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全一章 (1)
林躍站在房間門外,臉色氣得發白,保镖站在旁邊,尴尬地沉默着。
一直等到房內床板吱呀的聲音漸歇,林躍忍着沖進去把那一對賤人的臉撕爛的沖動,在門上框的踹了一腳。
來開門的是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身上只松松垮垮地穿了一條睡袍,一看到門口的林躍,臉上的怒意就馬上變成了嘲諷。
林躍從開了一半的門裏看進去,一個身材瘦高的人影坐在床角正朝門口望。他用腳趾想也知道那人是誰。
林躍咬牙切齒道:“少校大下午的興致可真好。”章華從牙縫裏嗤了一聲,要把門關上。
林躍急忙說:“說好今天下午兩點軍方人員開會,你還要讓爸爸他們等多久?”
章華漠然道:“我又沒說不去。”門嘭地關上,片刻後打開,他已經穿好了黑色軍裝,走出門來,馬上回身把門關好。
林躍看樣子很想把人從門裏面拽出來揍一頓,但是他們沒有時間了。
保镖在前面帶路,章華已經走出去一段,林躍只能狠狠瞪了那門一眼,匆匆跟上他們的腳步。
走廊上鋪了暗紅色的印花地毯,非常柔軟,三個男人走在上面只發出了輕微的摩擦聲。
林躍走在後面,聲音極低地說:“不要忘了誰才是你的合法伴侶。”
章華同樣聲音極低地反諷道:“你也不要忘了當初合約上是怎麽寫的。”
林躍臉色鐵青,章華的臉色同樣不好看。保镖在前面假裝失聰,心裏直冒苦水,所幸路不是很遠,走到走廊盡頭,他按下了電梯按鈕。
雖然說是軍部開會,但是會議室裏的人不多,幾年前海上基地E07與總部失聯時,基地內部的軍人加上技術部門只有百來人,其中大部分是技術人員,除此之外還收容了部分幸存者,這些幸存者中青壯年男人占比很小,大部分都是老弱病殘。
目前E07基地內實際掌握最大權力的人是章建國将軍,而他是林躍父親的老上司。
此時章建國坐在上首,十幾個身穿軍裝的男人表情都不輕松。
“截至今天,我們與總部失聯已經有350天,目前派出去的幾支小隊都沒有音訊,不知道總部是否發生意外事故。”
會議室內一片沉默,沒人敢想最壞的情況.
如果總部淪陷,那麽E07基地将成為人類的最後一座孤島。
章建國沉聲道:“但是核彈清理計劃不能再拖延,根據總部一年前的情報,陸地上的病毒還在不斷進化,不知道什麽時候會蔓延到海洋裏......我想聽聽大家的意見。”
可能已經有海洋生物被感染也說不定。林躍親眼見過這種病毒,他雖然不是技術人員,但是很清楚它恐怖的蔓延速度,他的父母就是因為在前線感染病毒而殉職的。如果當時沒有遇到章華,他現在也已經死了。林躍想。
舉手投票,大部分人支持盡早投放核彈,林躍也投了贊同。
“還有一件事,”最緊要的事情解決,章建國的表情放松了一點。“G7的海水隔離牆出了點問題,已經派人下去維修了。這幾天輪到巡邏的人看着一點,不要讓無關人員下去。各位這幾天如果沒有要事也盡量不要去G7。”E07基地是一座海上基地,只有最頂層G1暴露在海面上,往下依次是G2、G3一直到最底層G7,大部分建築浸泡在海水中。關于隔水牆破損的問題,大家都不怎麽擔心,因為海下建築是人類在幾十年就已經解決的問題,更何況軍方的技術向來是最先進的。
章建國事情交代完,道:“核彈發射準備期間,大家都提高警惕,關鍵時刻不要出什麽纰漏。今天就到這裏吧,散會。”林躍整理了文件,站起來,章華坐在離門最近的位置,此時一只腳已經走到了門外。
章建國道:“章華和林躍留下。”
這是要商量家事了,衆人紛紛魚貫而出,章華只好從門口又走回來,看見林躍站在位置上嘲諷的看着他。
章華黑着臉,章建國看見了,罵道:“你什麽态度?”章華一副愛理不理的表情,眼睛看着地板。
章将軍很早就知道自己養了個什麽兒子,沒再說什麽,只是轉向林躍道:“調查報告我看了,做的不錯。”
林躍臉上浮現喜色。章建國道:“這次發射核彈,技術部門那邊也需要你多看着點。”林頓堅定道:“是,将軍。”
章建國看着面前的年輕人,他因衰老松弛而狹長的眼睛卻因為智慧而顯得深邃淩厲。林躍坦然直視他,從他的眼神裏只能看見一片清澈。
章建國嘆了一口氣,道:“我這個兒子,麻煩你照顧了。”林躍眼神瞬間有些躲閃。
“不,爸爸......”
