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錄音筆 ...
唐立輝同馬成寒暄了幾句, 态度關切的詢問了許陽嘉的狀況, 馬成臉上隐有擔憂, 說話的間隙回頭看了病房裏好幾眼。
那是一間單人病房, 病床很大,在上面躺兩個人都綽綽有餘,許陽嘉臉上罩着氧氣瓶,醫院裏的白色棉被裹住他整個身體,許準坐在病床邊,遮住了大半的視線。
唐立輝向萬代雲使了個眼色,萬代雲便笑着拎着水果花籃, 腳步聲放的極輕的走進了病房,唐岚和唐茂哲跟在她身後進去。那個長相肖似許陽嘉的中年男人眉眼裏滿是擔心與焦慮,在和守在外面的一群人不知說着些什麽。
病床裏已經放了許多花籃,以及各種各樣的禮品,萬代雲将花籃放在只剩下方寸之地的桌子上,随後轉過身,安撫似的拍了拍許準的背,“小準, 你爸爸一定會好起來的, 別太難過了。”
許準垂着眼,不知在想什麽, 他左手握了握許陽嘉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輕輕颔首。
萬代雲又說了幾句話,她安慰的恰到好處, 只字不提許陽嘉現在的情況,只說一定會好起來。
待了不到十分鐘,萬代雲看了一眼已經聊完了事兒的唐立輝:“小準,我們就先走了,你有什麽事情需要阿姨和伯伯幫忙的,就盡管說。”
許準的手摩挲着許陽嘉漸漸冰冷的手背,看着一邊心電儀上起起伏伏的心跳頻率,“阿姨,您慢走。”
他起身,似乎是想送他們。
萬代雲按着他的肩,“不用送了,你在這裏陪陪你爸爸吧。”
許準坐了回去,這一次手以一種奇異的姿态緊握着,頭低低的埋着,深吸了一口氣。
待他們走後,律師清嗓:“許少,那在下也不久留了。如果日後還有什麽用得到我的地方,您盡管聯系我。再者,許先生的情況的确不容樂觀,在下覺得您還是早做打算的比較好。”
許陽嘉開車的時候打電話,沒看路,和正在拐彎的一輛貨車裝了個正着,胸腔大出血,情況十分危急,送來醫院的時候只剩下半條命,在手術室待了将近七個小時才暫時脫離危險。
許準不知在想什麽,沒有說話。良久,他才開口,嗓子裏像是被燙着了一樣,沙啞的厲害,“張律,能把遺産繼承法再給我解釋一遍嗎?”
“許少,具體情況具體分析,向您這種情況的話,想将財産全部拿在手上幾乎是不可能的。”張律師透過厚厚的眼鏡片,看着這個小少年眼圈下的那圈黑色,低嘆:“根據在下的經驗,按照征程流程走的話,您在成年後才能完全繼承遺産。”
許陽嘉有個同父異母的弟弟——許群沿,兩個多年沒有聯系,這次許陽嘉出了事兒,許群沿不知從哪裏聽到風聲,巴巴的跑了過來。
許群沿這個人很複雜,簡而言之就是,笑裏藏刀,兩面三刀,讓人看不透他。
他來的這幾天将許陽嘉的事情安排的地滴水不露,在得知消息的第一時間就通知了許準。許陽嘉暫時脫離危險,危在旦夕時,許群沿甚至貼心的請來了律師來與許準聊遺産分割的問題——就像是篤定了許陽嘉醒不過來一樣。
晚上十一點的時候,月亮高高的挂在天上,許準拖着沉重的腳步,走在小區的路上。
