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失态

季晨離有兩個生日,這事知道的人不多,除了她已經入土多年的父母,只有一個人知道,那人就是陶源,曾經季晨離也想過告訴明烺,開始是一直找不到機會,後來漸漸就算了,加上陶源的死,慢慢季晨離自己都不過生日了,更何況告訴別人。

她身份證上的生日就是今天,十二月的月底,隆冬臘月,其實這是當年季晨離的父親給她上戶口時留下的烏龍,那個年代沒有現在這麽發達的互聯網系統,上戶口時有烏龍發生,比如季晨離上小學的時候班上有個同學,父母給取的名字叫李珊,結果公安局的人多打了一個字,就變成了李珊珊。

季晨離的名字沒被弄錯,但她的出生日期被弄錯了,她出生在二月末,冬去春來,最是生機勃勃的時候,可輸日期的時候民警手抖,多輸了個1,就變成了寒冬臘月裏的某一天,季晨離的年紀也随之小了将近一歲,這事是她很小的時候聽父母說的。

那時她才剛開始記事,爸媽是在街上擺攤賣早餐的小販,季晨離記得家裏的生活挺苦,可開心得很,爸爸很愛插科打诨逗媽媽開心,辦事有點不靠譜,媽媽老是拿季晨離生日的事調侃他,這時爸爸就會把季晨離抱在腿上,用帶着胡茬的臉親小小的季晨離一下,爽朗大笑:“小點好啊,好像我們晨晨平白比別人多偷了一點年歲,晨晨說是不是?”

季晨離被蹭得癢癢,也咯咯地笑,并不理解父母在說什麽,也跟着笑,不到十平米的小出租屋裏,每個角落都被笑聲填滿。

後來季晨離入了圈子開始演戲,官方資料上填的都是季晨離戶口本上那個錯誤的出生日期,她真正的生日除了陶源,再沒人記得了。

記得記不得的,也并不是什麽要緊的事,季晨離的粉絲不多,就算還有那麽幾個所謂的真愛粉,她們喜歡的也不是季晨離,只是用季晨離的面貌腦補出來的讓她們自己滿意的一個形象而已,所以真正願意慶祝她出生在這個世界上的的,季晨離想來想去,也不過一個陶源。

“今天是你的生日。”季晨離聽到明烺這麽說。

所以她的腳步一頓,轉頭看向身後這個美貌高挑,幾乎挑不出一絲錯處的女人,那個女人用一個從網上随便一搜就能搜出來的虛假日期,邀功似的告訴自己,她記得自己的生日,還試圖為自己慶生,好像季晨離來到世界的這一天對于她來說真的是一件了不起的事。

季晨離有點想笑,笑前世的自己到底哪根筋不對,為這樣一個眼裏完全沒有自己的人付出了七年。

于是季晨離真的笑了,笑得前仰後合,撐着笑得酸痛的肚子跟明烺道謝:“難為你還記得我的生日,謝謝了。”

季晨離笑得太過火,上氣不接下氣的樣子讓明烺始料未及,她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覺得自己似乎做錯了什麽事,可她又不知道哪裏錯了,有點羞惱,她想質問季晨離為什麽笑,卻連怎麽質問都不知道,只好板着臉道:“別笑了。”

季晨離真的收起了表情,眼睛裏的情緒淡下來,視線和明烺交彙,那一瞬間,明烺忽然覺得季晨離有點像自己,明烺自己都很久沒有回憶過了的自己,年輕而冷淡,對未來還有些憧憬。

“明烺,今天是我生日,有生日禮物麽?”季晨離忽然問。

明烺碰碰自己的大衣口袋,裏頭有一個硬硬的小盒子,她原想把盒子裏的東西作為生日禮物送給季晨離,可她現在突然有點拿不出手了,她原以為這東西或許會讓季晨離有點感動,如今看來什麽感動,感動的不過是她自己而已,拿到季晨離面前去也是自取其辱。

“沒有。”明烺搖頭,“你想要什麽,下次補給你。”

“我要什麽你都答應?”季晨離問。

明朗點點頭,而後想了想,又道:“除了離婚。”

季晨離笑了笑,這人果然還是一點漏洞都不讓人鑽,“那就要個承諾吧。”

“什麽承諾?”

