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大梁朝的會試是三月初一放榜, 得中者稱為貢士,貢士需參與殿試,殿試在三月十五舉行。

放榜的那一天,陸放舟去了浙東道會館,他本不想去的,可當初離開貢院時徐文相邀了,陸放舟想着反正也是待在長安的最後一天, 去就去呗。

會館裏已坐滿了考生,浙東道此番前來的二十人大都家境不是很富裕,基本都住在會館裏, 會試放榜之後會将得中的消息一一送至考生住處。

于是大夥便齊刷刷坐在正堂裏等,等着無聊就開始聊天。

又是半月過去,北境的戰事愈加吃緊,各種風聲亂傳, 自然成了衆考生頭等議論的大事,加之會試問策問的便是此事, 考生議論時愈加無所顧忌,幾乎什麽話題都談。

陸放舟安靜聽着,打仗這碼事他不是很懂,但是前方征戰, 後方保障,調度協調方能取勝這種基本的道理他還是懂一些的,浙東道的這些考生雖說尚未入朝為官,但對這方面的各項考量還是很不錯的。

就是……陸放舟微揉了揉眉心, 論調度就行了,談什麽帶兵人選?不知道歷來這種事最頭痛的就是這點,選得不好大敗而歸,選得太好功高震主。

皇帝都猶豫不決的事,你們瞎操什麽心,真是皇帝不急……太監急。

陸放舟暗暗笑了句,冷不防徐文瞅見了他的表情,放下正在參與議論的事,笑問了句:“陸兄有何高見?”

陸放舟趕緊搖頭:“我能有什麽高見?我祖上是做茶生意的,你問我茶如何銷往北境,走什麽道,我倒是能聊上幾句,打仗呀?我祖上最怕這個了,打了仗就沒銷路了。”

陸放舟的話立刻引來旁邊一正在慷慨陳詞的考生的不滿,鄙視了句:“商人逐利,說的就是你這種人,也不知你是如何得的功名?”

陸放舟聽了就挑眉,暗想他都能來參與會試了,自是夠資格的,你這麽公然懷疑?是不是懷疑禮部的人辦事不利?兄臺,當心點,禍從口出,當官和讀書是兩碼事?讀書說一是一,說二是二的,當官要還是這麽來,分分就是被貶黜的事。

那人見陸放舟不回答,以為是對方詞窮辯不了,愈加鄙視:“便就是你這種只逐的功利的人太多,使得上行不得下達。你心心念念的茶葉銷路還不是當年北境将士開疆拓土之功?若是當年的将軍尚有一人在,今日何須怕那些蠻子?”

這話一出不僅陸放舟聽了望天,其餘考生也紛紛皺眉,誰都聽得出這人說的是當年威震北境的婁家軍,可婁氏叛逆是聖上定的罪,你如此說是想翻案,還是指責聖上。

忽然安靜的氣氛讓那人也意識到了自己的話說過頭,他不敢承認自己說錯話,只能冷哼的看陸放舟:“奸佞小人,故意下套子使壞是吧?你且等着,我說的話未必就是假的,我就不信了沒有旁族肯站出來為國效力的。”

“……”這下陸放舟真真是無語了,婁氏旁族是有啊,那是我家裏人,他去不去打仗我最清楚。

正想着,外頭已傳來敲鑼聲,官差笑着進門:“浙東道餘杭縣舉子吳永,今科八十一名。”

吳永整好是方才那個大放厥詞怒罵陸放舟的考生,一聽自己高中了,瞬間把自己方才犯下的糊塗事給抛到了腦後,喜沖沖的接過帖,得意的笑:“天生我材必有用吶。”

餘下一溜考生看得紛紛暗笑,就憑方才那番話,吳永便是高中了也無什麽前途可言,若是誰将這番話傳出去,莫說前途了,性命都難保。反倒是未中還能保住一條小命。

陸放舟和徐文也明白這般道理,兩人心照不宣的互看一眼,靜等着後續官差前來。

官差很快陸續前來,浙東道此番得中的人不多,會館裏拿到帖的一共就三人,除卻吳永,還有個叫陳池的考生,剩下就是徐文,身為浙東道這次的解元,考了今科第三名的好成績。

陸放舟聽了高興,忙不疊的恭喜徐文,同時也為自己高興,嘿嘿,可以回家了。

不想徐文拉住了他,笑說:“同喜同喜。”

陸放舟聽得一頭霧水,徐文笑解釋:“陸兄,剛會館去貢院門口看榜的人說你也中了。”

“我?”陸放舟一臉難以置信,怎麽可能?

