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二月初一那天, 臻品齋的船到了洛陽,洛陽為大梁東都,亦是南北兩處水路運輸的終點,此時雖是正月剛過,但商船依舊不少,臻品齋這艘船在越州停泊時看着壯觀,到了洛陽就不起眼了, 比之更壯觀的比比皆是。
船靠岸停泊後,船上水手開始卸貨,陸放舟也整理好了行禮, 有溇水帶着下了船,換乘的馬車尚未過來,陸放舟便先站着欣賞了下東都碼頭的盛景。
他對洛陽的印象大都停留在盛開的牡丹,和看過的狄仁傑系列電影。真實的東都沒有電影虛拟得那麽誇張, 不過萬國衣冠倒還是有的,陸放舟興致勃勃的看着那些發色各異, 穿着不同服裝的外國人,心底猜着那是哪國的?波斯?阿拉伯?
正想着,一隊巡邏兵過來,逐一查問了那些外國人, 陸放舟正在贊碼頭的管理不錯,就冷不防被人撞到了,那人一個勁的道歉。
倒是陸放舟笑了:“徐兄,你我倒是有緣吶。”撞他的正是徐文, 相比陸放舟的一身抗寒裝備,徐文穿得寒酸多了,還一個勁的哆嗦,一見撞上的是陸放舟,便不道歉了,拍拍身上的棉袍說:“我娘聽說洛陽要比越州冷上不少,出門前特意給我添了棉花,結果一點用都沒,一下船就哆嗦死我。這不一哆嗦,顧不上看路了。”
陸放舟聽了笑,拿出捂着的小手爐遞給徐文:“喏,拿去捂捂。”
徐文也沒推卻,接過就暖了暖,正要謝,碼頭忽然喧鬧起來,一個外國人被巡邏的士兵抓了,正押着走,外國人似乎在抗議,咕嚕咕嚕的說着話。
那話陸放舟自然聽不懂,徐文倒是聽懂了,說了句:“看來那事是真的。”
“何事?”陸放舟問。
徐文立刻放低了聲音:“這可是我師兄,上一科得中留在翰林院的那位師兄中途給我捎的信,絕密消息。據說北境亂了,北蠻的大軍已經集齊,有進犯的勢頭,長平公主的軍報一日比一日急。”
北境的北蠻?陸放舟曾聽溇琰提起過,也聽過長平公主的事跡,溇琰的話中對公主頗為贊賞,言有其在北境鎮守,北境暫時無憂。
現聽聞公主都日日傳回軍報了,說明北境這次緊急,不由有些擔憂,完了又搖了搖頭,打仗自有将軍士兵出馬,他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只有添亂的份,便是擔憂也是白操心。
徐文顯然看出了陸放舟的想法,啧了聲:“陸兄,你真真是心太寬。上陣殺敵是沒我們什麽事,可會試第三場問策最喜歡考時政,雖說這會子題早已定了,但若忽然出了要緊的急事,題是會改的。若是改成問北境之策,你可有想好怎麽答?”
“還能怎麽答?打呗!”陸放舟不假思索的回答。
“打?哪有說得那麽容易,怎麽打?讓誰打?如何調度?後方又如何保障?你想好了沒?還有兵法之類的。”徐文連串的問。
“兵法?”陸放舟看了徐文一眼,“那不是武舉的嗎?”
“武舉是必考兵法,但沒說我們這科不能考兵法,萬一問了,你難道敢答不出?”徐文道。
陸放舟頓覺頭痛,他壓根沒看幾眼兵法好不好,真考的話豈不是白瞎,嘆得陸放舟連聲說:“你就莫要烏鴉嘴了。”
兩人正說着,溇水過來了:“舉人老爺,車到了,該走了。”
陸放舟忙答應,謝了徐文告知此事,徐文将手裏的炭爐還給陸放舟,笑說:“莫謝,雪中送炭之恩當以同等價值回報。”
徐文指的是陸放舟送他手爐暖手的事,其實兩者相比較,還是徐文透露的那件事更具價值,不過徐文一向不喜受他人恩惠,陸放舟也習慣了,坦然接受,笑說:“那長安見。”
臻品齋的馬車頗為考究,不僅車身比尋常的要寬些,裏頭也鋪滿了軟墊,還架了個小炭盆,乘坐在裏頭很舒服,未有多少颠簸不适感。
陸放舟上車後無聊,想起徐文說的可能性,便開始尋随身帶的書裏是否有兵書。
溇水在外頭聽到動靜,便進來問:“舉人老爺在尋什麽?”
