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鬼門關(一)

季晨離從昏迷中醒來,周圍一片漆黑,她窩在一個狹小的空間裏,天花板塌下來的時候在牆角形成了一個不到半米高的三角形空隙,季晨離的腳被水泥磚塊壓在下面,身上也擦傷了好幾道,不過索性受傷的都不是重要部位,沒有生命危險。

她醒來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摸了摸自己的周圍,她記得自己拿了半瓶水過來,摸來摸去終于摸到了個被壓癟的塑料瓶,好不容易扯出來一看,瓶子漏水嚴重,已經只剩下幾口水的量。

季晨離把壓在自己腿上的石頭挪開,又朝自己上方壓着的石頭使勁推了推,企圖能撼動一下這些石塊,只聽黑暗裏有一個極近的聲音呵斥道:“別亂動!”

季晨離頓住,循着聲音傳來的方向試探着問:“韓欣遠?”

話音剛落,一道光打過來,直接照在季晨離的眼睛上,那是一塊手機屏幕的亮光,已經調到了最低亮度,可季晨離在黑暗裏待久了,仍然适應了一下子才緩過來。

季晨離借着微弱的亮光看清韓欣遠,大驚:“你的手!”

韓欣遠和季晨離并排縮在這方小角落裏,兩人肩膀之間的寬度不到五公分,季晨離能聞到韓欣遠身上傳來的明顯的血腥味,她的右手拿着手機,左手整條胳膊被血染了似的,皮肉外翻,好像随時能看到皮肉下面的森森白骨,借着那麽點昏黃的手機光,已經看得季晨離頭皮發麻。

韓欣遠自己倒是不甚在意的樣子,瞥了一眼,鼻腔裏發出一聲輕笑,“大難不死必有後福,這麽大的地震,能活着就不錯了。”

提起地震,季晨離想起來了,對了,她們經歷了一場地震,季晨離陷入沉思。

和上輩子幾乎完全一樣的遭遇,因為一場地震,她和韓欣遠在廢墟裏被埋了兩天兩夜才被挖出來。

但是那場地震的發生時間明明是後半年,當時季晨離是新科影後,明烺借着東風讓她給韓欣遠的戲作配,在西南山區的某個小山村裏一塊生活了兩個多月,最後一場戲的時候地震了,季晨離和韓欣遠全被埋在土裏,誰也沒躲過去。

季晨離總想着只要在那一天提前避開就行,沒想到這個時空裏的所有事都跟發生了扭轉一般,所有的災難都在不經意間一一重演,根本避無可避。

連細節都驚人的相似,上輩子的那場地震韓欣遠的胳膊也受傷了,好像傷的還挺厲害,之後一直做康複訓練,可再也沒有恢複受傷前的靈敏度。

想到這裏,季晨離從自己的舊t恤上扯下來一道長布條,看那動作好像是要給韓欣遠包紮,她一碰到韓欣遠的手臂,韓欣遠立馬警惕地縮了回去,“你幹嘛?”

“你的手,”季晨離解釋道,“總不能放着不管,至少得把血止住了。”

韓欣遠依舊警惕,季晨離耐着性子道:“現在只有你我兩個人,你要在我旁邊死了我說不清,放心,不會害你的。”

韓欣遠這才将信将疑地把受傷的左手伸過去。

季晨離就着點暗光給韓欣遠包紮,她也不懂什麽急救技巧,還是韓欣遠在旁邊指揮她勉強包好傷口,只是沒有止血藥,很快血就從布條下面滲了出來。

“将就一下吧。”季晨離道。

韓欣遠點點頭,看了眼手機屏幕,“快沒電了。”

“熄了吧,省着點用。”季晨離頭靠在冰涼的石塊上道。

韓欣遠應聲鎖了手機屏幕,狹小的空間裏陷入一片黑暗,根據手機上的時間顯示,現在是上午九點,看樣子她們已經被困在這九個多小時了。

黑暗中兩人都沒有說話,空氣裏只有個子輕微的呼吸聲,過了好久,韓欣遠才道:“也不知明豔情況怎麽樣了。”

