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金歡欣喜地領着花轎回到金府。

随行的喜娘們按着伯夷的習俗,嬉笑着讓金歡下馬。

轎夫将花轎放下。蕭玖兒感覺花轎落了地,心中卻沒有想象當中的羞澀與雀躍,倒是思念起一個人來。

金歡聽着喜娘們的話,擡腿壓下了花轎的前頭,整個花轎猝不及防地往前傾。蕭玖兒趕忙撐在花轎裏,不讓自己踉跄出花轎。

“新郎壓一頭,富貴就常有。”

“說的好,賞。”金歡哈哈大笑起來,整個人是意氣風發。

喜娘敲敲花轎,讓蕭玖兒出來。蕭玖兒緩緩起身,弓着身子,從前傾的花轎裏走出來。

“新娘喜出轎,恩愛臉帶俏。”

蕭玖兒蓋着紅蓋頭出現在金歡的面前,金歡的眼裏是講不盡的歡喜。年少時便心心念念要娶進門的姑娘,穿着喜服,蓋着蓋頭,準備進他家的門。他突然覺得那些繁文缛節甚是可恨,有些迫不及待地想和蕭玖兒拜堂成親。

喜娘還想說着什麽,金歡笑眯眯地對為首的喜娘說道:“好嬷嬷,能先進去拜堂嗎?”

喜娘噗嗤一聲笑出聲來,大聲說道:“瞧,看把新郎官急的,成,新娘進門咯。”

蕭玖兒聽到進門兩字,在金歡紅綢花球的牽引下,慢慢地往金府裏面走。周圍鑼鼓一片,到處是人的嬉鬧、開懷的笑聲,蕭玖兒突然覺得耳朵有些熱,不知道是不是這些聲音讓她感到了不舒服。

蕭玖兒在金歡的引導下,穿過金府的大門,走進長廊,朝着大廳走去。

金府也是蕭玖兒自小玩大的地方,每個角落她也是了如指掌,但不知為何,今天的路總感覺特別的漫長,似乎路和自己都不想挪動半分。喜娘掀起氣氛的聲音還在耳邊,但唯唯似乎在要跪下行禮的時候聽到了熟悉的人的一聲嘆息。

在這種環境下的嘆息聲是會被淹沒的,但是卻如同銀針紮進了蕭玖兒的耳朵以及心裏。

芷江郡主蕭攸林和虎威大将軍金必斜分別從蕭玖兒和金歡的兩側走到大廳前面擺着的兩張太師椅前,轉身坐下,面朝着蕭玖兒和金歡。

蕭玖兒知道剛剛在她耳畔傳來的嘆息聲是蕭攸林的,為何姑母要在此時嘆息,是不是有何事叨擾到她了。蕭玖兒百思不得其解。金歡站在蕭玖兒身邊,輕輕朝她這邊側身,低聲:“玖兒,不要緊張。”

金歡的聲音竟然沒有讓蕭玖兒安定的力量。

蕭攸林看到人群中站着的兩人,顯眼又無奈。蕭攸森和蕭凄并肩站着,站在蕭玖兒和金歡身後的人群中,除了蕭玖兒出嫁的欣喜之外,神色中更多的是擔憂。

蕭攸森不經意地咳嗽了兩聲,卻抓住了蕭玖兒的耳朵。

“父親真的沒騙人,真的在陪我。”蕭玖兒自己的口裏念念有詞,耳邊司儀也說的是頭頭是道,熱鬧萬分,但不知道為什麽自己就是融不進這個氛圍當中。嫁給金歡不是很久之前自己就期待的事情嗎?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自己青梅竹馬的人就在身邊,為什麽自己不能開心起來。

“她走了?”蕭攸森低聲問着蕭凄。

“恩,上了馬車,我親眼看到她出了城才回來的。”蕭凄有些失落地回答蕭攸森。

蕭玖兒聽到了,雖然在那麽多的嬉笑聲中,雖然周圍的環境嘈雜,但是蕭攸森和蕭凄的聲音就是這樣準确無誤地傳到了蕭玖兒的耳中。

她?