“承諾我一個問題,這個問題你絕對不能撒謊。”季晨離說完自己先笑了,“當然,說不說謊其實也只有你自己知道而已。”

“什麽問題?”明烺又問。

“我還沒想好,等我們離婚那天再告訴你。”

“好。”

劇組的人都知道今天是季晨離的生日,明烺帶來的西點師專門做了一個三層的大蛋糕,上面還很惡俗地撒了好些玫瑰花瓣,那些個家夥一個個都是心知肚明的表情看得季晨離臉都黑了。

最後蛋糕其實也沒怎麽吃,都打奶油仗給浪費了,季晨離其實還挺心疼的,那麽大的蛋糕啊,拿回去給孤兒院的孩子們分分他們得樂一個星期!這些萬惡的有錢人!

劇組上下鬧了一整天,一直到淩晨才歇下來,季晨離此時的身體年齡雖然還很年輕,可她的心理歲數畢竟不小了,經不起這些小孩的鬧騰,可她又是當晚的主角,多喝了幾杯,頭暈腦脹地被封采攙回酒店,直接癱在柔軟的大床裏,連澡都懶得洗。

“晨離姐,我給你放好水了,洗個澡再睡吧,你這樣明天非得感冒了不可。”封采試圖把埋在被子裏的季晨離拽起來洗澡。

“別動……讓我……讓我睡覺……”季晨離甩開封采的手,趴在床上哼哼唧唧道。

“可是……”

季晨離只覺得頭暈目眩,沒辦法思考,封采的聲音在耳邊轟隆轟隆的鬧得她睡不好覺,閉着眼求饒道:“好阿采……你就讓我睡會兒吧……我困……”說着聲音漸漸低下去,呼吸也均勻起來。

“晨離姐……”封采無奈地站在床邊,聽着季晨離均勻的呼吸聲,拿這個已經睡過去的人沒有辦法。

就在她一籌莫展的時候,門外響起來敲門聲,“誰啊?”封采問。

“我,明烺。”

封采一聽是明烺,表情立馬舒緩了不少,松了口氣似的拉開房門把明烺放進來,“謝天謝地,明總你可算來了。”

“晨離晚上喝多了,給她煮了碗醒酒湯。”明朗道,“怎麽了?”

“還不是晨離姐。”封采愁眉苦臉地看着趴在床上睡得正香的季晨離,“說什麽也不肯洗澡,你說不洗澡晚上能睡好覺麽?”

明烺把醒酒湯放在床邊的矮櫃上,“沒事,你去忙吧。”

“真的?”封采高興起來,“就是嘛,明總你來照顧晨離姐總方便些,嘿嘿,那你們慢慢……咳咳,慢慢培養感情,我走了!”封采說完怕明烺反悔似的,出門關門一氣呵成,連點反應的時間都沒留給明烺就溜之大吉了。

封采的心思也挺簡單的,她跟在季晨離身邊也有兩年了,季晨離這兩年她一直看在眼裏,對明總的感情別人不知道,封采還能不知道麽?好不容易修成正果,兩人結了婚有了合法關系,明總雖然結婚之前看起來對季晨離愛答不理的,封采還替季晨離捏了一把汗,結婚之後看下來,明總其實也挺關心晨離姐的嘛,封采這一顆心總算放回肚子裏,常言道清官難斷家務事,她們兩口子的事留給她們自個兒解決就好,封采只是個小經紀人,可不敢摻和進總裁大人的家事裏。

