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鐵石心腸
明烺保持着方才謝青藍撞過去的時候的姿勢,輕輕點了點頭,“是。”
于是韓欣遠的眼淚又繃不住了,她脫力地摔進沙發裏,捂着面哭得凄凄切切,肩頭隐隐地發抖,從指縫裏漏出一句:“為什麽?”
明烺沒有回答,韓欣遠哭夠了,吸吸鼻子又問:“阿烺,那時你跟季晨離結婚,我問你愛不愛季晨離,你還記得你是怎麽說的麽?”
明烺怔忪片刻,眯着眼恍惚了一下才記起來,她那時斬釘截鐵地說了句不可能,一點轉圜的餘地都沒留。然後明烺又想起了幾個月前季晨離跟她說的那句話,“人是會變的。”
明烺把這句話原封不動地說給了韓欣遠聽。
韓欣遠聽了慘笑,“所以你就為了季晨離不要我了?明烺,你還記得當年是怎麽答應我爸媽的嗎?你說過要照顧我的,你說過你會保護我的,你說過要一輩子對我好的!”韓欣遠每說一句,眼裏就多一絲憤怒,到最後聲音幾乎凄厲起來,“你對着我爸媽的骨灰發的誓你都不記得了嗎!”
當年韓欣遠的父親是明光文的左膀右臂,沒有韓父,明家不可能有今天的位置,明烺也不可能剛接管明家就成為C市只手遮天的人物,那年的明家正是發展勢頭盛的時候,招來了不少明裏暗裏的打壓報複,明烺把明光文出入前呼後擁的陣仗保留至今,不是為了排場,就是怕出什麽意外。
千防萬防家賊難防,明光文那邊得不了手,明烺的一個旁系叔父聯合競争對手打起了明烺的主意,那年明烺不過十歲,在家人的眼皮子底下被綁架,是韓父拼了自己的命從綁匪手裏把明烺救下來的,誰知道綁匪同夥裏還有個藏在暗處的接應,眼見無法得手就想殺了明烺了事,最後韓欣遠的母親護住明烺,替她擋下了那顆原本該從腦袋裏穿過去的子彈。
韓父韓母兩條人命才換了一個明烺平安長大,那時候韓欣遠才七歲,被保姆帶着去找媽媽,一找就找到了太平間裏,白布蓋着兩具屍首,早就涼透了。
韓欣遠撲在她媽媽的屍體上大哭,明烺站在邊上,就那麽看着,一滴淚都沒掉。
這事在當年轟動了整個C市,無關的人是不會在乎死的是誰的,他們只知道明家的大女兒被綁架,就為了這麽一個小姑娘硬是死了明光文手底下兩個心腹!他們還知道明光文的大女兒八成沒長心肝,人家兩口子為她死了,她連哭都不帶哭的,啧啧,這麽小的孩子,天生的鐵石心腸。
韓父韓母的葬禮,明光文親自帶着明烺給他們磕頭,按照标準的明家人的規模厚葬,墓建在明家墓園,和明光文一個等級的位置,風光無限,可是有什麽用呢,人死了就是死了,死後再豪華的葬禮也挽不回來兩條人命。
韓欣遠太小,猛地沒了依靠,只知道牽着明烺的手哭,兩只眼睛腫成一道縫兒,到場的賓客都于心不忍,再看看邊上被韓欣遠牽着的明烺,仍是那副涼薄相,于是客人紛紛搖頭,暗嘆明光文養了個狼心狗肺的女兒。
韓欣遠一直哭到賓客都走光了,并排的兩座墓前只剩下這倆小孩,明烺才說了這麽些天來的第一句話。
“別哭了,以後我保護你。”
她從小話少,加上最近變天,明豔的身體又不好了,溫玉秀忙着照顧明豔,就沒顧上她,所以這麽多天一個字都不說竟然也沒人覺得奇怪。
韓欣遠坐在墓碑前上氣不接下氣,“阿烺姐姐,我想媽媽。”
“你媽死了,你爸也死了。”明烺抓緊了韓欣遠的手,“以後我照顧你,照顧你一輩子。”
明韓影視從前是沒有的,明家靠地産生意發的家,明烺接管明家之後才成立的明韓影視,她投的錢,股份全在韓欣遠名下,這才漸漸地把韓家帶起來,所以說是明韓兩家,實際還是一家。
“你說你會照顧我一輩子的。”韓欣遠還坐在沙發上哭,“你知道那天你結婚我多希望站在你旁邊的那個人是我嗎?你明明不喜歡季晨離……你的一輩子就該是我的!這是你欠我的!明烺你就是個騙子!”她随手扯了沙發上的抱枕砸向明烺,“你這個不守信用的騙子!”