是誰?

蕭攸林看到了蕭玖兒突然抓緊了綢帶的手。

司儀的話說完,終是到了行禮的進程。

“一拜天地。”

蕭玖兒的腦袋裏只是在想着她是誰,根本沒有聽到司儀的話。金歡率先轉身跪下,卻發現蕭玖兒愣愣的,心裏突然就慌了,輕輕地拉着紅綢,低聲喚着“玖兒”,想讓蕭玖兒緩過神來。

蕭玖兒感受到手上拉扯的力度,在身邊喜娘的提醒下,轉過身來,跪拜天地。

蕭玖兒擡頭的時候,順着蓋頭起來的幅度,看到了面前的兩雙鞋。一雙是黑色繡金絲的靴子,是父王。一雙是白色繡着扶風的繡靴,是姐姐。那雙深藍色繡着水紋的靴子在哪裏?陸商在哪裏?說好的看着她出嫁了再走的。

“二拜高堂。”

金歡笑着牽着蕭玖兒轉身,他生怕蕭玖兒又遲遲不動。

金歡跪下,跪的筆直,朝一臉喜色的金必斜擡了擡下巴。

蕭攸森看着金必斜那欣喜的神情嗤之以鼻,想着之前在雲城關金必斜那句絕情的“蕭玖兒與我何幹。”,雖然知道是氣話,但是心裏就是不舒服。現在金必斜看到蕭凄也是一臉的陰陽怪氣,要不是想着芷江這層關系,可能早就要撕破臉皮了。

蕭玖兒在喜娘的再三提示下,才有些困難地跪下,向堂上坐着的兩位磕頭行跪拜禮。

就差最後一拜,金歡和蕭玖兒就是夫妻了。

蕭攸林有些忐忑,不管是為了金歡還是為了蕭玖兒。

她隔着蕭玖兒的紅蓋頭,并不能看到蕭玖兒現在的表情,不過從蕭玖兒遲疑的跪拜當中,她覺得自己是讀懂了些什麽。

“夫妻對拜。”

蕭玖兒遲遲不願意側過身來,和金歡對立着。

周圍觀禮的人後知後覺地感到了不對,怎麽新娘子每次的動作都比上一次要猶豫呢。

嬉笑的嘈雜聲漸漸弱了下去,竊竊私語聲多了起來。

蕭攸森的手有些抖,蕭凄急忙攬住他的手臂,暗暗給他加力,讓他定下心神。

金歡聽到了一些不大喜歡的私語聲,臉上有些挂不住了,但是還是溫柔着聲音,往蕭玖兒稍稍地挪了一步,“玖兒你在想什麽呢。還剩最後就禮成了。”

蕭玖兒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麽,但就是挪不動腳步。

“玖兒,你有什麽顧慮,我們以後再說,來日方長嘛。”金歡對蕭玖兒說話帶着一貫的寵溺。

來日方長。

蕭玖兒聽到這四個字,心顫了顫。

她的眼前滿是那個人的聲影,耳邊滿是那句“我說過來日方長。”,來日方長,說好的來日方長呢。

蕭玖兒挪了挪步子,卻沒有朝向金歡。

而是在金歡詫異的目光中,轉向了蕭攸森和蕭凄,往前走了幾步。“我就問一句,她呢。”

蕭攸森閉口不答。

蕭凄心裏在徘徊,看着蕭攸森不知道該怎麽說。

金歡在一旁,實在是忍不住。“她是誰。”金歡試探性地質問,雖然還是平着語氣,但明顯能感覺到是在遏制着心中不滿的情緒。

蕭玖兒沒有聽到父王和姐姐的回答,卻聽到了金歡不明所以的質問,心裏有些難過憋悶,她做了一個讓在場所有人吃驚的動作。蕭玖兒扯着蓋頭的一角,猛地掀開。盛妝下的蕭玖兒成熟許多,草原上最耀眼的姑娘,果然沒有讓在場準備一睹芳容,遠道而來的親朋好友失望。在衆人驚豔的神情中,金歡的驚愕和憤怒就壓在心中的臨界,快爆發出來了。