封采走後,明烺坐在季晨離旁邊,她也不把季晨離叫醒,就那麽默默地看着趴在床上酣睡的人。

季晨離是晚上飯局的主角,被人輪着番的灌酒,大部分被明烺擋去,可她還是多喝了幾杯,雙頰透出不自然的紅潤,嘴唇染了一層鮮亮的水色,跟沾了露水的櫻桃似的,随着呼吸一張一合,明烺盯着那兩片水亮的嘴唇看了半天,只覺得酒店房間的空調溫度有點太高了,讓她有點口幹舌燥。

天知道明烺有多想抱一抱季晨離,她已經忍受了太久,久到用一輩子也無法彌補,只想用繩子把她和季晨離捆起來,捆一輩子都不分開才,可季晨離不願意,季晨離巴不得躲她躲得遠遠的,越遠越好,最好一輩子都不要見到。

“晨離……”明烺怕驚動了季晨離似的,輕輕地、慢慢地,上半身低伏下去,前胸貼着季晨離的肩胛骨,把整個上半身都覆在季晨離的背上,和季晨離臉貼着臉,貪婪地呼吸季晨離身上帶着的淡淡的酒氣,閉着眼滿足地喟嘆,“晨離……”

“阿采別鬧……”季晨離睡得熟,以為是封采在惡作劇,揮手打開明烺湊過來的臉嘟囔道。

明烺吓得大氣都不敢出,手撐在季晨離的身側,直到确認了季晨離在說夢話,這才松了一口氣,她的膽子大起來,抱着季晨離,貼着季晨離,仍覺得不滿足,于是輕輕擡起了季晨離的下巴,朝着那張帶着水色的嘴唇吻了過去。

香甜濕滑的觸感,還有淡淡的酒氣,明烺幹涸的心終于得到了一點澆灌,她有些失控了,拼命汲取季晨離唇齒間的味道,空氣裏只剩下輕微的吮吸聲。

季晨離呼吸不過來,難受地哼唧了一聲,迷迷糊糊擡起手一個巴掌拍在了明烺的臉上,啪的一聲脆響,明烺的動作一滞,這才清醒過來。

明烺覺得她高估了自己的酒量,她喝得太多了,完全沒法再控制自己的情緒。

“晨離,恭喜你啊,以後咱都得叫你季影後了,來,先幹了這杯再說!”

不知從哪遞過來一杯酒,季晨離眼前一片模糊,看不清敬酒的人是誰,她也不管是誰,端起酒杯和那人碰了一下,脖子一仰,辛辣刺激的液體順勢滑進喉嚨裏。

這不知是季晨離喝的第幾杯酒了,她的腳步虛浮,胃裏被灼燒着的酒精塞滿,稍微動一下似乎都能聽到酒精在胃裏晃蕩的水聲,搖了幾下頭清醒片刻,眯着眼對眼前模糊不清的人影笑着道歉:“劉導,抱……抱歉哈……各位喝着……我去……補個妝……”

說話間季晨離摸索着拉開自己的凳子,她穿着高跟鞋,被椅子腿絆了一下,腳脖子一扭就摔倒在地,酒席間的人發出歡快的笑聲,季晨離也跟着笑,扶着牆站起來,踉踉跄跄出了包廂,躲進洗手間裏。

季晨離在洗手間的馬桶上坐了半天才緩過一點酒勁兒,她從錢包裏摸出自己的手機,差一刻過零點,等了一天的電話始終沒有來,季晨離對那人能主動打個電話過來的期望也不是很大,可她真的沒有動靜,還是莫名地有點失望。

裝了太多酒的胃隐隐作痛,季晨離喉嚨裏泛出一陣惡心,把胃裏的酒吐了個幹淨,總算好了點,胃還是一陣一陣的絞痛,不過總比剛才撐得晃蕩的感覺好多了,腦袋的暈乎也沒那麽厲害。