他的手插在褲兜裏,走路的步子慢慢吞吞,給人一種垂垂老矣的錯覺,就好像走在路上的不是一個年僅十五歲的少年,而是一個七八十歲的老人家一樣,暮氣沉沉,沒有生氣。
他看着地上被腳踢着滾動不停地石子,忽然想起醫院裏許群沿和他說過的話來。
許群沿坐在許陽嘉的病床邊,從容不迫:“小準,主任醫生說你爸爸情況不容樂觀,但是也并不是完全沒有希望……只是,你還是要提前做好心理準備,如果他醒不來,也別太難過。”
許準擡起頭,目光涼薄又淡漠地看着他,像是毒蛇吐着信子。
許群沿完全沒有被他的情緒影響到,繼續着自己的話:“小叔也是你的家人,往後若是沒有地方去了,就回小叔家,小叔照顧你。”
許準從來沒有哪一刻這麽恨許陽嘉,恨他沒有責任心,恨他玩世不恭,恨他反骨叛逆。
他長到十五歲,幾乎從來沒有見過許家的人,甚至連爺爺奶奶都不熟悉。許準不明白許陽嘉究竟是怎麽想的,有時候就連他自己都覺得,小區裏的有些人說的話也并不是完全沒有道理的——許陽嘉養他,就像是在養一個私生子,生怕被家裏的正室知道,讓自己身敗名裂一般。
夜涼如水,月亮翻着清冷的瑩光。
許準腳步一頓,看見了一個預料不到的人。唐岚抱着吉他,翹着二郎腿,大大咧咧的坐在離家不遠處的小路邊的長椅上,吉他大大咧咧的擱在腿上,她托着腦袋,下巴偶爾向下點一點,像是随時就要睡過去。
他慢半拍的反應過來,脫下自己的外套,動作輕柔的搭在她身上,生怕吵到了她。
做完這些,許準便準備走了,他實在不知道該以怎樣一種心情去面對唐岚——如果許陽嘉真的出了事,他或許真的會像流浪兒一樣活着了。
他手腕驀地被人抓住,垂眼,唐岚那裏有一點疲憊的樣子,一雙眼睛比天上星還要亮,笑眯眯的彎了起來。她單手攏了攏許準搭在她肩上的外套,客氣又疏離,“謝謝啊。”
許準像被刺了一下,連忙掙開她,甚至有幾分生硬,“不、不用謝。”
“坐坐吧。”唐岚将翹着二郎腿的腿放了下來,吉他擱在椅子上,讓開一點位置,“還早,等會兒再回去。”
許準像一個提線木偶一樣,呆呆的坐了下來,直到唐岚的手開始輕輕撥弄吉他的弦,他才開口,“做什麽?”
唐岚說:“我唱首歌給你聽好不好?”
她側着頭目光專注的落在吉他弦上,白的發藍的月光下,側臉美好的不可思議,眼尾不長,有幾分嬌憨的意味。
許準沒有答話,她輕聲開始唱起了歌,配合着吉他偏柔和的調子,莫名的溫柔,像在母親的懷抱,能讓人心底莫名柔軟,放下一切煩惱。
她唱的是一首陌生的歌,許準從來沒聽過——或者說,他也很少聽歌。
“你走在人間春光裏
便足撐起我沉郁的心
反骨之上凝結的戾氣
也生長出柔軟的糖衣
為了靠近再靠近你
這漫天星辰都垂低
世上所有因美好而生的詩句
疏忽擁有了意義
……”
歌詞輕柔中帶着哀傷,她唱到最後,聲音低的像在落淚。
她唱完之後很久,許準都沒有回過神來。他還在想着,若是許陽嘉真的出事,他應當怎麽辦。
唐岚伸手在他眼皮前晃了晃,忽然笑了:“怎麽?回神呀!”
許準眼睛眨了眨,片刻後才應她:“嗯。”
“好聽嗎?”
