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鬼門關(二)
明烺帶着安全帽站在一片廢墟之上。
這裏曾經是松湖山人氣最旺的旅游景點,尤其是夏季,來山上避暑的人絡繹不絕,山間有不少農家自己修的小院,改成了農家樂,和山間綠樹花草交相輝映,說不出的好看。
現在全都沒了,沒人想過這地方會地震,這個國家上一次地震還是在幾十年之前,而且距離松湖山很遙遠,遙遠得人們只能通過流傳不多的影視資料來了解那一段黑色歲月,誰也沒想到松湖山竟然也會有這一天。
明烺已經跟着救援隊在廢墟裏刨了一天一夜,救出了很多廢墟裏的幸存者,可挖出得更多的是屍體,身軀被磚塊砸得血呼啦差,血液和着泥灰僵硬成渾濁不堪的紅黑色,甚至有時候能挖出來一條腿、一截胳膊,再繼續往裏挖,才能挖出個全屍來。
明烺的耳邊是連續不斷的哭嚎,有家屬生死不明的,聲嘶力竭地呼喚自己的親人,企圖得到一點回應,也有一些自己的親人挖出來已經涼透了的,甚至有一家幾口只剩一個的,跪在屍體旁邊凄凄切切地哭,哭聲随風雨傳遍整個松湖山,這個曾經的風景勝地,現在只剩下漫山遍野的哀嚎,好像山上游蕩的都只剩下孤魂。
距離地震發生已經過去了三十多個小時,明烺這三十多個小時一直在季晨離她們出事的那片區域當志願者,可到現在也沒發現季晨離的蹤跡。
越來越多的屍體被擡出來,明烺的心也漸漸開始焦躁起來。
“老婆!”明烺右側十米開外的地方傳來一個男人的呼喊,明烺回頭看去,只見那男人摔了手裏的鐵鍬,徒手去搬他腳下尖銳鋒利的碎磚塊,明烺知道這個男人,他是當地的村民,在鎮上打工趕回來的,和明烺一樣,都已經不眠不休地在救災前線待了三十多個小時,據說他的妻子女兒都被地震埋在了廢墟底下。
那個男人手上戴的手套早就磨破,斷裂的磚塊在他手上劃出一道一道的口子,鮮血立刻流淌出來,可他全然沒有知覺,和幾個同伴一起把廢墟裏的妻子擡出來,明烺也過去幫忙,聽到已經僵硬的屍體下面一個蚊蚋般的聲音嘤嘤哭泣。
“老婆……老婆你睜眼看看我!老婆——”滿臉髒污的男人抱緊了他已經冰涼僵硬的妻子,從喉管裏發出野獸一般嘶啞的吼叫,他握着妻子的手,眼裏汩汩流淚,身體抖如篩糠,埋在屍體的脖頸間嗚咽,周圍人看得不忍,紛紛別過頭去擦眼淚,誰都沒注意到廢墟之中還有一個嘤嘤的聲音。
“下面還有人。”明烺道,她觀察四周地形,小心地把壓在表面的大塊石板移走,盡量不去動地下空間的那一截支撐,扒開一個小洞來,果然看到廢墟下還有一個人,是個小姑娘,坐在地上抱着膝蓋哭,臉上全是泥,已經看不清她的長相。
幾個同伴趕緊幫着去救人,女孩大約四五歲,身體小,很快就被救了出來,她只顧着哭,什麽都不肯說。
那個抱着妻子屍體沉浸在悲恸之中的男人終于聽到小女孩細小的哭聲,轉頭一看,哽咽道:“慧慧……”
“爸……”名叫慧慧的小女孩飛奔到男人懷裏,嚎啕大哭道:“爸爸……媽媽她……她救我……她身上好涼……”
一家三口摟座一團,一大一小父女兩個哭得更凄慘,連已經停了雨的天都忍不住下起雨來。
明烺的心也被這冰冷的雨水澆得透心涼,她的心一抽一抽地疼,每一具擡出來的屍首都讓她有最壞的聯想,每次探測到一點生命信號都給她莫大的希望,這樣的希望一次次被澆熄,明烺覺得自己快瘋了。
“季晨離,你怎麽敢……”明烺對着巍峨的山脈悄悄擦幹自己眼眶裏的濕潤,繼續投入到搜救工作當中去,“季晨離,只要你能活着,我什麽都答應你……離婚,放你自由,再也不出現在你面前,季晨離,我什麽都答應你……”
明烺神經質地呢喃,“季晨離,我知道你恨我,可你活着才能恨,是不是?”
“季晨離,我是個混蛋。”
“季晨離,你活着的時候,我是不是對你很壞?”
“季晨離……”
…
“喂,季晨離!你跟我說話!你不能睡聽到沒有?”韓欣遠雙手支撐着季晨離身後的那堵牆,企圖為季晨離分擔一點重量,她的手探了探季晨離的胳膊,發現季晨離的身體溫度已經開始下降,人也有些昏迷不清。
“季晨離!”韓欣遠着急地掐了季晨離的人中一下,“你睜大眼睛看着我!你跟我聊天!聊……聊明烺!你不是最喜歡明烺麽?你要是死了明烺就是我一個人的了!”
季晨離的頭虛弱地靠在韓欣遠的肩膀上,用僅剩的清醒扯開一抹笑意,舔了舔幹裂的嘴唇,“誰喜歡她……我……不要她……”
“好……不要她,你想聊誰?你別睡!跟我聊天!”