今天是季晨離人生當中最輝煌的一天,最佳女主角,那個華光閃耀的小金人捧在手裏,沉甸甸的分量,她的工作手機號都快被打爆了,認識的不認識的,全都是恭喜祝賀,可是私人手機號上除了陶源早上打的一個電話,一直到現在,這天快結束了都沒動靜。

季晨離有點絕望,她在想自己當初是不是做錯了,這樣看不到希望的日子究竟還要撐多久才能結束。

幾乎沒人知道,今天是季晨離的生日,但幾乎所有人都知道,今天是韓欣遠的生日。

韓欣遠在圈裏人緣好,她的生日宴幾乎圈裏所有的人都到了,明烺也在,比季晨離的慶祝會熱鬧得多,兩場酒宴一個城東一個城西,互不幹擾,誰也不掃誰的興。

季晨離在洗手間裏坐了十分鐘,二十三點五十九的時候,她終于忍不住撥通了那個電話號碼,十一位數字,下意識的撥號動作,根本不用回想,那些數字自然而然就出現在手機屏幕上。季晨離按了通話鍵,電話嘟嘟兩聲,最後傳來一個甜美機械的女音,“對不起,您呼叫的用戶正忙,請稍後再撥。sorry,……”

季晨離不死心地又重撥了一遍,這次電話挂得更快,只嘟了一下就被切斷,甚至沒給季晨離留下一點反應的時間。

胃裏的陣痛愈發頻繁,季晨離不死心地撥了第三次,這次那邊幹脆直接關了機。

真決絕啊,季晨離笑着想。

可她轉念又想,有什麽決絕的,季晨離,這是你自找的。

趕在過零點的最後一秒,季晨離也沒等來明烺的一聲祝福,手機上的時間跳到嶄新的一天,季晨離看着鏡子裏那個臉上毫無血色的女人,露出一口慘白的牙齒笑道:“季晨離,生日快樂。”

“雖然今天已經不是你的生日了。”

“人生還長着呢,季晨離,你對她好,她又不是石頭做的,她會知道的。”

“她也許不愛你,可她知道你對她好,也足夠了。”

可是季晨離又用雙手捂住了自己的臉,她不知道自己能撐到什麽時候,她已經有點累了,怎麽沒人跟她說過,愛一個人這麽辛苦。

這一場酒宴喝到後半夜,季晨離醉醺醺地回去,宅子裏只有一盞昏黃的落地臺燈還亮着,在黑夜裏起不到什麽照明的作用,反倒添了點滲人的氣氛。整個宅子都沉睡過去了,管家盡責地候在門口,有些抱怨地給季晨離開門。

“哦喲,怎麽搞到這麽晚才回來?季小姐,不是我說你,你是明家的夫人,我們小姐的身份地位擺在那裏,你這樣成天出去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抛頭露面像什麽話。”

管家他是明家的老人了,從明烺的父親明光文那一輩就在明家當管家,照看了明家兩代家主,自認算半個明家人,在其他人面前也端着些主人的架子,不過對明家還算盡心盡力,明烺知道他的這點毛病,也沒多說什麽。

管家一向瞧不上季晨離,如果不是這個半路殺出來的窮鬼,明烺應該會嫁給一個門當戶對的優秀男人,強強聯手,帶領整個明家更上一層樓,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成為整個C市名流的笑柄——想什麽樣子,一個女人竟然娶了另一個女人,還是個不三不四的女人,啧啧啧。這麽一想,管家看看醉鬼一樣的季晨離,眼裏的鄙夷更甚,“季小姐,明家有明家的規矩,你下次這樣幹脆睡馬路上好了,還回來幹什麽。”

季晨離聽慣了他的嘲諷,并不是很在意,只是靠着門框帶着醉意笑了一下,問:“明烺回來了麽?”

“小姐早就睡下了,她整日裏不得清閑,家裏家外都要操心,季小姐,我勸你還是安分一點,明家給你的錢不少啦,你還想怎麽樣?”

