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惡毒的老太太
明烺握着季晨離的手趴在她的床頭,醫院裏擠滿了傷員,連樓梯口都難找到踏腳的地方,明烺好不容易給季晨離騰出一間單獨的病房來,狹小的病房內連一張板凳都沒有,病床也是臨時搭起來的鐵床,矮得出奇,明烺盤腿坐在地上都能把上半身完全地趴在病床上。
季晨離被落下的天花板砸傷後背,脊柱嚴重骨折,經不起長途的颠簸,還好明烺從C市帶過來的專業醫療團隊随時待命,在醫療物資匮乏的災區生生搭起了一場還算成功的手術,季晨離的小命保住了,可脊柱骨折牽扯複雜,後續還有長時間的治療康複,還不一定就能恢複如初。
不過這些現在看來都算小事,只要季晨離能活下來,她就算一輩子癱瘓也沒什麽,明烺想,自己就照顧她一輩子就是了。
季晨離除了脊柱骨折,背部也被尖銳的磚塊水泥劃得血肉模糊,上了藥用紗布包紮了,躺也不是趴也不是,明烺只好過四個小時給她翻一個身,讓她身體保持直線側卧幾分鐘,以免她背上的傷口發炎感染。
明烺幾十個小時滴水未進外加不眠不休,得知季晨離已經脫離生命危險之後,握着季晨離的手坐在水泥地上就睡了過去,她怕錯過了時間,特地每隔兩個小時定了一個鬧鐘,許璐洋在季晨離手術完了之後才趕過來,她原想告訴明烺總公司那邊需要她盡快回去,可是推門看到明烺的那一瞬間,話就哽在喉嚨裏說不出口了。
明烺還是在救災現場的那一身打扮,羊絨衫、牛仔褲,腳上只穿了雙襪子,雨衣和膠靴不翼而飛,許璐洋猜測大概是她怕那些東西不幹淨,所以特地在外頭脫了才進來的。醫院裏雖然開了空調,可并不十分暖和,明烺坐在地上似乎卻不覺得冷,她的手緊緊牽着季晨離的手睡得正香,估計是太累了,趴着的姿勢雖然不舒服,她卻睡得很沉,許璐洋走過去,甚至能聽到明烺淺淺的鼾聲。
許璐洋嘆了口氣,又悄悄地退了出去。
她走後不久,又發生了一次餘震,醫院遠離震心,可也能明顯地感覺到震感,明烺從趴着睡覺的姿勢猛然驚醒,眼睛還是閉的,人已經爬上了季晨離的病床,把季晨離牢牢護在身下。
她反應太強烈,動靜有點大,剛好季晨離的麻藥勁兒也過去了,眯瞪地睜開眼睛,模模糊糊看見眼前有一個人,她想擡手揉揉眼睛看清來人,那人卻抓住了她的手臂把她桎梏在床上,“你受傷了,現在不能動。”那人道。
季晨離瞬間就清醒了。
這個聲音季晨離聽了十年,熟悉得已經形成了條件反射,她甚至不用去判斷,身體就能自然地識別出這人是明烺。
季晨離微微擡起嘴唇,輕輕地笑道:“我這是沒死,還是又活了一遍?”
如果是第三次生命,那這也太扯淡了,尤其第三次生命裏居然還沒能擺脫明烺,簡直了,神他媽扯淡。
明烺的側臉就附在季晨離耳邊,季晨離的一聲輕笑随着她微弱的聲音鑽進明烺耳朵裏,微弱的呼吸氣流吹過明烺的耳朵,還有自嘲的口氣,還有精力自嘲,那就代表大概是沒事了。
明烺一顆心放了下來,也跟着笑了起來,“還又活一遍呢,美得你。”
季晨離了然,那就是自己在這場地震中幸存了。
“其他人怎麽樣?”季晨離問,“封采,方時,還有劇組裏的人。”
季晨離醒來第一句問的就是別人,明烺眼裏有點失落,可立馬又打起精神,她從季晨離的床上下來,給季晨離拿了杯溫水過來,用棉簽沾了點水給她潤潤嘴唇,“封采和方時受了點輕傷,目前已經回C市了。其他人……有的活了,有的死了。”
季晨離點點頭,劇組的這些工作人員大多是剛畢業不久的大學生,就是有資歷的攝像師也不過三十多歲,正是大好年華,就這麽死了,真不知家裏人得難過成什麽樣。
季晨離被困了幾十個小時,獲救後又人事不省了十幾個小時,只靠輸液維持必須的生命能量,嗓子早就幹得冒煙,如今覺出嘴唇上的一點濕潤,立刻迫不及待地伸舌頭在嘴唇上舔了舔。
明烺看着季晨離粉紅色的小舌頭頻率迅速地伸進伸出,眼神微動,喉嚨也有點發緊。她故意沾多了些水,落了一點水珠在季晨離的唇上,只見那個靈活的舌頭稍微一卷就把水珠帶進了嘴裏,明烺不由得起了些歪念,放下棉簽,拇指在季晨離的嘴唇上來回摩擦。
即使那對唇瓣幹燥開裂了也是異常的柔軟,明烺甚至想撬開唇瓣的縫隙,把季晨離嘴裏靈巧的小舌頭也揪出來撫弄,可她的眼睛對上季晨離的眼睛,四目相對,季晨離眼神中流露出來的絲毫不加掩飾的厭惡讓她立刻就清醒了過來。
明烺有種被人撞破的隐蔽尴尬,她別過臉去,把水杯放在地上,她的衣服髒,不能坐床上,病房裏又沒有其他的凳子之類,幹脆又盤腿席地而坐,脊梁挺得筆直,眼睛直勾勾對着季晨離看,她似乎知道季晨離不想搭理她,也不主動跟季晨離搭話,看得季晨離脊梁骨一涼。
想起脊梁骨,季晨離這才感受出疼來,不止脊梁骨,背後一片都火辣辣疼,連五髒六腑也跟着疼了起來,疼得季晨離只抽氣。
“有止疼藥麽?給我兩片。”季晨離疼得受不了,終于主動跟明烺說話。
“止疼藥不能多吃,你……忍一忍吧。”
“不多吃。”季晨離覺得自己的腦子裏頭都跟着疼了起來,沒工夫跟明烺擡杠,只道:“剛受的傷,你讓醫生今天給我開兩片,以後絕不吃了。”
季晨離的表情看起來很痛苦,五官扭曲得不成樣子,兩道眉毛都快皺到一起去了,疼得直咧咧,明烺有點不知所措,猶豫了半天憋出一句話來,“要不我給你講笑話吧?”