章華在旁邊嗤笑一聲,直接轉身走了。
林躍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站在原地難堪至極。
章建國沒有阻止章華離開,反而說:“我知道你們......結婚以來,你受委屈了。”他堅持道:“我年紀大了,以後的事還是要靠你們這一代。我希望你和章華能夠互相扶持。”他滿是皺褶的臉上此時有作為一個長輩的慈愛和嚴厲:“林躍,你和你父親很像。我每次看見你,就會想起林長空。”林躍臉色有些蒼白,章建國長出一口氣,沒有繼續剛才的話頭,而是說:“再過幾年,這個位置就是你的,這些事情交給章華,我不放心......”
林躍不得不打斷道:“将軍,這件事等章華在場的時候再讨論吧,再說您......我實在難當大任。”他表情僵硬,簡直不知道該怎麽說,狼狽地轉身出了會議室。
晚上還有一場科研部部長夫人舉辦的聚會,邀請了章華和林躍。
林躍是不得不去的。只是他想讓章華和他一起去。
林躍在走廊上呆了一會兒,才想到要去找人。
再次來到那扇門前面,林躍心裏沒有那麽憤怒了。實際上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麽心情。
門裏面可能只有章華,也可能有兩個人,也可能一個人也沒有。
林躍敲了敲門,沒有人來開門。
“章華。”他直接開口道,接着靠在門板上聽了聽,門裏面一片寂靜。“海倫夫人今天晚上有一場宴會,你有時間嗎?”
沒有回應,但是沒有關系。
林躍道:“你應該也收到請柬了,再過一個小時來我房間找我吧。或者我過來找你,你提前準備一下。”
他背靠着門板,道:“你和秦致的事情,爸爸已經知道了。你們盡快斷了,剛才的事,不要讓我再發現一次。”
天花板上監控的小紅點一閃一閃,林躍有些疲憊,背後隔着襯衣傳來金屬冰冷的溫度讓他感覺很舒服。他閉上眼睛。
片刻後,靠在門板上的男人頭往前一點一點,突然一下驚醒。他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快步離開了走廊。
基地與總部失去聯系将近一年,但是基地內部自己能夠供應食材,通過過濾淡化海水獲得水源,所以日子過得倒不會緊巴巴。特權階級們甚至有閑情逸致來辦一場不失奢華的舞會。
林躍是絕不喜歡這樣的舞會的,混跡在一群打扮豔麗的婦人中讓他窘迫而無所适從,偶爾看見的男賓也是五官精致。他們有一個共同點,都是“家屬”。
這樣的聚會章華只來過一次,之後怎麽說也不肯再來了。
“所以你沒找到他。”林躍坐在一個不起眼的小角落裏,對面坐了一個正在狼吞虎咽的男人。
林躍颔首,看着舞池裏正在轉圈的家屬們。
方沉嘴裏含着片生菜:“你和他結婚到底為了什麽?”
林躍沒有回答,他不想再說這件事,最近為了章華的事情他已經很疲憊了。他問道:“你和餘進怎麽樣了?”