“尋書,也不知帶沒帶。”陸放舟随口道。
溇水笑說:“想尋什麽書?老爺且說來,我們少東家帶的書全,又一向有專人管理,一尋便得,你報個名,我去給你尋來。”
陸放舟一聽覺得也好,他沒印象自己讀過兵書,應該也不會帶,找了無意,便道:“我想尋些兵書。”
“好,我去尋。”溇水說着就走,不多時就抱了疊書過來,“少東家說緊要的兵書都在上頭了,老爺揀着看就是了,少東家還讓我問老爺一聲,忽得尋兵書看,可是有什麽疑惑不解?左右坐着也無聊,可幫老爺參詳參詳。”
陸放舟一聽想了想,他與這個少東家一道同行了那麽多天,從未見過真容,但從吃、住、行的習慣上來看,兩人喜好倒頗為投機,既然對方悶,那就說道說道解解悶,便道:“也不是難事,就是第三場問策若是問時政,我當如何最為妥善?”
“小的這就去告訴少東家。”溇水說着就去了,不多時帶回來一張字條,遞給陸放舟,“這是我們少東家寫的。”
陸放舟打開一看,是漂亮秀氣的小篆,就寫了四個字:“冠冕堂皇。”
陸放舟一見就秒懂,其實剛才聽徐文說起的時候他便隐約有一個感覺,像怎麽打?讓誰打?如何調度?後方又如何保障這些事,是皇帝做決斷的事,考生連貢生都還沒中,入朝議政的資格都沒有,不該答這種問題。
正确的回答方法應是,确定好“打”還是“不打”這個大方向之後便自由發揮,答一些野蠻未開化的民族也膽敢冒犯我大梁威嚴之類的慷慨激昂之詞,再聯系歷史,引經據典一番,絕不能往點子上答,萬一一個不小心把皇帝想的答出來了,皇帝心裏怎麽想?
想着陸放舟不禁撫掌笑:“你們少東家真神人也。”
溇水聽了得意的笑。
到了二月初九,陸放舟便由溇水跟随去了貢院考試,此時北境一事不再是遮遮掩掩的了,不僅已在朝中傳開,考生也大都知道了,慷慨激昂議論紛紛,還有人甚至提出棄筆從戎的。
陸放舟一概不參與,棄筆從戎是要去北境的,那邊離溇琰更遠了,待在長安都恨不得馬上回去,別說待在北境了,那豈不是要想死他?
長安貢院的面積比越州貢院大得多,條件也好上不少,就是地勢一點就占優,越州貢院低窪,長安貢院可是在一處開闊又光照好的小土丘上。
考生房間的面積也更加大,縱深也到了一米八左右,一般考生晚上都不需要再曲着腿睡覺了。因為時值冬天,貢院內還生者火爐。
那可不是普通的火爐,北京故宮裏的大缸見過吧?炭火是燒在這麽大一口缸裏的,順着缸壁往外散發熱量,熱量均勻不說,持續時間還長,也不會出現靠近缸的考生熱點,遠離的冷點。
看得陸放舟連聲感嘆古人的智慧,奮筆疾書的同時,亦照着越州貢院考試時候那般按時睡覺吃飯。這一回他帶進貢院的食物稍微低調了點,畢竟是在長安城,不能幹這麽拉仇恨的事情。
低調歸低調,食物依舊是精致,有些是溇琰特制的,可以保存一月的,有些是就地着人做的。說起找人做,孫閣老臨別前給過陸放舟一張清單,都是長安城裏比較著名的點心鋪,不少都是專做考生食物的。
陸放舟剛拿着清單準備前往,溇水瞅見了,便笑言着他去辦好了,他對長安城比較熟。陸放舟其實是有心想去逛逛長安城,見見世面的,但溇水這麽說了也不好拒絕,便取了個折中的主意,兩人一起去。
不想才到第一個鋪子,裏頭就擠滿了前來定點心的考生,考生們來自五湖四海,沒幾個帶得了足夠的食物,都是現到長安城現訂的。
這可把陸放舟給愁到了,吃不好,考試沒動力。
溇水心細見着知道不好,便把實情告知了臻品齋的少東家,少東家當即把事給辦妥了,第二日就差人送來了點心的樣品,要知道少東家在越州待久了,飯菜的口味偏越州那邊的,點心也是一樣。
陸放舟一嘗就放不下手了,腆了臉厚了臉皮接受了少東家的好意。
至于考題,前兩場都是中規中矩的,未出現徐文預言的考兵書,這讓陸放舟松了口氣,他是囫囵吞棗般看完那些兵書的,尚未真正的融會貫通,真考還真沒什麽把握。
第三場問策倒真讓徐文說中了,竟真是問策北境。
陸放舟便依着之前的想法,又參考了考前衆學子和朝廷表現出來的态度,定下了“打”這個大主題,然後就開始冠冕堂皇的論了。
待九日考試一完畢,陸放舟利索的交了卷,一身輕松的走出了貢院,臉上未有絲毫喪氣的表情。
溇水在門口候着,一見就笑說:“老爺春風拂面,想是得中有望。”
陸放舟笑了笑,未言語什麽,他是來落榜的,考完不高興還什麽時候高興?等榜一放完,他都可以拿起準備好的行囊回家了。
作者有話要說: 陸放舟:放榜還要半個月,還要熬半個月,好難熬/(ㄒo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