“嘿嘿……不……不怎麽樣……”季晨離喘着酒氣對管家讨好地笑了笑,“您去睡吧,麻煩您了……”

管家對季晨離的尊稱很受用,理了理西裝領子,擡着下巴道,“你待會走路輕一點,小姐覺淺,你不要不懂事吵了她。”

“知道了,您忙……您忙……”

送走了陰陽怪氣的管家,季晨離扶着牆腳步虛浮地上了樓。她的房間在樓梯左拐的盡頭,可是她上樓之後卻右拐,整個人趴在明烺的書房門口有一下沒一下地拍門。

季晨離知道明烺在裏頭,她們結婚之後一直分房睡,明烺的主卧離季晨離的卧室很近,她幹脆連主卧也不回了,收拾了幾件衣服在書房裏搭了張床。

“明烺……明烺你開門啊……”季晨離拉長了腔調叫門,她醉得厲害,吐字也不甚清晰,調子卻很悠長,“明烺……你為什麽不接我電話……你開……你開門啊……”

她靠着門滑坐在地上,側臉貼着門,自言自語地呢喃,“明烺……你見見我好麽……我想你……”

“我……我想你……”季晨離嘿嘿地笑,笑着笑着嘴裏有點發苦,“我炖了你最愛的……羊湯……那玩意兒……嘿嘿……難吃死了……”

她一個人靠在明烺的書房門口自顧自地傻笑,笑着笑着,醉意上來,幹脆靠着門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也不知過了多久,書房的門真的開了,季晨離一個激靈醒來,只見明烺逆着光站在門口,臉上的表情在強光裏看不清楚,“你來幹什麽?”

“明烺……嘿嘿……”季晨離擡手,她想去抱明烺的小腿,可是明烺往後退了一步躲開,季晨離重心向前摔在地上,腦門磕在實木地板上,咚的一聲悶響,她卻不覺得疼似的,趕緊鑽進明烺的書房裏,怕明烺把她攆出去似的,盤腿賴在地板上就不走了。

“能看到你我就很開心啦。”季晨離坐在地板上傻樂,“明烺,我今天真高興。”

“明烺,今天是韓欣遠的生日對不對?嘻嘻,你別想騙我,我都看到廚子給她做的蛋糕了,上面居然還有玫瑰花诶……真好看……肯定也很好吃……”

“明烺,你有沒有給我就一塊蛋糕啊?我也……我也想吃蛋糕……”

“明烺,你也跟我說句生日快樂好不好?求你了……”

明烺屈尊蹲在季晨離旁邊,嫌惡地皺眉,“季晨離,你又在耍什麽花招?”

“沒有……沒耍花招……”季晨離生怕明烺不信,拼命地搖頭,腦袋都快從細弱的脖子上搖下來,“真的沒有……哪有花招啊……我沒有花招……你是不是……是不是還要骨髓?明烺你抽我的骨髓吧!你去救韓欣遠!你……你看我一眼好不好……”

季晨離唯一的籌碼不過是她和韓欣遠稍微匹配的那點骨髓而已,現在韓欣遠已經好了,她哪還有什麽花招好耍的。

明烺道:“季晨離,你為什麽會變成這樣。”這樣帶着醉意的卑微又怯懦,根本不像明烺初見時那個開朗明媚的季晨離,甚至不像那個用韓欣遠的生命作籌碼跟她談判時那個果決勇敢的季晨離,這麽短的時間,她就變成了一個讓明烺看不起的模樣。

可季晨離不回答她,季晨離只是苦笑,喃喃道:“明烺,你也祝我生日快樂好不好?求你了……”

季晨離的整張臉都被酒氣熏得透紅,連眼圈都是紅的,她直勾勾地看着明烺,“明烺,我怎麽會變成這樣?”