方沉含糊地抱怨道:“最近不是準備發射核彈了?我們兩個忙得腳打後腦勺,一個星期都見不上幾次面。”
林躍道:“等明年就好了,核彈發射以後把陸地清理幹淨,之後就沒什麽你們科研部什麽事了。”
方沉道:“哪裏,年年基地裏面修修補補還有的忙呢。你不是我們部門的人不知道,幾乎每個月底下的隔水牆就要維護一次。”他用牙簽紮了一塊蘋果,丢進嘴裏咔哧咔哧。
“就前幾天,G7東南側的隔水牆裂了巴掌寬一條縫,水差點把整個G7給淹了,這個月負責檢修的人被我們部長罵的狗血噴頭,現在還在下面補牆呢。”他心有餘悸道:“幸好下個月才輪到我和老餘。”
林躍眉頭皺起:“經常出現這樣的情況嗎?”
方沉道:“不。嗯......可能是G7的隔水層老化了,你也知道我們一年沒和總部聯系上,材料什麽的都無法供應,隔水牆也沒有辦法翻新。實際上,”他壓低聲音:“內部消息,上面好像打算放棄G7,反正下面的東西也不多,放棄G7還能減輕基地的負擔。”
林躍道:“我想下G7去看看具體情況。”
方沉驚訝道:“不行吧,G7剛剛才被你們作戰指揮部的人隔離。現在只有幾個技術人員在下面作業。”
林躍盯着舞池裏面一個穿着暗紅色露背晚禮服的女人,嘴角露出一個微笑:“也許我有辦法。”
北京時間一點二十八分,舞會結束的三個半小時後,E07基地G6區東側緊急逃生出口。
“林少校。”兩名執勤人員看見迎面走過來的男人,立正敬禮。
林躍還穿着晚宴時的正裝。“我有科研部部長的權限,要去G7找一份資料。”
執勤的人打量他兩眼,詢問要不要派人跟着。
林躍道:“不用。”他進入升壓室,裏面準備了潛水服。
林躍脫下身上的衣服,造價昂貴的西裝上面還有女人淡淡的香水味和煙酒的氣味。黑色潛水服包裹着男性的修長健美的身體,林躍平靜的表情反射在艙門玻璃上。一分鐘後,減壓室內的燈光慢慢變暗,同時他身上帶着的照明系統開始工作。
“升壓完畢,艙門即将打開,請注意安全。”
艙門從下到上緩慢打開,冰冷的海水湧入。
黑暗的深海中,男人的身影像魚一樣敏銳迅速地劃過。林躍向下游去,頭上的激光探照燈只能為他照亮前方的一小片區域,他小心地沿着基地外牆游動,合金外壁上刷了熒光色的指示标記,如果距離超過一米他就什麽也看不見了。
基地內G6到G7的通道被從下封死了,這導致他不得不從外部的排水口進入。全身浸泡在海水中的感覺讓林躍非常緊張,盡管他知道這片海域無時不刻不被監控着,水下什麽也不會有。就在他的體力快要耗盡時,他終于看到了井蓋狀的排水口入口。但是這扇圓形的門也要身份驗證才能打開。
“該死的!”林躍破口大罵,狠狠問候了設計者的全家。他此時已經處于整個基地的最底端,這道門非常不人性化的虹膜驗證讓他必須要像海星一樣貼在水平的鋼板上。
林躍廢了老大勁把門打開,罵着髒話進了門。
G7整層已經浸泡在海水中,和基地外面并沒有什麽區別,但是從黑暗的海水進入明亮安全的環境中還是讓林躍松了一口氣。
正在補牆的兩個技術人員顯然沒想到會從外面進來一個人,驚訝地看着他。
“你們好。”林躍解釋道:“我是下來拿文件的,你們繼續,不用管我。”三個人都穿着潛水服,他的聲音通過內部頻道傳出去。那兩個人聽到以後向他點點頭。林躍注意到他們腳邊上放了一堆工具,他都不認識,應該是補牆用的。
G7一大部分是科研部存放資料的資料庫,裏面所有存放資料的電子儀器都能在水下正常運行。林躍走向離他最近的一個房間,門還沒有完全推開,他看見側對着門的椅子裏縮着一個小孩。
林躍吓了一跳,腦子裏瞬間閃過很多恐怖的猜測,他沖到椅子旁邊,這時才發現小孩穿着潛水服。
小孩閉着眼睛在睡覺,被林躍進門的動靜吵醒了,睜眼看見林躍的時候一下子從椅子上跳下來游向門口,嘴裏喊爸爸。
林躍有點被愚弄的憤怒,跟着她到門口,看見女孩靠在一個男人的身後。是剛才兩個人的其中一個,見到林躍表情有點尴尬。
林躍問道:“這是你孩子?”
