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無福消受
明烺保持着和季晨離鼻尖相抵,彼此的呼吸纏繞在一起的暧昧姿勢,她的左手還抓着季晨離右手的手腕,季晨離的左手搭在她脖子上,遠遠地看過去,像極了一對親密的愛人正要接吻,如果忽略季晨離架在明烺脖子上的刀的話。
“你簽不簽?”季晨離紅着眼咬着牙逼問明烺,明烺卻仿佛并不為自己的小命擔憂,她看向季晨離的目光裏甚至有點悠然,薄唇輕啓,吐出一句“不簽”,料定了季晨離不敢拿她如何。
“明烺,你真的以為我不敢殺你?”季晨離被激怒了,她的眼睛全是紅血絲,因為憤怒而灼灼燃燒起來,有那麽一瞬間,季晨離真的有了和明烺捆着一起死,一了百了的想法。
她的刀甚至劃破了明烺脖頸上那處細嫩的皮膚,殷紅的鮮血貼着刀口滲出來,成了引爆季晨離理智的最後一根引線,她手上的刀真的就順着明烺的脖子紮了下去。
“季晨離!”刀貼着脖子,明烺和季晨離的臉不到五公分,她的額頭靠着季晨離的額頭,和季晨離對視的眼睛裏竟然有點深情,“你不要你親愛的姐姐和孤兒院了麽?”
季晨離的刀停在明烺脖子染血的傷口處。
她的整個人像是一臺被迫停止的機器,忽然間一動不動,維持着面目猙獰的詭異姿勢,惡狠狠地看明烺。
季晨離的記憶裏,上一世的明烺雖然心冷,倒不至于卑鄙,或者說季晨離沒看到過她的卑鄙。明烺做事磊落,說出的話板上釘釘,從不會用別人的軟肋要挾,季晨離看着現在的、自己眼前的、和她臉貼着臉的這個明烺,越看越覺得扭曲,分明五官還是同樣的五官,臉也是同樣的臉,卻驟然失去了當年的那些吸引力,季晨離甚至覺得有些倒胃口起來。
可明烺說出這句話,季晨離的刀就是不能再往前進分毫了,她的手開始發抖,理智也漸漸回來。
對,上輩子的季晨離是一個人,所以她如何狠絕都不怕,但這輩子不是,季晨離不止她自己,她有陶源,有孤兒院的那些孩子,她還要給陶源找個可靠安穩的伴侶,她還要看陶源幸福,怎麽能因為一個明烺把那麽多的人搭進去。
明烺臉上還是那副波瀾不驚的表情,可季晨離看着她,分明覺得她笑了,笑得張狂,嘲笑季晨離的自不量力,一個小小的螞蟻還想撼樹不成?
輸液管裏的血還在持續地倒流,明烺松開抓着季晨離腕子的左手,摸到了自己的脖子旁邊,季晨離那只握着刀的手,輕輕地把她的手連同小刀一起卸了下來,季晨離的力道仿佛随着那把刀子被卸得一幹二淨,靠着冰冷的床頭,腦袋歪歪的搭在脖子上,雙目低垂,玩偶一樣任明烺擺弄。
“晨離。”明烺幫季晨離處理了左手手背上紮着的輸液針,手掌托起她的臉頰,如願以償地在她的臉上輕輕落下一個吻,一吻完畢,她嘆息似的貼着季晨離的臉,喃喃道:“你還太年輕了。”
“你年紀太輕,年輕得連威脅人都不會。”明烺吻了一下季晨離的臉,好像渴久了的旅人嘗到了第一口水,之後就怎麽都停不下來了,親季晨離的額頭,親她的眼角,親她的耳垂,恨不得把季晨離整個吃進去才好。
季晨離臉色慘白地笑了,年紀輕?明烺居然說自己年紀輕?如果告訴明烺自己已經活了兩輩子,明烺會不會驚吓得暈過去?
季晨離擡起頭,想嘲諷明朗一番,恰巧撞進明烺的眼睛裏,自己先呆愣了。
那雙眼睛,狡詐又狠厲,偏偏還帶了一點滄桑的溫柔,就像一個陷阱,季晨離知道不能往前走,可面前只有那一條路,不往前走又能怎樣?