季晨離摸着自己的臉頰,不敢置信地瞪大雙眼,“我怎麽會變成這樣?我怎麽那麽壞?”

她瞪着眼睛,眼淚從指縫裏漏出來,“我不想韓欣遠死的……我沒有那麽壞……我怎麽會那麽壞……”

她抓着明烺的胳膊,求救似的問她:“明烺……韓欣遠她不愛你……你為什麽不看看我呢……”

“明烺,你也愛我一點點,好不好……”

明烺露出了一個狠厲的、決然的笑容,她一根一根掰開季晨離的手指,然後季晨離眼睜睜看着那人與自己的距離越來越遠。

“明烺你別走——”季晨離拔腿往前追,追着追着就追不上了,她跪在黑暗裏,頭耷拉在脖子上,神經質地重複那些話。

“你也愛我一點點好不好?”

“一點點就夠了。”

“為什麽不看看我呢?”

“祝我生日快樂吧……”

季晨離擡頭向上看,無邊無際的黑暗裏突然下起雨來。

明烺把季晨離抱到浴室裏。

封采剛才放的那缸水已經有點涼了,她坐在浴缸邊沿,讓季晨離坐在她的腿上,頭靠着她的肩膀,然後放幹淨浴缸裏的冷水,重新放滿熱水,褪去季晨離的衣服,把她慢慢抱進浴缸裏。

季晨離的皮膚很白,泡在水裏顯出一種近乎半透明的溫潤質感,精雕細琢的美玉一般,明烺以前從未看過季晨離的身子,今天頭一遭見着,着了魔似的,有些貪婪地想去撫摸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膚。

她的手剛碰到季晨離的身體,季晨離忽然動了,泡在浴缸裏的雙腿抽搐了一下,接着嘴唇微微地開阖,發出幾個意義不明的音節,明烺湊上前去聽,裏季晨離又什麽都不說了。

明烺嘆了口氣,用浴球沾了點沐浴露,搓出泡泡來放輕力道給季晨離洗澡,她第一次這麽伺候別人,居然也有模有樣,還知道拖着季晨離的肩膀不讓她滑進水裏去。

季晨離不知在做什麽夢,夢裏頭都不老實,在浴缸裏不停地扭來扭去,明烺只好把她抱在懷裏,羊毛衫濕了大半,穿在身上也不舒服,幹脆脫了,只着一件白襯衣,于是季晨離赤條條的身體幾乎毫無阻隔地貼進了明烺的懷裏,明烺對着懷裏熟睡的人,又有些心猿意馬起來。

明烺相碰她,想抱她,想和她做從來沒有做過的親密事,明烺懊悔于自己從前浪費的那些時光,她不能自已地抱緊季晨離,想親吻她,可季晨離的下颚墊在明烺的肩上,突如其來了一句質問,卑微又絕望,她說:“你也愛我一點點,好不好。”

聲音這麽小,底氣這麽虛,明烺貼得她這麽近才能聽見,所以明烺那些不正經的悸動突然一下子就被當頭的一盆冷水澆熄了,她抱着季晨離,覺得她的身體有些冷。

明烺不知道季晨離做的什麽夢,八成不是什麽愉快的故事,否則季晨離的夢話怎麽翻來覆去只有那幾句。

明烺沖幹淨季晨離身上地泡沫,用一塊大浴巾直接把她整個人包裹起來,又抱回了卧室裏,季晨離前段時間生了場大病,身體一直沒怎麽養好,她本來就不胖,胃又一直不怎麽好,除了腰間有點久坐不動養起來的脂肪,身上其實很瘦,那麽高的個頭,明烺抱起來竟然也并不吃力。

明烺把季晨離放在床上蓋好被子,又聽季晨離在夢裏呢喃,“我怎麽那麽壞。”

“我不想讓韓欣遠死的。”

“祝我生日快樂吧。”

