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之後的日子一如既往的忙碌, 陸放舟基本不得空,更無從說去打聽北邊戰況,期間還經歷了三件事。
頭一樁是去見了戶部尚書,尚書大人是個精瘦的老頭子,一臉精明樣,還有點賬房先生的氣質,乍看下去不像是孫閣老或是謝林會結交的人。
開口說話時更不像了, 拿到陸放舟給的茶葉,還掂了掂分量,這動作十分掉格, 謝林對此似乎習以為常,陸放舟也不敢露出奇怪的表情,依舊恭敬的站着。
“陸放舟是吧?好好幹,下去吧。”尚書大人幹淨利落的把陸放舟打發了。
事後謝林卻對陸放舟笑, 說尚書大人很賞識他,陸放舟頭回遇到這種賞識, 亦不知如何評價,只向謝林笑着謝了。
第二樁與徐文有關,戰事吃緊,戶部這邊實在忙不過來, 戶部尚書向聖上提了,三殿下和四殿下皆建議從翰林院抽些人手幫戶部。
聖上答應了,于是翰林院就擇了些人前來幫忙。
分到倉部的是徐文,陸放舟出現時還驚訝了番, 徐文則繪聲繪色的跟陸放舟講了他是如何争來的機會:“知道翰林院是怎麽選拔的嗎?考的,其他沒考,就考了術數,你也知道我旁門雜學學得多,單純問學問,我未必是那些待久了的翰林的對手,可問術數,他們就不是我的對手了。即便有人曾擅長,這幾年翰林院待下來也生疏了。”
陸放舟聽了一笑,确實徐文的雜學學得很多,兵法之類的也如數家珍。
徐文也跟着笑:“來戶部是好事,翰林雖說有希望入閣,但是沒出去歷練過的翰林是沒資格的,我趕着同榜第一個出來歷練了,将來必能走得比他們先。就是……”徐文放低了聲音,“早晨也太早了吧,我住的地方離這邊遠,趕死我了。琢磨着換一個呢,又尋不到合适的,這長安城的物價實在是太貴了。不瞞你說,我一個月的俸祿交完房租,剩下就夠我天天啃燒餅吃,好不容易省了點出去買了個菜,想借房東的廚房炒一炒,那房東還管我要炭錢。這日子真沒發過了。”
陸放舟聽得一愣,來長安城這麽多天,他并不清楚長安城裏的物價到底幾何,只知道倉部內有個出身清貧的員外郎,每天都是頭一個到倉部,最晚回去,為的就是一日三餐都在倉部解決,省飯錢。
在越州貢院遇到徐文時,徐文就不富裕,到了長安城恐怕就更難的。
陸放舟想着便說:“要麽這麽遭,你跟我住一道吧,我那屋子離戶部近,我家也就我一個,加兩個下人,空得很。”
“這怎麽行?我抱怨又不是跟要地方住。”徐文推卻。
陸放舟勸了句:“謝郎中說過要是戰事吃緊起來,會沒日沒夜的趕,就算得空休息也就那麽幾個時辰,你離得那麽遠,一來一回還有多少時辰讓你休息?”
“這……”徐文有些猶豫,考慮一會才道,“那、那我暫時住你那,等我攢夠了錢,我就搬出去,先說好飯錢我付一半。”
飯錢……?陸放舟默默回想每天早上的早餐,帶到戶部來的小食包,中午晚上的加菜,夜裏的宵夜,恐怕會把徐文吃窮吧……
陸放舟最終沒來得及跟徐文談妥飯錢的事,第三樁事就來了。
前方戰事吃緊,糧草要的多,剛一批送到,另一批就要啓運了,押運官來不及任命,直接從戶部挑了。
尚書聽了就任命了個侍郎負責,還讓倉部抽出人來一道去。
這下倉部的幾位都愁眉苦臉了,他們都有妻兒家小的,押運糧草需要好多天,又還有風險,少不來就被人劫了,劫了之後運氣好是去蠻子那當奴隸,運氣不好直接就丢了性命。無論哪種對家中妻兒都是不小的打擊,于是紛紛推脫,各種的不想去。
謝林為此傷足了腦筋,最後瞅了眼正在埋頭苦幹陸放舟和徐文。
“我說兩位小年輕,這事只能拜托你們倆去了,雖說你們也有家小,可年紀輕,身強力壯的,跑起來比我們幾個快。”謝林說着,餘下幾人也紛紛點頭:“對對對,就當可憐可憐我們吧,你們放心,真遇事了只要堅持得住,長平公主在那呢,再不濟驸馬也在,驸馬這些日子總傳來好消息,有他們倆在,你們出不了事的。”
“是啊,萬一真出事了,你們的家小我們負責一輩子。”
“呸呸呸,說什麽渾話呢,不吉利。”
“對對對,是渾話,你們一定會旗開得勝,平安歸來的。”
衆人左一言右一語的,徐文聽了扭捏了一會就答應了,還豪氣的說:“我尚未成婚,家裏就一個老母親,年事也高了,真遇事了你們幾個可不準将壞消息傳過去。”
“放心,絕不會!”衆人齊刷刷點頭,繼而看向陸放舟,尚書給出的名額是兩個。
陸放舟并不想去,倒不是因為危險,就算不相信長平公主打仗的水平,他也信溇琰的水平,糧草這麽重要,溇琰豈會輕易讓蠻子截去?
