活潑可愛的小兒子。而容落,仿佛只是前朝的一抹幻影,或是除了自己之外,那段往日歲月唯一的映照。 容落站起來,滿不在乎地伸手取下那碗放涼了的藥湯,一飲而盡。
他背對岳方成站着,面前是親手打開的窗子,而窗外面,是高大的翠影殿。雖不富麗堂皇,只一派簡樸優雅,但終究是王家氣象。
在這些巨大的建築之間,他獨自站着的身影分外蕭疏。岳方成見過他和那位結發妻子,北地的懷玉在一起。
但是現在就連那位北方的小公主,也不再陪在他身邊了。
他忽然仿佛想起了什麽,吩咐引泉傳侍從過來,語畢又沉默了半響,開口叫了一聲。
“岳相?”。
“秦王。”
岳方成想到許許多多的事,不覺神思有些恍惚,這時聽見他叫,擡頭應了一聲。
“若是燕方起兵,大約要多長可以平叛?”
容落漫不經心地問道。
岳方成心裏稍稍轉了一下,嘴角微微浮上一絲笑意。
“燕方新敗,元氣大傷,更兼獨木難支,外無友盟,內無勁旅,即便是他全境皆反,想也無礙。”
“是麽?我猜也是。”容落點了點頭,似乎他此刻所說的東西,他心裏都早有預料,因此也不甚驚訝。他只是微微對着桌面上一擺手,便立即有人明了他的意思過來撤下藥碗。
桌上此刻已經完全清空,他将帛書全面鋪開,重新一字一句地讀起來。速度很慢,一字一句,仿佛要把這信刻進頭腦裏。
“有岳相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他讀罷,仍将帛書合上,重新推至他面前。無預兆地調轉了話題。
“您是父王腹心,為他決勝千裏之外,如今我依然如此。”
他只低了頭,道臣不勝榮幸之至。
“您同我父親情同手足,與我而言,便是叔伯父輩,您不用如此客氣,我有什麽該做的,也請您提點。”
他嘆了口氣,“我虛長這麽些歲數,負了父王的期望,并沒做什麽有用的事,也不如我兄弟只是家國逢難,這才倉促即位。以後怎樣還未可知。”
總管侍從過來後面在外候命,突兀地打斷了兩人的交談,岳方成辄起身欲走,在這個功夫,容落卻忽然伸手止住了他,命人傳茶,
淺笑道,
“岳相,我父王對你從無避諱的,我又怎好更其舊制?”
說吧,便對着身邊的人吩咐了一句,“讓他進來。”
他果然進來了,容落一道用眼睛打量着她,一道仿佛是漫不經心地問,
“以前跟王後的人,還剩下多少?”
王後在這裏仿佛已經成了一個極為敏感的話題,以至于宮人提及時,語氣都是小心翼翼的,
“回秦王,侍女八位,粗使雜役十個,嬷嬷三個。”
容落嗯了一聲,表示自己知道了,
“都遷到淩梅宮去,不要再分派侍候別的人了……好生對待,屋子裏東西也都不要動,就當什麽也沒有過。”
“是。”
窗外雨停了。
一場好雨,一片枯萎的葉子落了滿地。
岳方成走出去後,容落恍然地摸了摸自己的臉,眼眶之中幹枯澀滞,什麽也沒有,只好呆坐着,這一坐就坐到了紅日平西。
人在痛苦至極的時候,原來是流不出淚來的。
他突然領悟到。
而秋天到了,他曾經那點熹微的光明,如同秋天一樣消失了。
第 63 章
懷梁獨自一人站在後堂深處,他面前是霜凍三重竹葉和攀附于上的枯藤,沒有一絲生命的氣息。一株冷梅在雪地裏開放,這是其中唯一的顏色和生命。
如火似霞,襯着大雪如同一簇簇血點子,落在雪地上又仿佛是火,在枝幹上燃燒着,就灼得人眼睛生疼。
枯藤,冰葉,紅梅;活着的,死了的。
殘酷而強烈的對比。
他忽然心有所思,提起身邊的劍玩了個劍花,指向那一樹梅花,但是在即将要接觸到柔嫩的花瓣時,又迅速停了下來,手中用力,控制兵器的沖勁,像是要馴服一條桀骜不馴的龍。
沒有一片花瓣落下。他虎口被震得發麻。幾乎自虐一般的自控,正是他此刻所要的:那能讓他的心忙起來,讓他無暇去想其他事情。
他将手中的劍又指向那個死亡的意象,劍鋒過處,結冰的竹葉脫離了枝幹的掌控。于是在他的腳下,那些死去的葉子紛紛飄落,被凍脆的枝幹發出骨頭一樣的開裂聲。
懷瑾走進來,撩衣跪下。
“滾出去。”
懷梁下意識調轉了劍鋒直對着他。
懷瑾擡頭,眼神平靜,古井無波,“臣下有要事禀報。”
懷梁沖過來一腳踢在他胸口,
“找到你兄弟,就地正法,這就是最大的要事!”
懷瑾身子往旁邊一歪,他默然無言地起身,仍然端靜地跪着,一語不發。不知在那裏藏着的小懷樟突然沖出來撲進父親懷裏。
“不許打他!”她用自己的母語喊道。
她緊緊摟着父親一條胳膊,懷瑾一把将她扣在懷裏,用附佘話輕輕安慰。
懷梁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确認他沒有真的傷了哪裏,随即又開口——他心裏氣他是真的,可又有些心疼他。
“剛才是我在氣頭上,你別往心裏去。”
“無妨。”懷瑾搖頭,“公主殿下明日要起棺了。臣下是來向王上禀報這件事的。”
“……我知道了。”懷梁從牙縫裏擠出這四個字來。
木葉混着殘雪,在他們身邊紛紛墜落,現出一派分外蕭瑟凄涼的景象。除了他們之外,天地之間的一切好像都已經死去了。就連那盛開的梅花,也不過是劍鋒上一抹鮮血。
“那封給容落的信,你也送走了?”
懷梁看着懷瑾,他的庶弟壓抑着微微氣喘,一手摟着女兒,一手整理衣袍,“要路上不耽擱,今日應該就到了。”
懷梁沖他點頭,俄而又說,“我還有一件事情,要你去辦。”
懷瑾安靜地聽候吩咐。
“是将王上在鳳凰臺找到的東西,送還給楚庭的公子嗎?”
“這事你去做,對他們說,如果想要為他們的父親報仇,那北方人會助他們一臂之力。”
他緩慢地擡起眼睛,瞪着潔白的雪地,
“唯一的要求,就是他們日後的支持。”
但他猶豫了一下,又說,“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