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兩處相思

白色的雲,紅色的牆,身後便是金碧輝煌的淑景宮。

如貴人的壽宴因為皇帝喝醉了悻悻收場,衆妃嫔三三兩兩結伴向皇後見禮告退,梓玉私心留到最後,将皇帝安置到一邊的躺椅上,又免了如貴人的送行,她才往外去。此刻走到院中,梓玉仰面微微眯起了眼,眉心不自覺地蹙起來,像一道糾結的小山峰,怎麽都抹不平。

日頭将人的影子拖得老長,鬓間步搖微微一動,影子也會随之搖動,襯得這人愈發孤單和蕭索。

要離開前,梓玉終究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

那人是真的喝多了,此刻正支着頭阖目休憩,懶洋洋斜靠在那兒,長長的雙腿交疊在一起,說不出的風流倜傥。如貴人則在旁邊半跪着,手裏端着個白釉茶盅,伺候皇帝服解酒的茶水。許是那茶有些微苦澀,如貴人趁手拿了一顆蜜餞遞到他嘴裏。那人薄唇一張一合,不知嘟囔說了句什麽……

再之後,梓玉就沒心情看了。她輕輕嘆氣,孤身一人冷冷清清回宮。

來的時候是歡歡喜喜的兩個人,回去倒只剩她形單影只,怎能不苦悶?

若自己不曾提議去禦花園散步就好了,不去就不會于是如貴人一行,不遇上他們,就不用将那人推遠了……

思及此,梓玉不禁搖頭苦笑,直嘆自己幼稚的很,躲得過初一,還能躲得過十五?

女人總歸是有私心的,男女情愛上尤甚,梓玉也不例外。正因為她知道皇帝的百般好,便更加不願意将他讓給旁人,可這人是天子,哪怕後宮三千佳麗,也是應該的,她憑什麽要他獨寵自己一人?

她是一國之後,母儀天下,端莊賢惠,唯獨不該是一個妒婦!

梓玉到現在終于可以理解為什麽宮裏的女人要鬥來鬥去,她們這樣,無非是想在這個高高在上的男人心裏有個一席之地,讓他記着自己,讓他寵着自己,又讓他永遠對自己好……

梓玉心裏不大好受,恹恹回了宮,悶頭就睡。

這一睡就到了夜間掌燈時分,梓玉醒來的時候還有些發蒙,一時不知置身何處,直到聞到熟悉的安神香才漸漸緩過神來——她真的回宮了!

身邊位置空着,只有一個蛟龍出海紋樣的瓷枕與她并排挨着,再想到昨夜荒唐的一幕幕,梓玉默默嘆了一口氣,不由暗忖:“那個混蛋在做什麽呢?是不是……”她歪着腦袋,任由自己想象某些畫面,想來想去只覺得煩。将頭發細細歸攏胸前,梓玉起來吃些小食,卻還是沒什麽精神。

夜風吹進來,潮乎乎的,很悶。梓玉估摸着快要下雨了。從敞開的棱花窗望過去,正好能看見挂着的宮燈在風中飄搖,蕭索凄涼的很,耳畔不時有鈴铛聲傳來,叮叮咚咚,想來應該是兩儀殿檐角脊獸口中所含的鈴铛,聲音清脆又悠遠。

梓玉忽然患得患失地想:“他是不是也會聽見鈴铛響,是不是也會惦記我?”

惆悵難寄,相思滿腹,梓玉難受的不得了。縱然在一個皇宮又怎麽樣,他還不是酣睡旁人之榻?她唯一能做的,似乎只有等了,和宮中無數的女人一樣,從青絲等到白發,只怕都等不到那人……

梓玉趴在窗沿上,望着暗黑的天際,又喃喃自語地問了一句:“他在做什麽呢?”

陛下在做什麽?