她緊閉雙眼,眉頭深深地皺起來,眼皮下的眼珠子來回轉動,雙腿抽搐幾下,又歸于平靜。

周而複始。

明烺把季晨離連着被子抱在懷裏,嘴唇貼着她的發鬓嘆息道:“晨離,你不壞。”

可是季晨離聽不到,她只是一味地自責,自責自己怎麽那麽壞,或者讓明烺祝她生日快樂。

“生日快樂。”明烺道,“晨離,可你再也不想聽我說這句話了。”

明烺想起季晨離從前那麽喜歡自己,看她的眼神近乎崇拜,自己對她稍微擡點嘴角她就能樂一天,她們還沒有結婚的時候,那時明烺挺喜歡這麽個比自己小一點的朋友的,有時明烺來探望在劇組拍戲的韓欣遠,順道打個彎看看她,季晨離見到明烺的瞬間整個人都明亮起來,兩只眼睛笑得彎彎的,小太陽一樣,能把冰山都給融化了似的。

可是現在明烺在季晨離的眼睛裏卻再也找不到自己的影子,她看向自己的眼睛裏是厭煩的,不耐的,眼神比明烺還冷,哪還有什麽太陽。

明烺甚至摸不準現在的季晨離的情緒,她比季晨離年長那麽多,她那麽想讓自己為她過個生日,明烺照做了,季晨離的表情卻像在嘲諷,明烺甚至不知道她在嘲諷什麽。

“你也愛我一點點好不好。”

明烺聽到季晨離在夢中這樣說。

她嘆着氣苦笑,“晨離,現在是你不願意再愛我了。”

“一點點都不願意。”

“我自找的。”

這個覺季晨離睡得很累,她反反複複地做夢,大約是被迫莫名其妙過了個生日的關系,夢裏也都是生日那天發生的事,把季晨離氣的呀,恨不得把夢裏那個蠢女人揪出來狠狠地扇兩巴掌。

求求求,求個屁,人家不愛你就是不愛你,你上趕着貼上去有毛用。

當年還是太年輕啊……季晨離感慨,別說,愛情不能當飯吃這事兒吧,沒點人生閱歷還真感悟不出來,好在吃一塹長一智,現在她是知道了。

況且她和明烺的那壓根算不上愛情,只是一廂情願的倒貼。

就是做了個這麽讓人憋屈到吐血的噩夢,又是宿醉,季晨離整個人都不好了,早上起來頭跟炸了似的,她看看自己身上穿的是幹淨睡衣,以為是封采給她換上的,沒太在意,光着腳走進浴室照鏡子,裏頭的人果然頂着兩個大大的黑眼圈,一臉縱欲過度的倒黴催相,季晨離對鏡子比了個中指,暗暗在心裏把明烺翻來覆去罵了好幾遍。

她在浴室裏洗完臉刷完牙,正打算做個面膜看能不能拯救一下黑眼圈,門口有人敲門了。

“誰呀?”季晨離剛洗完臉,用毛巾擦幹淨臉喊道。

“晨離姐你醒了麽?我來給你送早飯!”

季晨離一聽原來是封采,道:“等一等!”擦了擦手,大步走到門口給她開門去。

“嘿晨離姐,昨晚過得怎麽樣啊?”封采一進門先跟季晨離勾肩搭背地擠眉弄眼,季晨離一臉莫名其妙,“什麽怎麽樣?對了阿采,我還得謝謝你了,昨兒是你把我弄回來的吧?”

“是我把你弄回來的沒錯,可是……”

季晨離臉色一變,“可是什麽?難道還有別人進過我房間?”

封采一看季晨離的臉色就知道要糟,別別扭扭地點了個頭,幅度幾乎可以忽略不計,“是……”

季晨離擰着眉毛問:“誰?”

“還能有誰?當然是明總了!我敢往你屋裏放外人麽?我是那麽不靠譜的人麽?”