徐文忙點頭:“真中了,就是名次靠後了些。”

“第幾……啊?”

“孫山。”

“啊?”什麽意思?陸放舟皺眉。

徐文笑搖頭:“陸兄是不是高興壞了?名落孫山的典故都忘了?”

我去!名落孫山就是說排在孫山之後的人都沒中,也就是說他中了最後一名,要不要這麽玩他啊?就不能再減點分直接落榜嗎?陸放舟欲哭無淚。

偏偏徐文還催促:“陸兄,快,趕緊的回去,你上報的住址不是會館也不是客棧,送喜的官差是不來會館的,直接去你住處的。你人沒到,他們這會一定還等着,莫讓他們久等。”

陸放舟聽着雲裏霧裏的往回走,心裏滿肚子都是怎麽辦?又沒法早回家了,讨厭/(ㄒoㄒ)/~~

剛走到臨時住處,果然見溇水在門口不住的探頭,一見陸放舟到忙說:“舉人老爺可算回來了,官差在裏頭等了好久,趕緊進去吧。”

陸放舟有些不情願,直到看到官差臉上帶着點不耐煩的笑容時,他才略微清醒了下,這是長安城,天子腳下,可不能輕易得罪人,便是頭一個出來送喜的官差,那也是不能看低的。

忙吩咐溇水:“快,去取賞銀,我房間的匣子裏。”然後萬分歉意的對官差道,“勞兩位久等,我未曾想到自己能高中,一早便去了會館,直到榜都放完了,才有人跟我說我也中了,趕緊的趕回來。”

官差跟着敷衍的笑了笑,直到溇水出來,陸放舟遞了兩個沉甸甸的紅包過去,官差的笑容才真實了起來:“舉人老爺謙虛了,哦不,該換個稱呼了,進士老爺,小的等着老爺高中的好消息,下回有幸,必再為老爺走這麽一趟。”

大梁朝的規定,貢士入了殿試便不會再有落榜的可能性,殿試後會重排順序,一甲賜進士及第,二甲賜進士出身,三甲賜同進士出身。官差此刻便稱呼陸放舟為進士老爺,自是可以,即便陸放舟是最後一名。

聽得陸放舟一陣不好意思,水成他那樣怎麽就能中進士了?忙得又說了些客道話,客客氣氣将官差送出了門。

然後把門一關,把頭發一撓,瞅着從裏屋出來的溇水,一陣苦臉:“我這麽就中了呢?”

溇水忙笑說:“老爺也真是的,是高興事,怎麽就苦臉了?”他說歸說,心裏也有些不安,溇琰決定來長安前,将各方面的事宜都細細謀劃過。

陸放舟中舉進殿試這個假設是被放在最後面的,就如何處理這件事,溇琰也做了相關的謀算,應對之策都不是尋常的策略。他是受命于溇琰貼身保護陸放舟的,從這一刻起,他當加倍用心,以保萬無一失。

便道:“老爺也莫要苦臉了,還是速速寫封信回去報個喜,少東家那邊有艘船隔日便要回去,讓他們帶去。”

寫信?報喜?陸放舟自問一點都不想寫這封信,他只想回去,進了殿試,拿了進士出身就得當官了,京官他一點都不想當,當了會讓溇琰就為看他冒風險來長安城的,外放就更不想了,壓根就不會把你放回原屬地當官去,而且外放是成績好才有的待遇,他這種的估計就是往哪個旮旯頭一放,再無出頭之日的。

