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人世幾回傷往事,山形依舊枕寒流

陸商本來是不會喝酒的。

但是從伯夷回來之後,酒就是随身之物。

鎮國軍中悄悄地流傳着一句話:少将軍有三有,臉上有面,手上有劍,腰間有酒。

臉上有面說的是陸商的這張臉長得好看,若說五年前的陸商還是青澀的模樣,現在的陸商脫生出一副好皮囊,無論是男的女的看到,都會覺得好看的那種。

手上有劍說的是陸商平日裏挂在腰間的那把紅木劍柄的利劍,看的到陸商就看的到劍。劍是陸商回到大尤之後找專門鑄劍的劍師打造的,劍柄上是細致的雕工,雕的似乎是字又認不出是什麽。

腰間有酒說的是陸商挂在腰間佩帶上的那個小小的玉酒壺。酒壺裏裝着陳釀,品一品都是歲月的味道。

一年的春季,逐北侯府裏的桃花開的正盛。

陸商執劍在花園裏練習劍招,桃花有幾朵飄過,落在陸商的臉上,身上,劍尖,陸商的劍往前輕輕一挑,接過了那朵飄過劍尖的桃花。粉色桃花,陸商從劍上将桃花拿到手裏,“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陸商将劍收回劍鞘,解下腰間的玉酒壺,坐在桃花樹下,小小地抿了一口,不知為何,今日的酒似乎特別的烈,陸商的眼前有些模糊了起來,桃花掉落在地上。陸商閉上眼,靠着桃花樹,心裏滿是忐忑,想着的竟然是那人紅衣的模樣,已無法再相思的人為何又會在心裏出現,像是那麽多的日夜一樣糾纏不休,明明看到她上了花轎嫁給了他人,此生再無其他可能,為何還是要想,是酒不好喝,還是沒有找到比她更好的姑娘。

唐子清坐在花園的欄上,靠着柱子,看着花園裏的陸商。

陸商從伯夷回來之後,整個人都不一樣了,性情也變了,當初的驕傲似乎不見了,沉斂了不少,也不再追問陸正北以前的事情,也不再和自己說陸正北的事情,反而沉于武藝、軍中事務以及酒色當中。

曾經易叔偷偷地和唐子清說,有人看到陸商出入一些花街柳巷,桃子洗陸商換下的髒衣服時也聞到一些濃重的脂粉味,青哥經常看到陸商坐在房頂喝酒。

唐子清很奇怪陸商在伯夷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能讓一個人變得如此之多。

如果說之前唐子清出于私心和尊重陸商的意願沒有同意葉恪守的提親,現在唐子清根本就不敢和陸商說成親的事情,雖然外面的流言蜚語很多,早就應該待嫁的女子卻埋在男人堆的軍隊當中,未曾談及婚嫁,是不是有些貓膩,唐子清想和陸商談,可每次剛開個頭,陸商就以軍中有事或者不願意來搪塞過去。

經過了以為陸商被伯夷俘虜的事情之後,唐子清也不敢再冒風險,生怕有些事情說的不對,又會失去這個女兒。

唐子清望向陸商,心中雖然揪着,但也只能嘆息,随她吧。

唐諱深的府中,唐子參與他夜談。

“聽說此次伯夷派來的使臣是濟源郡主。”

“姑娘?”唐諱深蹙起眉頭,眼睛裏是老謀深算的懷疑。

“是的,聽說是當年在戰場上所向披靡的遠江郡王蕭攸森的女兒。”

“蕭攸森好像有兩個女兒。”

唐子參點了點頭,“當年雲城關一戰,久疏戰陣的蕭攸森因為小女兒蕭玖兒被前鋒營俘虜,帶着遠江軍和大女兒蕭凄親至戰場營救,也因此導致了前鋒營幾乎全軍覆沒。”

“那此次的濟源郡主?”

“眼線傳回來的消息,應是蕭凄。”唐子參突然看着門外。

黑暗中有一人,披着黑色的鬥篷,蓋住了頭,遮住了大部分的臉,看不出是誰。

唐子參迎上前去,鞠躬正要稱呼出口。

來人伸出手輕擺,示意他不要出聲,而是走到唐諱深的面前,慢慢地解下鬥篷,露出一身黑色的盤龍刺繡的錦緞常服,向唐諱深行禮。

“老尚書別來無恙。”

唐諱深的神色稍稍變化,別過來人看向唐子參,“我一直以為你幫的是他,沒想到竟然是他。”唐諱深手扶起面前的人,順勢站起。

“王爺安好。老臣一直想見見子參說他栖了的良木,看來的确是好眼光。”

“那尚書是否願意助本王一臂之力。”

唐諱深點了點頭,“只要是老臣可以幫到王爺的,絕對萬死不辭。”

蕭凄向乞顏骨打請旨出使大尤的時候,的的确确是費了番周折。

乞顏骨打認為出使大尤的使臣怎麽也不該是個女子,伯夷總是應該出個經驗老道的使臣或者說是個讓人折服的青年才俊,讓個小丫頭做使臣是怎麽回事。乞顏骨打在第一次蕭凄請旨的時候,很無奈地拒絕了。

蕭凄沒有放棄,三番四次地上折請旨,大尤她是去定了。

但是乞顏骨打還是幾次三番地拒絕了,甚至最後下旨讓蕭凄不要再上折了。

可是乞顏骨打還是低估了蕭凄手裏的王牌。

當那個英氣不減,老當益壯的蕭攸森皮笑肉不笑地出現在他的面前的時候,乞顏骨打就知道自己的堅持是絲毫沒有意義的。

“遠江郡王不是說不管朝中之事了嗎?”

