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

蕭攸林抓着蕭凄的手,“你還是叫我姑母吧。”

“我也沒想過改口。我還是遠江郡王的女兒。”蕭凄的話不鹹不淡,另一只手覆上蕭攸林的手背,“也不能讓你和金将軍有什麽嫌隙。”

“沒事,他過兩天就能想通的。”蕭攸林聽得安心卻也有些失落。

陸商插嘴。

“當年我父親在金淼江和金必斜的最後一戰,郡主是不是也在。”

蕭攸林心中一動,抓着蕭凄的手明顯用力了起來,覺得口幹舌燥,不知道該怎麽回答陸商的話。

“你們在金淼江是不是覺得滅掉了常安軍全部,沒有任何活口。”陸商說着看了看神色越來越不自然的蕭攸林。

“有個士兵從死人堆裏面爬出來,他告訴我們是你和金必斜一起殺了我的父親。”陸商只是依稀記得那士兵瘋瘋癫癫的話,剩下的那些只是自己的猜測,要是蕭攸林真的如她所表現的一樣對父親一往情深,難以忘懷,怎麽會嫁給殺死父親的金必斜,而且和他相敬如賓那麽多年。

蕭攸林的神色越來越不自然,抓着蕭凄的手越來越緊,像是想掩飾自己的慌張與後悔。

蕭凄皺起了眉頭,她從小認識的蕭攸林從未如此這般失态過。

“姑母,難道?”

蕭攸林像是被揭穿後心虛的表情,對上陸商急切尋求答案的目光。

“你父親當年被我大哥打敗,深受重傷,我抱着被他救過的報恩心,救了他。冒着被大哥責備,被大王處置的危險,和你的父親在山洞中待了整整半年。我偷偷在伯夷搜刮傷藥給你父親療傷,陪着他,照顧着他。這個世界上最讓人傷心的事就是明明知道不可能在一起,卻日久生情。因為相伴相守,我和你的父親最終是逾越了。”

蕭攸林說到這裏的時候,神情突然變得有些向往了起來,像極了在相愛中期許的女子,不過再說下去,她的神色變得越來越凝重。“但他說他不能永遠和我待在這個山洞裏,他有他的抱負有他的使命,一定要回到大尤,你父親對我承諾,一定會回來娶我,就算冒着天下之大不韪,也絕對不會負我。我相信了,讓他走了。後來的事情導致我太恨了,在你父親離開後不久,我就發現自己懷上了孩子。”

蕭攸林看了蕭凄一眼。“大哥知道之後,簡直氣瘋了,他一個勁地問我誰是孩子的父親,我咬着牙,堅持着,就是不肯說,要不是當時還沒有成為我大嫂的卿卿攔着,我可能會被我大哥打死。那是我第一次見到我大哥對我那麽的兇,我才覺得是不是我真的做錯了什麽,大哥将我軟禁起來,關在了府裏,不然我見任何人。不過,我抱着你父親會回來娶我的心,日等夜等,等到了凄兒出生。凄兒一出生,大哥就把凄兒抱走了,後來大哥和卿卿很快就成親了,大嫂認下了凄兒這個孩子,當成她和大哥的親生女兒。”

蕭攸林說到這裏,有些哽咽,在一旁沒有表情的蕭凄心裏卻是翻江倒海的模樣。

“後來呢。”陸商聽了前塵,竟然對蕭攸林産生了同情。

“我聽到他在大尤娶了親,我出了月子就偷偷地去找他,他很決絕地告訴我,以後只會和你母親在一起,我本來想告訴你父親,我和他之間有了個孩子。但我沒有說出口,我看着你父親牽着你的母親,恩愛的樣子,我發瘋的嫉妒,我被嫉妒沖昏了頭腦,既然我得不到你父親,那誰也別想得到你的父親。後來,戰事又起,我聽聞大尤是你父親作為主帥,那時候他已經被封為了逐北侯。大哥因為凄兒和大嫂,沒有接下上戰場的任務。這個任務落到了金必斜的頭上,我去找了他,我告訴他,只要他能夠讓我親手殺死你父親,我就什麽都答應他。”

蕭攸林看着陸商,有着後悔的歉意。

“後來,在金淼江,我決絕地射殺了你的父親,也将自己送給了金必斜,将凄兒是我女兒的事情深深地埋在心底。我忘了很多年了,直到這次,直到我知道了你出現,我就知道這個秘密可能瞞不住了。”

陸商站了起來,拔出蕭凄放在桌子上的寶劍,指着蕭攸林。

“這是我父親的劍,我剛好用來殺你,為我父親報仇。”

蕭攸林盯着陸商手裏的劍,伸手去摩挲着桌上的劍鞘,“你父親當年第一次見我,救了我,我看到你的父親,他身邊就配着這把劍,能死在這把劍下,也許我到了地府還能見到你的父親。”

陸商握着劍柄,越來越緊,越來越緊。

她把劍往前送了送,抵在了蕭攸林的脖子上。

蕭攸林閉上了眼睛,等着陸商将這一劍刺進自己的喉嚨。

蕭凄出手,握住劍身。

“放手。”陸商看着蕭凄,這是她同父異母的姐姐,雖然嘴上不會說出來,但心裏早就認了。

“你要殺我姑母,我絕不會放手。”蕭凄目光灼灼地看着陸商,堅定而決絕。

“她殺了我們的父親。”