“玖兒,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麽嗎?快把蓋頭蓋上。”

蕭攸森定了定心神。

“玖兒,有話,等你和金歡行完禮我再告訴你。”

蕭玖兒沒有退縮,也沒有妥協,直直的盯着蕭攸森的眼睛。

蕭凄看不下去了。

“玖兒。”蕭凄拉住蕭玖兒的手臂,将她扯到一邊。“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麽嗎?今天是你和金歡成親的日子,你知道你這麽做會讓整個虎威将軍府蒙羞嗎,你讓遠江郡王府之後如何面對天下人的謠言。”

“我只是要問一個問題,得到答案我就知道該怎麽做了。”

蕭玖兒反抓住蕭凄的手,一眼赤誠。

金必斜抓着椅子的扶手,指尖的力度都快印到扶手的木頭裏了。蕭攸林盯着金必斜的手指,微微地皺起了眉頭。金必斜看着就要起身發作。

蕭攸林喊住了他。

“将軍可不要在今天這個日子做出什麽讓大家都後悔的事情。”

金必斜聽得花落,起到一半,又慢慢坐回了椅子。“金歡若今天失了面子,我絕不會放過遠江郡王府。”

“将軍真要這麽說?”

“金歡是我心頭肉,郡主可千萬不要觸到我的底線。”金必斜一改對蕭攸林的溫順,眉眼間滿是殺氣。

“将軍應當知道蕭氏一族向來最讨厭的就是威脅。”蕭攸林微笑着起身,走向蕭玖兒。

蕭凄還在猶豫。

蕭玖兒的眼神讓她心疼的緊。

“凄兒,你知道就告訴玖兒吧,是是非非你這個妹妹總能辨個明白。”

“蕭攸林!”蕭攸森想止住蕭攸林繼續說下去,卻止不住蕭凄将蕭攸林的話聽進去了。

“她回去了。”

“回哪裏?”

“她的國家,她的故鄉。”

“她說過會看完我成婚的,她不會不守信用。”蕭玖兒不相信地往後退了兩步。其實她心裏清楚,陸商是不可能長久地待在伯夷的,但是她也沒有想到陸商真的連答應她看完行禮才走都不能遵守約定。

蕭凄拍了拍蕭玖兒的肩膀。

“玖兒,別鬧了,蓋上蓋頭,和金歡成親吧。”

蕭玖兒望向金歡。金歡憋着怒氣的樣子讓蕭玖兒有些陌生。

“金歡哥,你等我一會兒,我馬上就回來。”蕭玖兒的眼裏充滿了急迫。

金歡搖了搖頭,“你要去哪裏?我不能讓你走。”

“金歡哥。”

“玖兒,要是你今天離開這裏,我們就再無可能了。”金歡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說出這樣的話的,但是話一說出,就算是咬斷自己的舌頭,也絕不能反悔。

蕭氏一族最相像的,就是那股子受人威脅後的倔勁。“金歡哥,你要是這麽說,我也沒有辦法。”

蕭玖兒在所有人詫異的眼光中跑出去,騎上了金歡來迎親的那匹馬,飛馳而去。

聽到那聲“玖兒。”,蕭玖兒的內心波動。

蕭玖兒看着在她面前活生生的陸商,五年來的思慮和想念湧上心頭。

她張張嘴想說話。

她跟着蕭凄來到大尤就是為了見到陸商,可是陸商真的在面前了,卻是萬千的話梗在喉頭,無法說出一二。她定了定自己的心神,在馬車上沖着蕭凄說道:“濟源,前面的人是誰?是來接我們的嗎?”

蕭凄懂蕭玖兒的意思,也定下心神,沖着張儉點了點頭。

“伯夷使團張儉,求問将軍大名。”

“鎮國軍少将陸商,奉皇帝令,迎伯夷使團進京師。”陸商在馬上微微側身,做出一個請的動作。

是,有些人在不應該相認的時候怎麽可以相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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