皇帝醉了一場,到現在才将将醒過來。他睜開眼,那雙長眸底下還殘留點點霧氣,朦朦胧胧,像是隔着一層紗。秋衡有些辨不清地方,半撐着坐起來,便聽到身側有人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陛下”。眼珠微轉,循着聲望過去,秋衡就看到了躺在一側的如貴人,兩只白皙的膀子露在薄被外,細細的脖頸上系了一條帶子,很是旖旎。

秋衡頭有些痛,眉心微蹙,于是輕輕揉了揉太陽穴。

那人連忙掙紮着半坐起來,如此一折騰,薄被便滑了下去,松松挂在頸間的肚兜也就順帶着……底下曼妙遮掩不住,一團柔軟躍出來,秋衡陡然瞧見,竟吓着了。更令他驚訝的是,上頭赫然有一抹淡淡的紫紅!

秋衡原先不會知道那意味着什麽,他從來沒那樣子親過哪個女人,可昨日他才在梓玉那一處做過那種事,現在心裏跟明鏡似的——這是吸出來的吻痕呀!

是他做的?

秋衡頓時清醒了大半,忙拉起被子替身側女人遮了一下,又暗想自己怎麽一丁點都不記得了。見皇帝如此疏遠,如貴人只能讪讪地拉高被子,又探手過去試圖替他揉摁額間。女人的指尖微涼,剛剛觸碰到皇帝的額頭,外面就起了一個炸雷,轟的一下,吓得她往男人懷裏鑽。

秋衡一時滞住。

往日他并不讨厭女人的投懷送抱,可現在,總覺得有些奇怪,說實在的,他更喜歡梓玉那種,又主動,還嬌羞,更會調戲和挑逗,真是萬般風情,怎麽都看不過來……

拍了拍她的背,意思意思安撫幾下,皇帝開口問:“朕怎麽在這兒?”

“陛下中午吃多了酒,皇後娘娘便做主讓您在嫔妾這兒歇下了。”

聞言,秋衡微微怔愣,這人居然還舍得将自己推給旁人,她不是都知道他的好了麽?

他有些憤憤,暗罵一聲真沒良心!

鑽在他懷裏的那個人,柔軟不輕不重地壓着他的胸膛,烏發一點點蹭着,有些微癢,秋衡嘆氣,梓玉什麽時候也能這樣乖順呢?

哦,不,她也又乖順的時候,比如自己用手送她去到那一處*之境的時候。她的雙眸會眯成一條線,眼尾上挑,癡癡迷迷的望着自己,像只餍足的貓兒,圓潤的腳丫蜷着,身子緊繃着,形容美妙至極……

只不過這麽想了想,秋衡身子便有些燥熱,當然,反應也相當直接。

如貴人欣喜,垂眸露出淺淺的笑意,卻終究不敢造次,只等着那人進一步動作。

可秋衡卻坐在那兒,盯着自己的手發呆。他的手指白皙又修長,骨節分明,像春天的筍尖兒一樣。指尖微微一動,他就不可遏止地想見到梓玉——若沒有自己陪着,這樣下雨的夜裏,她豈不是要孤單至極?

這個念頭一起,秋衡徹底坐不住了。他翻身下來,口中喚人進來伺候穿衣,待一切收拾完畢,才對着床上那人道:“朕有些政務耽誤下來,你歇着,朕先走了。”

滿腔熱情陡然落空,如貴人恍恍惚惚的,像是踩在棉花上,渾身乏力,卻偏偏什麽都做不了!她癡癡道:“陛下,這……我……”她一說話,那道紫紅的痕跡便又隐隐約約露了出來。

秋衡瞧見了,笑着安慰道:“朕讓人記下來。”——他這意思便是指她侍過寝了。

說罷,皇帝頭也不回的出了淑景宮。外頭噼裏啪啦下起了雨,他卻是歸心似箭,也顧不得轎攆沒備好,直接撐傘往鹹安宮去。衣袂翻飛,身影決絕又清冷。

餘下的那人捂着臉哭了。她知道皇帝在哄她呢,說什麽有政務要處置,其實不過是擔心鹹安宮那位罷了。就連、就連他今日醉酒,自己喂他吃一顆蜜餞,那人說的醉話裏通通都是皇後!