季晨離氣得在封采腦門上拍了一下,“我就沒見過比你更不靠譜的了!虧你還是我經紀人呢!我怎麽攤上你這麽個經紀人……”

封采捂着腦門覺得挺委屈,“我哪知道啊,晨離姐你不是總裁夫人嘛,再說了你以前那麽喜歡明總,現在明總總算也對你上心了,你倆這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的,都這麽多天沒見了那得隔了多少秋了啊!我……我也是為你好……”

“你!”季晨離氣得還想再敲封采一下,封采趕緊抱着頭麻溜地往後蹦了好幾步,都快蹦到門外頭去了,季晨離只好嘆了口氣,又問:“那我身上的衣服總是你換的了吧?”

“什麽……什麽衣服?”封采一臉茫然。

“就是睡衣!我身上這件!”季晨離咆哮。

“不是我不是我!”封采連連擺手否認,“天地可鑒!晨離姐我和你絕對清清白白的!這事兒我哪敢做啊總裁知道了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封、采。”季晨離咬牙。

“啊?”

“我大概遇到的是個假經紀人。”

封采一聽趕緊抱季晨離的大腿,“晨離姐我錯了!求您別開了我我這混口飯吃不容易啊上有老上有老上有老的都等着我幹出一番大事業呢……”

“行了別廢話了。”季晨離被封采叨叨的腦仁疼,“趕緊從我眼前消失,我現在看見你就眼暈。”

“好好好!我馬上消失!”封采連滾帶爬的跑了,邊跑還邊挺不解的,怎麽自己覺得辦了件好事,晨離姐好像還不太高興呢?

季晨離頭疼地坐在床上,她身上的衣服不是封采換的,那就只能是明烺換的了。

“天吶……”季晨離哀嚎。

就是她和明烺關系最好的時候也就吃個飯的交情,怎麽莫名其妙還赤裸相對了呢?這以後還怎麽見人?

季晨離煩悶一陣子,面膜也懶得敷了,直接頂着兩個黑眼圈出門,看誰都像別人欠她二百塊錢似的。

季晨離忘了,附近就這麽一個星級酒店,劇組裏的導演主演等重要人物都住在這,明烺是投資人,自然也住在這。

所以她去餐廳吃早飯的時候正好碰上明烺明豔兩姐妹在吃飯,明豔眼尖,一見季晨離立刻招手,“嫂子!這邊!”

餐廳裏為數不多的人紛紛側目,為了不引來更多圍觀,季晨離趕緊随便拿了兩碟吃的就走了過去。

“明豔,早啊。”季晨離坐下,尴尬地笑了一下。

明豔一見她也笑了,“喲,嫂子你眼睛怎麽了這是?沒睡好啊?”

“啊?……啊!昨晚失眠。”

“巧了,我姐昨晚一晚上不知道去哪了,回來臉上還有個五指分明的巴掌印兒,嫂子你又說你昨晚失眠……這……”明豔撐着下巴,眼睛在季晨離和明烺身上來回轉,八卦的心情一覽無餘。

“吃飽了就去片場。”明烺淡淡道。

明豔在她姐面前就是個慫貨,明烺一發話她趕緊撚了塊點心逃走了,“那你們慢慢聊,姐,嫂子,我走了!”

季晨離趁機看了眼明烺,臉上果然有個巴掌印,沒明豔說的那麽誇張,很淺,要仔細看才能看得出來,不過出現在明烺的臉上就已經夠驚悚了。

該不會是……自己做夢的時候打的吧?

季晨離心裏沒底,瞧這事辦的,自己找誰說理去?

想來想去,季晨離又憤憤地想,都怪阿采,黃毛丫頭辦事不牢!

封采躲在不知名的角落裏啃饅頭喝豆漿呢,突然打了個噴嚏。

她擤幹淨鼻涕哆嗦了一下,當經紀人苦,當總裁夫人的經紀人更苦,當喜怒無常的總裁夫人的經紀人才是真的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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