“放心吧,她沒事。”季晨離輕聲道。

韓欣遠訝異地看了她一眼,不過沒有光線,她只能看到季晨離側臉的輪廓,根本看不清她的表情,“我還以為你讨厭她。”

“讨厭歸讨厭,怎麽說也是一條人命。”季晨離打了個哈欠。

說實話她也有些擔心明豔的狀況,前一世的這場地震中并沒有出現明豔,所以明豔安然無恙,可這一世就不好說了。

相互不待見的兩個人,現在竟然成為了黑暗裏彼此唯一的依靠,季晨離鼻尖充斥着韓欣遠身上的血腥味,覺得命運真是不可思議,總能把兩個毫不相幹的人扯到一起。

明烺一接到消息立馬調來了明家的私人飛機趕去松湖山,松湖山的信號已經完全中斷了,明光文夫妻兩個知道明豔也在那場地震裏生死不明,當場急得雙雙心髒病發作暈了過去,被醫生救醒之後說什麽也要跟着明烺一塊去。

松湖山地震剛過,以後還不知道有多少餘震,明烺半勸半強迫式地把二老勸下來,她媽抓着她的手,眼淚都快下來了,“阿烺,你一定……一定要把你妹妹平安帶回來……”

“媽,你放心,明豔絕對沒事,我保證。”明烺語氣堅定,給父母撂下這麽一句話,馬上上飛機走了。

從c市到松湖山飛行時常大約兩個小時,飛機停在臨市,又從臨市調了兩架直升機直飛震源中心,震源附近用大型挖掘機清理出一片直升機臨時降落點,還有一大片的帳篷安置受災人群,各類物資通過直升機、運輸車,還有部隊士兵的肩背人抗源源不斷地運送到受災點,可是仍舊不夠用。

明烺帶着救援物資到的時候正好遇上了一波餘震,持續半分鐘左右,随行的所有人都是心裏一寒,做好了把腦袋拎手上的準備。

明烺在降落點附近的臨時安置點找到了明豔,她果然沒事,只是略微受了點輕傷,目前一切運輸設備和物資都要落到最需要的地方,她傷的不重,也就沒人再管她,除了發了點泡面餅幹再沒別的,見到明烺的時候灰頭土臉,和一群人一塊坐在地上啃餅幹,哪還有明家二小姐的樣子。

“姐。”明豔一見明烺,立刻站起來擦幹淨嘴邊的餅幹屑,忐忑道:“姐,你來了。”

明烺點頭,“你受傷了麽?”

“沒有。”明豔道,“我晚上和幾個人偷溜到鎮上放松放松,地震發生的時候我們正好在街上閑逛,躲過了一劫。”

明豔又道,“姐,可是欣遠和嫂子……”

“她們會沒事的。”明烺冷聲打斷道,接着,像是安慰自己似的又重複道:“會沒事的。”

“璐洋,什麽時候可以組織救援?”明烺轉身問助理。

許璐洋,也就是明烺的助理,湊上前道:“救援隊已準備就緒,随時可以出發。”

明豔急忙道:“姐,我和你們一起去!”

明烺看了她一眼,“你留在這,等通訊線路通了以後給爸媽報個平安。”

“喂,現在幾點了?”季晨離耷拉着腦袋虛弱地問,她不知道過了多久,只感覺到胃裏明顯的饑餓感,越來越強烈地想吞噬五髒六腑。

韓欣遠那邊的光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下午五點。”

“原來都到下午了。”季晨離輕聲笑了一下,“你餓麽?”

“餓。”韓欣遠承認道,還冷靜地分析,“我失血過多,大概只能再撐二十個小時。”

“真想吃東西啊……”季晨離閉着眼睛幻想,“烤雞、排骨、醬豬蹄、肉包子,還有煎餅果子,加兩張薄脆……”她舔了舔幹燥的嘴唇,聽到旁邊一聲明顯的吞咽,還有肚子咕咕作響的聲音,于是又輕笑一聲。

“有什麽好笑的?”韓欣遠有點惱羞成怒。

季晨離收起笑:“好,不說吃的了,我們來聊點別的吧?”