明烺的眼睛不該是這樣的,那雙眼睛那麽好看,季晨離悄悄觀察過那麽多次,幾乎刻在骨子裏的記憶,那雙眼睛該是冷的、驕傲的、一絲不茍的,不該有這許多的狡詐,這時的明烺這麽年輕,也哪裏會有什麽滄桑。
季晨離看明烺看呆了,明烺卻先開口說了話,她抛卻了原先的面無表情的僞裝,滿足地笑了一下,“晨離,我等得太久了。”
和明豔那樣有感染力的熱情笑容一點都不一樣,明烺難得笑一次,笑的時候連眼角都帶着陰鹜,像從棺材板底下爬出來的枯骨一樣滲人,季晨離情不自禁地發顫,再看她時竟然有點恐懼。
“晨離,威脅人,首先得抓住她的死穴,牢牢攥在手裏,就像我一樣。”明烺靠在季晨離的脖子裏,雙手摟着季晨離的脖子,小狗一樣磨蹭,深深地嗅她頸間的味道,好像脫去了那一層冰冷的僞裝,變成了一個黏人的小姑娘。
這樣的明烺季晨離沒有對付過,手足無措地任她摟着,聽她絮絮叨叨接着說,“生死是大部分人的死穴,可惜不是我的。”明烺頓了頓,又道:“也不是你的。”
兩人就這麽冷淡又纏綿地抱在一起,過了好久之後,季晨離的手機響了,她給陶源設了個專屬鈴聲,一聽就知道是陶源打過來的,陶源不會無緣無故給季晨離打電話,一定是有什麽急事,季晨離接了電話,原來是孤兒院有個孩子突然感冒發燒,陶源留下來照顧,晚上就不上醫院來了,季晨離聽着,總算松了口氣。
“那個明烺沒去騷擾你吧?”電話末了,陶源又多問了一句。
季晨離含糊道:“沒、沒有啊,人家是大忙人,怎麽可能到我這裏來。”
“那就好,那個姓明的別讓我逮着,家裏有錢了不起麽?讓我見到她,肯定得給她的臉都揍腫了!”
“姐,你不是還要照顧貝貝麽?那就這樣,先挂了啊!”季晨離頭皮發麻,趕緊挂了電話。
明烺靠着她,把兩人都的通話聽得一清二楚,又笑了,這才心滿意足地放開她的脖子,從她頸彎裏起來,坐直了身子,“吃飯吧。”
她已經恢複了季晨離熟悉的冷漠疏離,眼裏也沒有了令人畏懼的狂熱,好像剛才的人根本不是她。
明烺把桌子支起來,又把自己帶過來的食盒裏的飯菜一一擺上桌,在季晨離的手裏塞了一雙筷子,又道:“吃飯吧。”
季晨離握着筷子不動,盯着明烺打量,好一會兒才終于問道:“你是誰?”
“當然是明烺,不然還能是誰?”明烺給季晨離盛了碗湯。
桌上的菜色精致又清淡,看上去出自大廚之手,這個季晨離是知道的,明家有個李大廚,素菜做的是C市一絕,多少人慕名想嘗嘗他的手藝都嘗不上,不過從前季晨離對素菜沒什麽興趣,明烺又經常不在,可惜了李大廚的好手藝,直到季晨離死的那天也沒展示過多少次。
“你不是。”季晨離肯定地搖頭,這個人絕不是明烺,怎麽會是明烺呢?就算時空錯了位,也不可能把人的本性扭曲成這樣,眼前這個陰晴不定的女人怎麽可能是明烺。
“晨離,并不是看到的就是真實的。”明烺說的話跟個中年人活了大半輩子的感悟似的,季晨離聽了,諷刺地笑笑也就過了。
“嘗嘗味道。”見季晨離不說話也不動筷,明烺幹脆夾了一片莴筍遞到季晨離的嘴邊。
季晨離偏頭躲過去,“我自己會吃。”
明烺點點頭,倒是沒再勉強她。
這頓飯吃得膈應,李大廚的手藝卻還是名不虛傳的,幾個小菜做得爽口又下飯,季晨離中午喝的粥,一個下午也的确是餓了,吃了兩碗飯,把碟子裏的菜一掃而光。
等季晨離吃完了,明烺又道:“那部戲,別拍了。”
季晨離愣了一下,“為什麽?”
明朗道:“你不願意,別拍了。”
“不行!”季晨離氣笑了,罵道:“明烺,你說了拍完那部戲就和我離婚的,難道現在又想反悔了不成?你休想!”
明烺收拾幹淨碗碟,重新歸置進食盒裏,低着頭問道:“季晨離,要怎麽做才能不離婚?”似乎再季晨離這裏,明烺怎麽做都是錯的,想把季晨離捧成影後是錯,讓季晨離別拍戲了也是錯,明烺知道唯一一個正确的答案,可是她不願意,她連想都不敢想。
季晨離只是冷笑了一下,“明烺,你愛的根本不是我,放了我又能怎麽樣呢?你看我和你結婚,折了你的面子,折了整個明家的面子,甚至連你最愛的韓欣遠的面子都一并折了,咱倆的婚姻不過是個笑柄,維持下去也不過是雙方臉上都難看。”
明烺沉默地坐着,坐到季晨離無聊地打哈欠,她才有些小心翼翼道:“如果,我愛的是你呢?”
季晨離翻了個白眼,“恕我無福消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