他說:“皇後,朕讨厭甜食,你親朕一口,朕就咽下去……”

那樣的溫柔,那樣的親昵,讓她羨慕的想要落淚。她從沒發現皇帝會對一個人這麽上心,就連以前娴妃受寵,皇帝也絕不是這個樣子!

她不甘,她真的不甘,齊梓玉憑什麽?

想到這兒,她的眼神中閃過一絲狠戾,太後問起皇後失蹤的那段日子,她并沒有說,可現在,她覺得說出真相,怕是一個很好看的局面……

今日鹹安宮下鑰早,梓玉無聊,趴在窗邊看下雨玩兒,滂沱大雨從檐上打下來,砸出一個又一個水坑。

忽的,外頭鬧哄哄,好像有人推門。梓玉慢慢直起了身子,有個念頭在她心裏,想說卻又不敢說。她的心被一點點揪起來。只聽吱呀一聲,外面的宮門大開,雨幕重重之下,風雨中的宮燈照出一個颀長的身影來,她只看了一眼,心口便撲通撲通猛跳——皇帝真的來了?

梓玉翻身下榻,趿上繡花鞋匆匆跑了出去,正巧那人也到了鹹安宮廊下。有人接過皇帝手中的傘,還有人拿巾栉替皇帝擦衣袖袍角。看着突如其來的人,梓玉忽然生出一些不真切,她停住步子,不敢再往前了,立在明間探究的望着他。

秋衡也不動,只笑晏晏地回望過來。他的面容在滂沱大雨的映襯下有些模糊,眸子裏還是霧蒙蒙的,一眼望過去,像是一汪湖,湖上水氣氤氲,煙波浩渺,湖心卻灑滿了璀璨的星光。

除了心動,還是心動。

待宮人們将自己擦拭幹淨,秋衡擺手,所有人齊齊退下,只餘他二人隔着一扇門遙遙相望。

秋衡攤開手,笑道:“你不過來?”唇角彎出一個好看的弧度,誘人極了。說着,他張開懷抱,好似等她撲過來。

梓玉沒動,只是眼圈兒底下泛了紅,像是風雨中傲然綻放的一朵嫣紅,模樣嬌俏又美麗,還很勾魂!

對面那人再也忍不住,快步上前,将她直直抱了起來。梓玉雙手環住他的脖頸,雙腿順勢盤住他勁瘦的腰間,也沒多想,低頭就吻了上去,她所有的心緒需要一個地方發洩和慰藉,而他,就來了!這人唇上還帶着大雨的清冽寒意,梓玉顫了顫,不自覺地摟得更緊了。

兩人貼在一塊兒,怎麽都不夠。最後,梓玉洩憤一般,重重咬了他的唇瓣一口。

有些疼,秋衡卻不躲,微微仰面,緊緊抱着她,面上的快活根本掩飾不住。

兩人就這麽靜靜凝視片刻,梓玉将頭埋在他的頸窩裏,雙手雙腿徹底賴着他,嘴裏悶悶說道:“你只寵我一個人,好不好?”

梓玉本以為那人會猶豫,熟料皇帝答得爽快極了,一個“好”字,清脆透亮,落地有聲,直直戳到她的心裏。

梓玉吓了一跳,她擡起頭,離開那人的頸窩,四目相對。那人的眸子深邃又幽深,像一汪愈發清澈見底的湖水,能夠将人吸進去,她從沒覺得這人有這麽好看!

垂下眼眸,梓玉低聲跟他商量:“可不能貪心,就寵我一個月,好不好?”

秋衡知道梓玉的難處,于是說:“都聽你的。”她的睫毛微顫,秋衡心疼極了,輕輕吻了吻,将她托着往暖閣去。他的心窩漲的很滿很滿,有些難過,又有些心疼。

她想讓他寵一個月便一個月,兩個月便兩個月,若是一輩子,他也會努力看看……

因為他發現自己根本放不下這個人,無邊相思何處寄,大抵就是這種蝕骨的滋味!

三千繁華,你願意執誰的手?這樣的夜晚,你願意和誰依偎?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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