“她殺了你的父親,我的父親是遠江郡王蕭攸森。”蕭凄抓着劍身,站了起來,緊抓劍身的手裏滲出了鮮血,陸商見到,松開了劍柄,有些頹然地坐下,蕭凄接着說,“如果我是我姑母,我也會選擇殺了你的父親。”

“你。”陸商心底的悲涼油然而生,她不是不知道在蕭攸林的回憶中,父親是錯的那個,但她心裏的英雄怎麽會能讓人玷污,悲憤交加的她,選擇離開這個房間。

陸商站起來,打開門,卻發現門前站着一個已經淚流滿面,麻木地抽泣着的蕭玖兒。

蕭玖兒的目光逡巡到蕭凄滿是鮮血的手,蕭攸林悲痛的臉,陸商百感交集的神情,低聲喃喃:“你們都是壞人,都是騙子,我不喜歡你們,我不喜歡你們。”

蕭凄不知所措地喊了聲“玖兒”。她沒想過這件事情會讓蕭玖兒知道。

蕭攸林撐着桌子站起來,“玖兒,過來,來姑母這,聽姑母跟你說。”

“你們這些騙子,騙子。”蕭玖兒往後退了兩步,聲音越來越高。陸商沖上前,抓起蕭玖兒的手,按着來時蕭凄帶她來的路,她把蕭玖兒摟在懷裏,忍着傷口再次撕裂的痛,翻牆出了府。

蕭凄想去追,蕭攸林阻止了她。

蕭攸林有氣無力地找出房間裏的藥箱,拿出金瘡藥給蕭凄包紮了起來。

蕭攸森回到府裏。

看到蕭凄和蕭玖兒的婢女跪着大廳裏,不知道出了什麽事情。

蕭攸森這幾日都避着蕭凄,都是夜裏才回到府裏。

“你們跪在這裏做什麽。”蕭攸森的折扇合上,在手裏慢慢地颠着。

“小姐不知道去哪裏了。”婢女異口同聲。

蕭攸森的折扇輕輕地敲了敲自己的頭,他怎麽沒想到,要是自己這麽避着,蕭凄肯定會自己找答案,做出什麽事情也不知道,突然有些後悔。

“凄兒沒回來,我能理解。但是玖兒也沒回來?”

“小姐下午去出去就沒有回來過,不知道是不是去将軍府了。”婢女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既然你覺得她會在将軍府,怎麽會派人去問。”蕭攸森急忙地讓随從備馬,飛奔到将軍府,希望自己的兩個寶貝千金都在将軍府。

陸商帶着蕭玖兒出了将軍府。

她對伯夷王城半點不熟悉,憑着自己還有些驕傲的腿力,不自覺地摟着蕭玖兒走了許久,在橋上停了下來。

蕭玖兒的淚已經沾濕了陸商胸前的衣服。

陸商将蕭玖兒放開,蕭玖兒回過神來,狠狠地打了陸商一個巴掌。

陸商站在那裏沒有還手,她和蕭玖兒之間本沒有任何牽絆,不過就是俘虜和被俘虜之間的關系。可中間隔了個同父異母的蕭凄,兩人之間又産生了若有似無的聯系。

“你怎麽不還手。”蕭玖兒定下心神,看着陸商臉上紅紅的指印,有些後悔。

陸商終是嘆了口氣,肩上的傷,臉上的疼,心裏的痛,她緊緊地抱住了蕭玖兒,像是想抓住什麽慰藉自己一般。“你準備把我留在伯夷多久,能不能讓我回去。”

蕭玖兒本來是不知所措地被陸商抱住。

但聽到陸商說這話之後,心裏咯噔了一下。

“我沒有囚禁你啊。”

“你把我帶回伯夷王城,覺得我可以來去自如。”陸商對蕭玖兒天真的話感到好氣又好笑。

“父親說你随時可以離開,我是覺得你傷沒好,就沒和你說。”蕭玖兒嘴裏這麽說,心裏卻不是這麽想,不知道為何,她把陸商帶回來卻一點都不想她走。現在陸商抱着她,讓她覺得很安心很溫暖,都快将剛才在将軍府聽到看到的事情忘在腦後了。

“那我明天就走了。”陸商不想在這伯夷王城,她屬于大尤,母親還在家裏等着她,而且在這裏她面對不了蕭凄,面對不了蕭攸林。

蕭玖兒聽到明天就走,不自覺地難過起來,在陸商的肩上狠狠地咬了一口。

好咬不咬,剛好是陸商受傷的那側肩膀,疼痛讓陸商不經意地啧了一下。

“你也是狠的。”

蕭玖兒掙脫開陸商的懷抱,看到陸商肩膀上有絲絲血跡,手忙腳亂地,“我們回郡王府,我給你上藥。”

陸商沒有回答,卻看到蕭攸森牽着馬站在橋頭,眼神很是奇怪。

蕭玖兒順着她的眼神回頭,看到了蕭攸森,脫口而出,“父親。”

蕭攸森沖着蕭玖兒伸出了手,“玖兒,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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