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就範
陶源孤兒院裏還有一堆事,不能老在季晨離這兒待着,等季晨離吃完了飯就收拾東西走人了,季晨離身體還很虛,玩了十分鐘手機也躺下去準備眯一會兒。
躺下去之後反而睡不着了,季晨離身體平躺不動,兩只眼睛四處轉悠,把病房裏的擺置打量了個遍,之後撇着嘴角笑了一下。
要說造化弄人呢,這間病房可不就是上輩子自己死之前住的那間麽,這醫院也真是不盡責,七年間病房裏竟然一點變動都沒有,真單調。
季晨離很少生病,上輩子進醫院的次數一只手就能數得過來。第一次,她父母死了,那時她年歲尚小,細節處早已記不清,只記得醫院不是什麽好地方,奪了父母的性命;第二次,陶源死了,到醫院連手術室都沒來得及推進去,直接送到了太平間,季晨離跟着進去,只記得醫院怎麽這麽冷,簡直能把人凍死;第三次,她确診了癌症,拿到診斷書的那一刻指尖都白了,她心裏害怕,想找個人依靠,可哪有人啊,她一個人渾渾噩噩回了那個只有她一個人的巨大的“家”,說一句“我回來了”都能聽見回音。
最後一次,最後一次進醫院,死的那個人是季晨離自己,身邊的親人一個一個離開,輪也輪到她了,季晨離覺得自己八成是掃把星投的胎,沾上誰誰倒黴。看看明烺,對自己避如蛇蠍,倒是活得意氣風發順風順水,不然說人家能守住偌大的家業呢,就是比一般人聰明些。
病房豪華得像是酒店賓館的總統套房,這樣的病房一般人是住不進來的,有錢也住不上,季晨離知道這一切八成都是明烺安排的,可她住得坦坦蕩蕩,并不感激明烺這點廉價的施舍。畢竟她搞成這樣都是拜明烺的那些好朋友好妹妹所賜,就算不是明烺親自授意的她也有間接責任,有豪華病房住着,有高級護工伺候着,明烺還很識相的沒來騷擾自己,不住白不住,反正自己的鼻子堵着也聞不見消毒水味。
明烺不禁誇,下午季晨離還誇她識相,知道自己煩她,沒來騷擾,誰知傍晚的時候人家就來了。
入了冬之後天氣很冷,明烺從屋外帶了一身的寒氣進了病房,季晨離睡得正香,蓋着被子都感覺到了冷,閉着眼抖了抖,往被子深處縮去,只把腦袋頂露在外頭。
季晨離感覺到有人進來,她以為又是陶源,也沒在意,打算再睡一會兒,誰知那人的手在自己頭上撥弄自己的頭發,擾得季晨離睡不安生,于是季晨離打了一下自己頭頂的那只手,帶着鼻音道:“姐……別鬧……讓我睡會兒……”
這聲姐叫得熟稔又親昵,帶着點小小的撒嬌任性,季晨離自己沒發覺有什麽不對,明烺卻聽得一頓,撫摸她發頂的小動作也停了。
明烺收回手,嘴唇好像細微地彎了一下,眉目間都柔和了不少,坐在病床邊輕輕道:“睡吧。”
聲音一絲不漏全傳進季晨離耳朵裏,她全身一震,驀地睜開眼,掀了被子坐起身來,“你怎麽在這?”
她嘴抿成一條線,皺着眉,警惕地盯着明烺,全身緊繃,豎起全身的刺,明烺和季晨離對視着看了片刻,嘴角那一點向上的弧度平了下去,眼睛的柔和也都全數不見,又黑又深邃,讓人看不穿她的想法。
“身體怎麽樣了?”明烺問,她進病房之前就已經看過了季晨離的病歷,也仔細問過醫生季晨離的情況,但她就想親耳從季晨離嘴裏聽到一句才能安心。
可季晨離不如明烺的願,她沒回答明烺,又問:“你怎麽在這?”
她一直保持着面對危險的警惕,明烺蹙着眉看她半晌,嘴角最後的那點柔和都隐沒了,“來看看你。”
“我挺好的,您請回吧。”季晨離嘴裏答着,眼睛心不在焉地瞟向門口,陶源中午走的時候說晚上要來給季晨離送飯,眼看就到吃飯的點了,別待會兒和明烺撞個正着,陶源的脾氣比季晨離還火爆,這要真碰上明烺,還不得打起來不可,眼下趕緊讓明烺走才是正經。
明烺聽了不大愉悅,“你就這麽不待見我?”