怎麽辦啊/(ㄒoㄒ)/~~

陸放舟默默的想,默默的走回屋,坐在燈下幾度提筆,幾度擱筆,半天沒寫出一個字來。

溇水悄悄看了眼,他本也不想提寫信這碼事的,可當初定的對策是萬一得中,那初一中舉到十五入殿試考試這段時間,決不能讓陸放舟接觸到過多的人。

好在陸放舟來之前就沒跟浙東道那些考生多來往,中了之後因為名次的問題,并無太多人上門來結識他,更別說這段時間內考生們熱衷的開席同游切磋,或是去拜會大儒什麽的,一律沒陸放舟什麽事。

徐文倒是找上門來過幾回,陸放舟與他熟識,便直白的表明了不太想去的想法,徐文看了一個勁的搖頭:“現在不努力走動,你真指望回頭殿試,靠聖上點你狀元啊?”

“別提狀元,點了我,我也不要,名不副實,丢人的。”陸放舟抱頭。

看得徐文一臉恨鐵不成鋼的表情:“都想得這麽通透了,那便去搏一搏啊,真不要你的仕途了?”

陸放舟看了徐文一眼,沒回答。

徐文徹底嘆息了:“別人為了門路撞得頭破血流的,就說那天那個吳永吧,都昏了頭扒上四殿下那邊的人了,你倒好,放着孫閣老這麽好的優勢不利用,死窩在家裏。”

“吳永那種介入黨争的行為是去找死的,我比他做什麽?”陸放舟嘀咕。

聽得徐文直跺腳:“算了,不理你了。”

到了三月十五,溇水送陸放舟去了大明宮。大梁朝規定殿試當日罷朝一日,考生四更起,騎馬執燈自朱雀大街過,五更到大明宮前。有宮人引領入宣政殿,歷經點名、散卷、贊拜、行禮等禮節,然後頒發策題。

陸放舟是緊趕着五更到的,前頭已有不少考生,因入宣政殿後會有點名一道程序,故而入宮時的隊伍排序是亂的,以先來後到為主。

陸放舟來得遲便站在最後,徐文來的也沒早到哪裏去,跟陸放舟隔了個考生,此時尚允許考生間低語,徐文便轉頭向陸放舟打了個招呼。

陸放舟忙回了個。

又一個考生前來,許是快到時間了,那人走得分外的急,還一個勁的呵斥牽馬的小厮,陸放舟聽其聲音覺得有些熟悉,轉頭一看,頭大了,是吳永。

吳永下馬匆匆排上了隊,亦看到了陸放舟,本就因路上耽擱來得遲而心裏不爽,看到排在他前頭的又是放榜那一日怼過他的陸放舟,頓時冷哼一聲,輕蔑道:“呦~~你也能中啊?”

陸放舟不理他,反正現在在宮門前,這貨要是再說當日的話,那就是作大死,他可不想摻和。

不想吳永似乎看明白了陸放舟的想法,嘲笑一聲:“我不像某人明哲保身,只謀自己利益,北境戰事吃緊都只想着自己的茶葉賣不出去。”

陸放舟依舊不理,明眼人一聽就知道他那一日說的賣茶不過是借口,北境這種幹系大梁安危的事情,豈是輕易可以議論的,更何況吳永那一日說的話都可視為忤逆了。

吳永見狀愈加冷笑:“我知道你心裏在想什麽?不過,我告訴你,你想錯了!聖上英明,非是你這種小人之心能度出來的,就在昨日聖上已降旨為長平公主賜婚,新驸馬便是婁氏旁族之人,甚是骁勇善戰,驸馬即日便會帶兵前往北境,與公主一道平定北境。”

驸馬?婁氏?陸放舟只覺得腦中轟得下,婁氏?是誰呀?

“哦,順便跟你說個你肯定不知道的事,驸馬叫婁琰。”

溇琰?!

作者有話要說: 陸放舟:溇琰溇琰,這是怎麽回事/(ㄒoㄒ)/~~

溇琰:親媽作的,來,我幫你虐他!

蠢作者(驚恐~~):不要啦,小虐怡情嘛!(被揍飛~~~)

蠢作者/(ㄒoㄒ)/~~:好吧,我明天後天都寫大肥章,把要虐的快點虐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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