“臣今天要和大王談的是家事。”

“家事?”乞顏骨打就不信蕭攸森來會和蕭凄所求無關。

“臣和大王是表兄弟,蕭凄是我女兒,自然是大王的表侄女,我們所談的當然是家事。”蕭攸森朝乞顏骨打笑了笑,聳了聳眉毛。

乞顏骨打一身的雞皮疙瘩。

“可是此時關乎伯夷與大尤的邦交,輕不得重不得,濟源那麽年輕,寡人實在有些不放心,遠江郡王應該了解寡人的一番苦心。”

“你是覺得凄兒這些日子接手遠江郡王府以及遠江軍可有不妥之處。”

“濟源處理的甚是妥當,朝中不少大臣都交口稱贊。”乞顏骨打有些不是很樂意地說出實情。

蕭攸森往前走了兩步,“凄兒既然已有如此多的經驗,大王又有何不放心的。”

乞顏骨打剛想反駁一二,卻傳來通傳的聲音。“蕭太後到。”

乞顏骨打立馬從王座上下來,與蕭攸森并肩而立,看到蕭太後進來,連忙行禮。

“遠江也在啊,有沒有帶芷江一起來。”蕭太後直接沖着蕭攸森而去,沒有搭理一旁的乞顏骨打。

“芷江和玖兒在佛寺為伯夷,為大王,為太後祈福。”

“這兩個孩子是孝順。”蕭太後這才将手搭在乞顏骨打的手上,由他牽着往王座上走。“大王可要記得遠江和芷江當年輔佐大王登基之義,一些小小的要求為何要濟源如此請求。”

“母後。”乞顏骨打想拒絕,卻被蕭太後一個銳利的眼神生生地吞下後半句話。

“這出使之事,我想濟源可以勝任,大王也可派有經驗的使臣與濟源一同前往,可萬不可傷了兄弟間叔侄間的情分。”蕭太後的話雖然向着蕭攸森,可是句句提點乞顏骨打這遠江軍可是伯夷的支柱,萬不可讓遠江軍的統帥失了輔佐之心。

乞顏骨打還是有些不情願地看了蕭攸森一眼。

“寡人即刻下旨讓濟源郡主出使大尤,派使臣張儉陪同。”

“臣代濟源謝過大王。”蕭攸森向乞顏骨打行了個下跪之禮。“臣就不打擾大王和太後敘話了,先行告退。”

“退下吧。”乞顏骨打擺擺手。

“母後為何?”乞顏骨打的下半句遲遲說不出口,為何還要對蕭攸森如此忌憚。雖然遠江軍強大,但乞顏骨打手裏握着的軍事力量完全有能力與遠江軍抗衡。

“能不動幹戈的事情為何要起争執。”蕭太後知道乞顏骨打的意思,這麽多年來,乞顏骨打事事忍讓的确有失帝王的威儀。“遠江不會有奪位之心,大王可千萬不能讓遠江生了奪位之心,這些無關痛癢的小事随着他們的心意。”

“可是出使大尤不是簡單的事情。寡人只是為了大局。”

“濟源那孩子可能能比任何一位使臣為大王争到的更多。大王要相信母後的眼光。”蕭太後像是從前那般,撫了撫乞顏骨打的頭頂。“這伯夷的王位,只要母後在一日,便穩穩當當是你的。只要遠江順心一日,同樣穩穩當當是你的。”

乞顏骨打垂下頭,蕭攸森這個表兄,他只能當他是臂膀,不能當做敵人。

伯夷的使團還有三十餘裏便到京師城外。

領頭騎馬的兩位是蕭凄和張儉。快到目的地,蕭凄穿上了伯夷的郡主官服,張儉也換上了使臣的衣冠。蕭凄的馬鞍上勾着陸商臨行前送給她的那把劍。那是陸正北的劍,不知道一入京師會不會有人認得。

離京師越近,蕭凄的心裏忐忑越重,雖然大尤是她心心念念要來地方,是她生身父親生前成長的地方,在伯夷的時候她一心就要來大尤,但是真的快到了,擔心的事情也越來越多。那個叫陸商的,她的妹妹不知道會不會有緣再見。

兩人身後有三輛馬車,馬車裏裝着伯夷大王給大尤長慶帝的見面禮。

馬車後面跟着百人的親兵隊伍,護送着使團。

張儉見蕭凄神色有些慌亂。“濟源郡主不必慌亂,微臣會在身邊提點郡主的,此次與大尤的邦交必定會順利完成,給伯夷掙得臉面,保得伯夷平安。”

蕭凄聽到張儉說話,這才發覺自己的神色有些不妥,忙定了定神。

“大人說的是。”

使團繼續朝着京師方向而去,忽聽得馬蹄聲,塵土漸起。

陸商帶着鎮國軍旗下五十精銳奉長慶帝聖命,迎接使團。

蕭凄五年來容貌也發生了變化,眉眼間更似蕭攸林的柔媚,與陸商并不像當年那般相似。陸商着将軍白色布衣常服,戴着将軍冠,英氣十足地出現在蕭凄面前。

陸商停下,蕭凄停下,兩人相顧無言,故人相見竟然是這樣的場景。陸商接到命令的時候并不知道來的濟源郡主是誰,等她看到蕭凄的時候,整個人又是震撼又是感動。

“姐姐怎麽停下來了。”蕭凄身後的第一輛馬車的簾子被人撩起,穿着伯夷郡主常服的人從裏面緩緩地出來。

聽到聲音,陸商的目光越過蕭凄,落到了那人身上。

陸商的眼眶瞬間紅了,無意識蹦出兩個字。

“玖兒。”

北方有佳人,遺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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