韓欣遠道:“還是省點力氣吧,少說一句話就能多活一分鐘。”

“拉倒吧。”季晨離嗤笑,“能不能活着出去都看命,還不如趁着有機會多聊聊天呢,黃泉路上也不寂寞。”

她在幾個小時之前還堅信自己一定能獲救,但現在又沒那麽堅定了,既然這個時空的事件已經發生了變化,那她上輩子經歷的一切就都做不得數,上輩子積累下來的經驗也都成了空談。

“聊什麽呢?”韓欣遠問。

“聊……”季晨離想了想,“聊明烺吧,你不是最了解她麽。”

說來也奇怪,自己活了兩輩子,上輩子巴巴求着人家看自己一眼,這輩子人家看自己了,自己卻只想躲她躲得越遠越好了,真是孽緣。

她和韓欣遠之間共同的話題也只有明烺了,不聊明烺,估計兩人到死的那一刻都無話可說。

“明烺……”韓欣遠眯着眼回憶,“她是我在世上遇到過的最好的女人。”

“我很喜歡阿烺的手,指尖很涼,可她牽着我的時候,十指交握,于是那雙手就慢慢被我捂熱了。”

“我希望有一天,她能對我敞開懷抱,能讓我抱她……只讓我抱她。”

“我想把她關起來。”

說起明烺,韓欣遠的話明顯多了起來,她體力不支,斷斷續續地說,把明烺的好掰開了揉碎了,一點一點說給季晨離聽,季晨離聽了之後說不出的羨慕。

虧自己上輩子那麽自大,就明烺和韓欣遠之間的關系,怎麽可能有人能插足。

“看來你真的愛明烺。”季晨離輕聲道。

韓欣遠愣了一下,半晌沒有說話,後來才喃喃道:“她能給我安全感,是唯一能給我安全感的人。”

季晨離點頭,“你們是天生的一對,如果能活着出去,我祝福你們。”

“真的?”

季晨離笑,“都這個時候了,騙你幹什麽?”

沉默了一會兒,韓欣遠道:“季晨離,原來你人也不差。”

有些話真的說開了才能認清人,直到現在,韓欣遠才把季晨離和那個救她一命的女人聯系在一起。

韓欣遠對季晨離的感情很矛盾,一方面,她想感謝這個救命恩人,可另一方面,這人用杯卑鄙手段毀了她的幸福,韓欣遠又恨不得殺了她,把明烺搶回來。

韓欣遠理智上明白季晨離是自己的再生父母,可情感上她又不願承認自己身上流着這個卑鄙小人的血,直到現在,她才終于承認,這個女人其實也不壞。

肯救人一命的人,總歸壞不到哪兒去。

可是……

“如果你不喜歡明烺,為什麽要強迫她和你結婚?”

“這個故事太長,一時半會兒解釋不清楚。”季晨離無奈道,“你就當我以前太蠢現在終于想通了吧。”

“反正都要死了,有什麽話不能……”

韓欣遠話音未落,四周又開始震動起來,她們一天已經經歷過很多次這樣的餘震,每一次周圍都塌陷得更厲害,每一次都心驚膽戰。

這一次的餘震仿佛特別綿長,季晨離和韓欣遠屏息凝神等着這一波震蕩過去,突然,她們上方的石板一松,一大塊天花板從上方砸下來。

季晨離甚至來不及反應,下意識地翻身抱住韓欣遠,把她壓在身下,自己弓着背直挺挺地迎上了砸下來的鋼筋混凝土。

韓欣遠心跳驟停,“季晨離!”

季晨離的後背火辣辣地頂着一大片粗糙的硬塊,她手肘撐在韓欣遠頭的兩邊,艱難地笑道,“這下,總算還了上輩子欠你的債……”

上輩子,是韓欣遠給季晨離擋了這麽一下子,今天,季晨離終于還回來了。

“季晨離?季晨離!”韓欣遠抓着季晨離的胳膊,顫抖道:“你有病吧替我擋?你要是死了……我……我跟你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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