“哈?”季晨離以為自己聽錯了,睜大眼睛看明烺,連身上的疼都一瞬間停止了,“你說什麽?”
“我給你講個笑話吧。”明烺臉上的表情不大自在,“你不願跟我聊天,好歹分散點注意力,就不疼了。”
季晨離八百年都沒享受過這待遇,開什麽玩笑?光明地産的大老板,明家的大當家來給自己講故事?這要随便換個人來非得樂瘋了不可,季晨離也覺得挺不可思議的,她疼得直龇牙,卻還是忍不住嘲笑道:“你還會講笑話?”
“試試吧,誰知道呢。”明朗道。
她沉思了片刻,像是要回憶自己想講的笑話到底是什麽,幾分鐘之後清了清嗓子道:“從前有個村莊,莊子裏住了個老太太,她總是獨來獨往,卻在每個夏天的傍晚把自己的椅子搬出來,搬到院子裏,遠遠地看着村子裏的老少鄉親惬意地閑聊。”
“有偶爾路過村莊的旅人發現了老太太,覺得好奇,于是跟村裏的人打聽,哎,那個老太太是誰?為什麽老是陰沉沉的?”
“她是我們村年紀最大的老鬼,鄰居不屑地說,你別被她騙了,她是個惡毒的老婦人。”
“為什麽?旅人不解地問。”
“因為她害死了她的愛人。”
季晨離躺在床上默默地聽,明烺并不是一個會講故事的人,本來應該跌宕起伏的故事,被她講得幹巴巴,一點吸引力都沒有,但明烺的聲音卻很有磁性,低沉地、輕緩地流淌出來,就像一道溫潤的溪流淌過季晨離火辣辣的傷口和五髒六腑,季晨離竟然真的覺得身上沒那麽疼了。
明烺繼續說她的故事:“鄰居看着那個老太太,鄙夷地說,她的愛人,從前對她那麽好,可她卻好心當成驢肝肺,所有人都勸她,勸她對她的愛人好一些,可是她固執地覺得愛人別有所圖,于是她的愛人被活活氣死了。”
說到這裏,明烺忽然停住不說了。
季晨離聽得昏昏欲睡,明烺毫無預兆地頓住,季晨離還想知道下面的劇情,于是問道:“後來呢?”
“後來,”明烺深深地看了季晨離一眼,道:“後來老太太有一天躺在床上睡覺,吧唧一下死了。”明烺說“吧唧”的時候表情嚴肅,一本正經,季晨離莫名就樂了,還想聽她接着說,可她再也沒說話。
“……完了?”季晨離有點沒反應過來。
明烺道:“完了。”
季晨離撇撇嘴,“沒意思。”
明烺微微一笑,正好她的手機在口袋裏振動,是她預設的鬧鐘響了。明烺把季晨離翻了個身,改成側卧的姿勢,又在她腦袋下面墊了個枕頭保持平衡,才道:“本來就是個冷笑話,,當然沒意思了……你困了麽?”
“嗯。”
“那就睡吧,睡醒了,就不疼了。”
“……”
季晨離原來已經忘了自己身上疼多虧了明烺這麽一提醒,又想了起來,更疼了。
等季晨離睡着了之後,明烺才又道:“老太太經常一個人在夏夜坐在院子裏,遠遠地看着人群,有共享天倫的祖孫三代,有恩愛甜蜜的新婚夫妻,還有三五成群的年輕夥伴。”
“老人總覺得自己在這些人身上能找到愛人的影子,沒有。”
“那麽獨一無二的人,世上怎麽可能有第二個。”
季晨離沒有聽到,她現在的生活有親人,有孩子,還有能為自己兩肋插刀的朋友,也并不再需要一個愛人,所以她就算聽到了也無法理解這個老人的孤獨。她只是在夢中因為疼痛而皺起了眉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