明烺看着滿面狼藉的韓欣遠,終于嘆了口氣,“欣遠,回家吧,奶奶該着急了。”
奶奶指的是韓欣遠的奶奶,當年韓父韓母死了,老人家白發人送黑發人,就為了韓欣遠才撐着一口氣,明烺叫她奶奶,其實她恨死了這個害死她兒子媳婦的女人,頭幾年每回明烺去看老人家都會被她用笤帚打出來,後來漸漸地就不去了,改成派人去照顧着。
韓欣遠坐着不動彈,好久才起身,擦幹淨自己的眼淚冷笑,“外人都說你是石頭心,明烺,我看就是石頭也比你軟三分!”她的臉上哭花了,這麽冷笑一點淩厲氣勢也沒有,聲音有點發顫,聽得人忍不住心疼。
不過明烺的面色如常,只吩咐管家親自把韓小姐送回去,一定要交到韓奶奶手上才行。
韓欣遠想從明烺臉上找出什麽別的波動,比如心疼,哪怕一點點愧疚都行,沒有,半點都沒有。韓欣遠的心跌到谷底,自小明烺只和她的關系親近些,她以為自己對于明烺是什麽了不得的人,到頭來也不過如此。
韓欣遠走後,明烺的臉上終于露出了頹然,她好像撐不住似的,膝蓋一彎陷進沙發當中,手背遮住眼睛,半天回不過神。
“為什麽呢……”明烺閉着眼輕微地嘆息,聲音很輕,在沒有人的偏廳裏被放大無數倍。她這個為什麽不知問誰,也沒有人回答她。
過了許久,管家才敢上前,輕輕地問她:“小姐,開飯麽?”
明烺這才想起來已經中午了。
“李師傅在廚房麽?我找他有事。”
……
“姐,怎麽早上喝粥中午還喝粥啊?我想吃紅燒排骨!”季晨離愁眉苦臉地對着自己面前的白粥鹹菜,幽幽地看向陶源,“姐,你虐待病人……”
“呸,狗嘴裏吐不出象牙。”陶源輕輕拍了季晨離的腦門一下,給她盛了碗白粥,“誰讓你自己作死呢?急性肺炎是開玩笑的麽?還排骨,你下次在這麽拿自己不當回事連粥都沒得喝,一個人在醫院自生自滅去吧。”
“這能怪我麽……”季晨離摸着腦門委屈道,“又不是我想生病的,嘴裏沒味兒也就算了,胸口還疼得很,難受死我了。”季晨離最厭惡醫院裏的一股消毒水味,這回鼻子堵着是聞不着消毒水了,可她渾身上下都不得勁,連骨頭縫裏都酸疼酸疼的,還有醫院裏什麽玩意兒都是白的,看得真滲人。
“姐……”季晨離前世加今生,已經30富餘的人了,仗着現在長得嫩點,腆着臉跟陶源撒嬌,臉都不帶紅的,“我想出院……”
“出個屁!”陶源想都不想就給她否了,“你現在老老實實把病養好再說吧。”
“一直住醫院我這病永遠也好不了了!”季晨離氣鼓鼓道,“被她們合着夥欺負就算了,連姐也欺負我!”
季晨離是個打掉牙和血吞的脾氣,一般受了委屈都自己死扛着,不輕易和人說,這回大概是在病裏,陪她的又是失而複得的陶源,忍不住想耍點小性子,卻被陶源敏銳地抓了個正着:“她們欺負你了?好啊,我就說怎麽好端端就急性肺炎呢,原來又是那個姓明的孫子!”陶源火爆脾氣又愛護短,當場就要去找明烺理論,被季晨離好勸歹勸,最後裝疼糊弄才留了下來。
開玩笑,自己被欺負就算了,就當被狗咬了一口,明家那些人自己惹不起還躲不起麽?千萬別又把陶源姐也搭進去。
陶源自責沒護好季晨離,坐在床邊想了想,一拍大腿道,“幹脆你這戲也別拍了,我不稀罕你賺的那兩個臭錢,錢可以再賺,命可只有一條,跟姐回家去!”
季晨離一聽立刻瞪大了眼珠子,“我不!”
“你說什麽?”陶源眉毛一擰。
“我……我不……”季晨離縮縮脖子,氣勢一下弱了,蚊子一樣嗡嗡道:“姐你就別管我了,我有分寸的……”
“你的分寸差點把你小命都搭進去了!”陶源斥責了一聲,兩個眼圈跟着紅了,“你跟我身邊這麽多年都沒被人欺負過,憑什麽被那些人這麽欺負啊……”
以前小時候季晨離仗着有陶源跟她一邊呢,在孤兒院就是個領頭的小霸王,從來只有她欺負別人的份,怎麽現在長大了反而要被那些人欺負了?陶源越想越氣,又氣又心疼,還沒法子幫她,只好坐在病床邊一個人抹淚。
季晨離一見陶源要哭,立刻手忙腳亂起來,“姐你別哭啊!姐,我跟你保證這是我拍的最後一部戲還不成麽?姐……”
“你別叫我姐!我連妹妹都照顧不好,還當的什麽姐……”陶源一邊抹眼淚一邊道。
季晨離最看不得陶源哭,一陣頭皮發麻,垂着頭嘆道:“姐,真的,拍完這部戲就不拍了,明烺已經答應我了,這部戲拍完就跟我離婚,最多還有三個月,以後咱找個遠遠的地方躲着去,再也不回來了……”
陶源一聽,果然止了哭,不相信道:“真的?”
“騙你我是小狗!”季晨離信誓旦旦。
陶源被她氣笑了,抹着淚笑道:“你當小狗的次數還少麽……”
笑了就代表沒事了,季晨離松了口氣,“嘿嘿,姐,你不生氣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