季晨離注意力在門口呢,一聽明烺這話就笑了,她諷刺地瞥了明烺一眼,“我能住院全拜你妹妹和你那個老相好所賜,要是有人大冬天的把你往水裏扔你會待見她麽?”季晨離想,這也得虧了是我,換成別人還能心平氣和和你聊天呢,不用掃把把你攆出去就不錯了。
明烺沉默了幾分鐘,低着頭道:“對不起。”
季晨離一聽立馬目瞪口呆,嘴巴張得老大,跟受了什麽驚吓似的。明烺是什麽人啊?從來只有別人跟她點頭哈腰的份,可今天季晨離聽到了什麽?對不起?季晨離驚着驚着居然就樂了,啧啧啧,明大總裁也有和別人道歉的時候,早知道剛才就該把她這句話錄下來讓別人也聽聽。
明烺沒有管季晨離的驚愕,接着說:“我已經罰過明豔和謝青藍,明豔她年紀小不懂事……”
季晨離嗤笑着打斷明烺,“她比我還大兩歲呢。”
于是明烺噤了聲,她後面的話堵在喉嚨裏說不出來,生生咽了下去,眼睛四處游離,手指不停地相互摩擦,看起來很無措似的,好久才悶悶道:“對不起。”
幹巴巴的三個字,除了這三個字,明烺似乎也沒什麽能給季晨離的。
季晨離扯了扯嘴角,捂着胸口道:“你要真覺得對不起我你就讓我清淨會兒,趕緊走,以後別來了。”明烺沒來之前她胸口都快好了,被明烺這麽一攪和,季晨離只覺得自己的胸口疼得比之前還厲害。
就算今天明總破天荒地說了句對不起,她也還是從前的那個明烺,哪是季晨離能指使得動的,她坐在床邊紋絲不動,看看時間,又道:“餓了嗎?吃飯吧。”說着就要把床尾的桌子放下來。
季晨離連忙道:“不用!我不餓,明總你趕緊走吧,您別來折騰我了!”
明烺古怪地看了看季晨離,重新坐回椅子上,“等會兒有客人?”
季晨離矢口否認:“沒有!”
明烺并不相信,又問:“是陶源?”
季晨離幹脆連答都不答了,轉過臉去,後腦勺沖着明烺,許久之後,她聽到明烺輕笑了一下,“門口都是我手下的人,季晨離,你覺得陶源能不能進來?”
“你!”季晨離心裏一緊,立馬把臉轉回來,瞪着眼睛道:“你敢傷害陶源大不了我和你拼了!”
明烺沉默地和她對視了一陣,突然站起身走到床邊,她一把抓住季晨離的手腕,把季晨離整個人壓在床頭,和她鼻尖對着鼻尖,季晨離的脖子被明烺的碎發掃過,連呼吸裏都充斥着明烺的氣味。
季晨離想掙紮,可她還在病中,力氣很弱,掙了半天掙脫不開,只聽明烺道:“就你現在這樣,那什麽和我拼命?”
明烺的鼻尖抵着季晨離的鼻尖,臉離得極近,這麽近的距離,她連季晨離臉頰上的淺淡的小絨毛都看得一清二楚,季晨離的睫毛不安地顫動,蒼白的嘴唇微張,明烺蹭了蹭季晨離的臉蛋,滑膩的觸感,她頭一歪,忍不住想親親季晨離的嘴唇。
“別動。”
就在快碰到季晨離嘴唇的那一刻,明烺的耳邊響起了這樣一個聲音,她覺得自己脖子上抵了一個冰涼堅硬的玩意兒,明烺甚至不用看就知道那是什麽。
季晨離的右手被明烺桎梏着,原本打着點滴的左手上拿着一把五公分長的水果刀架在明烺的脖子上,她手背上還紮着輸液針,血液開始回流,輸液管裏紅色的一截,看上去吓人的很。
這把水果刀是陶源走的時候季晨離問她要的,只是為了以防萬一,沒想到這麽快就派上了用場。
明烺被人用刀架着脖子依然不慌不忙,只是在斜眼瞧見輸液管的時候眉頭皺了一下,“季晨離,你的手。”
“用不着你假惺惺!”季晨離龇着牙厲聲道,“明烺,你今天就把離婚協議給我簽了,咱們一了百了,否則誰也別想好!”
明烺輕蔑地笑了一下,悠悠道:“晨離,你是不是覺得我很怕死?”
“我知道你不怕死,我更不怕!”季晨離手上的刀幾乎陷進明烺的脖子裏,“你簽不簽?”
季晨離真的不想再和明烺耗下去了,她已經耗了一輩子,也開始懷疑明烺那個拍完戲之後就離婚的諾言是否能兌現,明烺那種人,自己哪有什麽資本和她賭,只好抓緊一切機會逼她就範。
可季晨離忘了,明烺這樣的人,逼她就範也并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