“我不……我不睡……”季晨離低低地發出點氣音,“我不能睡……我還要回去見……見我姐……”
“對!你姐!”韓欣遠找到了救星似的,“季晨離,你要是死了你姐非哭死不可,你忍心麽?”
“不能哭……陶源姐……要高興……”季晨離的氣息越來越微弱,“陶源姐……我們還要……好好……生活……”
“季晨離?”韓欣遠聽着耳邊連季晨離那點微弱的呼吸都沒有了,情急之下掐了一下季晨離的腰,想讓她恢複知覺,可是她愣是一點反應都沒有。
“季晨離,你有病吧,非得來救我……”
韓欣遠以為季晨離已經死了,不知怎麽的,眼睛裏的淚水不自覺就湧了出來。
從前也是,現在也是,為什麽非得是季晨離呢,這個把她生命裏最珍貴的東西搶走了的女人,如果韓欣遠當初知道骨髓捐獻者是季晨離,她寧願死了也不願接受。
可是現在給她溫暖的那個人,和把她最珍貴的東西搶走的那個人,分明是一個人。
她們的身體貼得那麽近,季晨離用一種抱着的姿勢把韓欣遠護在懷裏,那麽柔軟的身軀,懷抱卻很堅硬,像一個牢牢的壁壘把自己護在身下,韓欣遠覺得自己從前對季晨離所有的印象全都颠覆了。
韓欣遠父母早逝,韓家只有一個高齡的奶奶操持,奶奶臉上的表情終年是嚴厲的,別說擁抱,就是一個溫柔的誇獎韓欣遠也沒聽到過,再加上她從小生活在明家,寄人籬下,明烺和明豔的父母是好人,那又怎麽樣呢,他們終歸只是叔叔阿姨,于是韓欣遠從小就只有一個明烺。
明烺也是冷硬的,她保護韓欣遠,照顧韓欣遠,生活物質方方面面周到仔細,也只是這樣了。
所以第一次碰到這樣柔軟又堅強的懷抱,韓欣遠甚至有一點不想放開。
“季晨離,你別死。”韓欣遠貼着季晨離的脖子嗚嗚地哭,“我以後再也不欺負你了,你是好人,你別死。”
“不死……”季晨離終于又發出一點微弱的動靜,“陶源姐,我想家了……”
“我陪你回家,季晨離,你撐着,我陪你回家。”
“來人啊!”韓欣遠抱着季晨離對着上頭大喊,“有沒有人?救救我們!救救季晨離啊!來人啊——”
她用包着布條的右手瘋了似的拍打石板,可惜那只手使不上什麽力氣,發出的聲響根本就是杯水車薪。
韓欣遠失血過多,強撐了一會兒,自己也暈了過去。
…
明烺在用鐵鍬鏟磚,許璐洋在身後勸道:“明總,還是沒有季小姐和韓小姐的消息,會不會她們已經……”
“不可能。”半夜氣溫接近零度,明烺只穿了件羊毛衫,外頭套了件雨衣,豆大的汗珠從額頭上滾落下來。
“明總,你歇一會兒吧,都兩天沒吃飯了。”
“你要閑着沒事就一塊幹活,別擋道。”明烺道。
“明總……”
這時,東北方向又傳來一聲呼叫,“快過來,這裏有兩個人!還活着!”
明烺一聽連忙丢了手裏的鐵鍬沖過去,留下許璐洋一個人在旁邊愕然。
“喂,裏頭有人麽?情況怎麽樣?”一個男人扒着廢墟縫沖裏面喊。
“有人!你們快救人!季晨離她快不行了!”
明烺一聽這句話瞳孔猛然一縮,推開了男人,雙腿直接跪栽在碎磚上,耳後的頭發也散落到臉頰旁邊,吼道:“季晨離你在下面麽!”
“阿烺?”韓欣遠聽出明烺的聲音,哭道:“阿烺你快救人啊!季晨離……季晨離!”
明烺的心猛地一沉,揪着邊上人的衣領,脖子都梗得通紅,“快!快救人!”
“好……好……”那些人看明烺兩個眼珠子都是紅的,裏頭全是紅血絲,幾乎快瞪凸出來,吓了一跳,趕緊手忙腳亂地救人。
還好季晨離和韓欣遠躲的那地方只有一塊大磚,沒有塌方的危險,他們把廢墟挖出一個大洞來,季晨離此時已經完全失去了意識,被用繩子吊了出來。
她的整個後背全是血,已經凝固成了黑色,和單薄的睡衣粘黏在一起,她雙目緊閉,嘴唇微張,身體已經沒有了溫度。
“晨離……晨離!”明烺把季晨離抱在懷裏,眼淚簌地就下來了,“晨離你別吓我……”
“晨離我錯了,你以後要什麽我都答應你,我都答應你好不好?你睜眼啊……你看我一眼……”
擔架只用了半分鐘不到就趕了過來,明烺把季晨離抱上擔架,一直緊緊握着她的手和她一起上了救護車。
明烺跪在季晨離旁邊,那麽心冷的人,這時候跟個孩子一樣泣不成聲。
“晨離,不要在我面前死第二次……求你了……”
“求你了。”
許璐洋看着明烺接近瘋魔地上了救護車,心中警鈴大作,她跟了老板這麽多年,還是第一次見老板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