他猶豫的是去北邊就會有可能遇到溇琰,就算遇不到也時不時的會聽到些溇琰和公主的美談。這些日子忙碌,他無暇聽八卦,心情好不容易平靜了些,這一去又要起波瀾了。
可看着倉部的幾位同僚殷切的看着他,那幾位平時對他挺不錯的,家裏也确實有難處,好幾位都是家裏的頂梁柱,真出事了,那麽一家子就完了。
便只得答應了:“好吧,我去。”
衆人齊刷刷松了口氣,完了各自掏出些手劄來塞給陸放舟:“這些都是倉部前輩們總結下來的押運糧草之法,裏頭還有當年婁大将軍親筆寫的經驗,我們都是自己人關上門說說的,婁家軍當年對糧草的管理是最嚴格的,征戰這麽多回沒有失過糧草,足見其經驗的可貴。驸馬也是從婁家軍裏出來的,定然是深谙其道,照着這經驗運,包管不會出事。”
陸放舟接過一一謝了,謝林趁機放了兩人的假:“趕緊回去準備準備,就在這幾日裏會出發。”
兩人聽了便一道回了家,溇水在戶部門口等候,見着還特奇怪,正要問,徐文搶先說了:“你家老爺累着了,不太舒服,回去再說。”
溇水會意忙牽過馬:“兩位老爺上馬吧。”
長安城官員上朝上班的都流行騎馬,徐文窮買不起馬,原本是靠走的,陸放舟那邊有臻品齋少東家送給他的馬,正好是兩匹,便給了徐文一匹,徐文初時推卻,後來架不住戶部那邊真的忙,太累,就接受了陸放舟的好意。
兩人一到家,徐文便把事給說了,溇水聽得直跺腳:“北邊在打仗,怎麽能去北邊?”
“沒辦法,是派到頭上的差事,又是最緊要的,誰推誰倒黴。”徐文道。
“那別人怎麽推了?”
“你、你這個……哎呦。”徐文皺眉,告誡,“可不能出去說,我們倆既然答應了,就不能在外頭說什麽被迫的,被推出去的之類的話。”
溇水一聽忙認錯:“小的知錯了。”
“好了,勿要論了,既然答應了就準備吧。”陸放舟打斷兩人的話,問溇水,“去北邊要準備些什麽你清楚不?”
“小的遂少東家去過北邊,清楚。”溇水點頭。
“這便好,東西你去張羅,別吝啬銀子。”陸放舟道。
徐文聽了沒客氣,這一次是性命攸關的,帶的東西不能多省,便謝了陸放舟。
陸放舟笑了句:“莫言謝,你懂兵法,說不定到時候我還要謝你呢!”
押運糧草的隊伍在五天後出發,還是挑了個大晚上連夜走的,據定下這個日程的校尉說是特意這麽算的,為的就是及時又安全的送達。
陸放舟不懂這裏頭的竅門,只知道這下得騎馬好久,得等走完直道才能停。
直道是長安至九原郡的一條古道,據說還是幾百年前一位著名帝王下令建造的,直道是用土夯實的,寸草不生,又地處偏遠,十分平穩,特備适合糧草運輸,相當于古代軍用高速公路。
溇水跟着陸放舟一道去了,聽說得騎馬這麽久,忙不疊把事先準備好的墊厚了的褲子遞給了陸放舟,讓他換上。
陸放舟問了句可有多?同時南邊的人,徐文也一樣不常騎馬。
溇水忙說:“老爺放心,都準備了。”
陸放舟這才放心的換上褲子騎馬出發,他負責押運的那一段在隊伍中央,徐文則在後頭,兩人一路上并未得見。
另一面,正在收拾戰場的溇琰得到了飛鴿傳書:人已送出長安。
溇琰終于露出了來北境之後的第一個笑容,對跟随在旁的溇山道:“可将香榧一事讓杜貴妃知曉了,再回書三殿下:溇琰銘記三殿下之恩德。”
溇山得令離去。
長平公主見狀驅馬過來笑問:“何事這麽開心?”
“無事。”溇琰平靜回答,嘴角的笑意卻未掩飾。
公主看着一臉鄙視:“得,我不問了,反正是個事我總會知道的。”
溇琰一笑,馭馬走了,公主問了句:“去哪?”
“接糧草去。”溇琰笑說。
作者有話要說: 蠢作者(得意):親媽吧?親媽吧?
陸放舟/溇琰(同時鄙視):都沒見着面,算什麽親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