許準扯出一個不算好看的笑,心不在焉,“好聽。”
他心情很低落,唐岚沒有問他許陽嘉的事情,她輕聲咳了咳,用一種像在表演話劇的語氣,一板一眼地問:“許準,其實你有事情瞞着我對不對。”
“沒有,我沒有什麽事情瞞着你。”許準低低的說。
在他說完後,唐岚漂亮的臉上露出一種似笑非笑的笑,眼睛促狹的看着他,仿佛在打趣。
唐岚不知從哪裏摸出一只錄音筆,黑色錄音筆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她修長的手指轉了轉錄音筆,側頭看着許準,用一種賤的讨打的語氣說:“哦?沒瞞我啊。可是……為什麽你會說這種話啊,真的好可怕啊。”
錄音筆的筆帽被唐岚毫不留情的按了下去,然後少年咬牙切齒的聲音從錄音筆傳出:“六月七日,她又不理我,哼,她要是再不理我,我就再也不和她玩了。說什麽會一直對我好,都是騙人的。女人的嘴,騙人的鬼,我以後,一定、一定都不會相信她了!”
這番話說的義正言辭,氣憤填膺,正氣浩然,唐岚又露出一個賊兮兮的笑,轉了轉筆身,切換到了下一條錄音。
“今天考完了,我攢了好多錢,偷偷買了一個戒指。”
“她說去拍戲……拍戲有什麽好的呢?又見不到我。”
“她和昌俊良說,怕我。她說怕我的性格,怕我偏執、怕我固執,有時候也會怕我這麽喜歡她。”半晌,他懵懵懂懂地問:“為什麽……要怕這個呢?為什麽,要怕我?”
“……”
“病好了。”聲音頓了很久,才問:“一個正常的男孩子,應該不會早戀吧?”
再之後,就沒有了。
唐岚一條一條的聽着自己已經聽了不知道多少會的錄音,聽完之後,不知該做出怎樣的反應——她從來不知道,許準會有這麽豐富的內心活動,簡直就像是一個精分,在她面前偶爾表現的正人君子,背地裏卻說她的壞話,說的自然而然,甚至還拿錄音筆錄了下來。
讓人恨得牙癢癢,卻又哭笑不得,忍不下心去斥責。
尤其是,聽到他那麽小心地問“為什麽要怕這個?要怕我?”的時候,唐岚的心忽然就一抽一抽的疼,甚至看着一邊咬着唇,面色平靜到有幾分冷漠的許準時,都升起了幾分憐惜。
昌俊良給她做過心理測試,問過她很多問題,她甚至都不記得,自己是在什麽時候,無璁意之間說出這樣的話來的。
錄音筆放完,許準垂着眼,手指攥着褲子膝蓋,嘴巴像是被膠水黏住了一樣,一個字也不說。
只是他眼睫輕顫,手背上隐隐跳動着青筋,就連腿都不知道什麽時候并在了一起,正襟危坐着。
“你說了我這麽多壞話,讓我想想啊,怎麽懲罰你才好呢?”唐岚一本正經的摸着下巴,用眼睛觑着許準。
她打量着他,認真的像是下一秒就要斥責他,教育他。
他下巴尖小小的,往上是一張總是抿着的嘴,鼻梁挺得很直,睫毛纖長,在眼睑處投下大片陰影,像是睡着了一般,眼線很長,眼尾收的很是幹脆利落。他臉色往往是蒼白的,像是天生少了血性,有時給人一種陰森的感覺,然而笑起來,去讓人覺得溫柔。
唐岚伸出手,指尖才碰上他下巴就被許準給躲開,他連耳垂都是紅的,活像是被調戲了的良家婦男,一點都沒有威嚴的質問:“你幹什麽?”
“……沒什麽。”唐岚移開目光,忽然反問,“誰說正常的男孩子就不會早戀了?”
她不知道怎麽去安慰人,甚至都不知道這種時候該和許準說些什麽話,只是從唐立輝口中隐約了解到,許陽嘉的情況的确不太好。
然而,她知道許準。
如果她能對他好一點,他就會很開心,甚至連眼裏的漠然都能消失很多。
許準不理她,別着臉看着遠處的家:“我回去了。”
風吹過,他用手抱了抱胳膊,唐岚連忙把他的外套給他披上,很是善解人意:“那你早點睡啊,我們明天再算賬。”
許準不知是失落還是高興,沉默着拿過外套後腳步極快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