那男人解釋道:“家裏沒人帶着,我才讓她跟着下來的。”
林躍道:“你又不能一直看着她,在這裏不是更危險?”
男人連忙道:“不會的,這孩子安分,不會亂跑亂碰東西。”
林躍感覺到他試探的眼神,沒吭聲,伸手摸了摸小女孩圓圓小小的防水頭盔。
林躍道:“小姑娘幾歲了?”
小女孩看了看她爸爸,道:“五歲。”
林躍感嘆道:“這麽小啊?現在在基地裏很少見到這麽小的小孩了。”女孩聽到他的話皺了皺包子臉。
林躍道:“我現在沒什麽事,幫你看着,你去忙吧。”
男人感激道:“麻煩您了。”
林躍知道他不是感謝他幫着照顧小孩。他帶着小女孩回到剛才的房間。光腦就在手邊,可是他沒有要打開它的意思。
林躍:“你叫什麽名字啊?”小女孩不說話,一雙眼睛骨碌碌轉。
林躍不太擅長和人打交道,更沒有哄小孩的經歷。兩個人都不說話,幹坐着實在無聊,但他還不能這麽快出去。
林躍突然想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他拉着小孩的手:“走,叔叔帶你去看個好玩的東西。”小女孩很內向,任他拉着,一聲不吭。
兩人穿過幾條走廊,來到G7區西側。林躍停在一扇門前面。這扇門和別的門有些不一樣,門把手下面有一個鑰匙孔。林躍從胸前口袋裏拿出一把鑰匙,□□鎖孔裏,用了點力才把門推開。
房間不大,靠牆擺着幾個畫架,上面原本蒙着的白布此時在水中微微浮動。有的上面擺了畫,有的沒有。
“完了。”林躍有些懊惱,他完全忘了這回事兒。幸好大部分作品都被保存在防水袋裏面,拜他平時的好習慣所賜。
另一面牆被改成了架子,白色的畫布被套在防水袋裏一疊一疊放在架子上,此時被海水沖的有點散亂。
然而更吸引眼球的是最靠外的一面牆,這面牆,或者已經不能稱之為牆,是一整扇落地窗。透過高強度的加厚玻璃可以看到外面黑色的海水,也只能看到黑色的海水。
林躍摸了摸被泡得發脹的木質畫架,就算帶出去烘幹也不能用了。這些是他從原來的家中不遠萬裏帶過來的畫架,是他從小學畫就開始用的。他心裏很難過,那幾幅沒畫完的話估計也毀了,其中還有一幅是他最近的得意之作。他掀開漂浮的白布,海水已經把他的得意之作毀成了一塊破布。
林躍痛苦地捏着那塊布,最後還是決定把它帶回去。
小女孩在一邊等得不耐煩了,輕輕敲着防水頭盔。林躍把她帶到架子前面,看她隔着防水袋輕輕撫摸。小姑娘看着畫布上的內容,眼睛裏面發出星星一樣的光。
林躍笑起來:“喜歡吧?好看嗎?”他輕聲道:“我就知道你會喜歡。”
他看了看時間:“我們該去找你爸爸了。”
林躍帶着女孩回到東側大廳,正好兩個人的工作已經到了尾聲。
他湊到那條補好的縫前仔細看了看,驚訝道:“裂開了這麽多?!”
女孩的父親道:“是啊,很奇怪吧,以前都沒有出現過這樣的情況。就算是老化,也不會整塊掉下來。”兩個技工都把林躍當成了科研部的人。
林躍道:“會不會是外力造成的。”
另外兩個人被他的話吓了一跳:“那絕對不可能。基地一直監控着百裏以內的海域,如果有異常情況不會發現不了的。”
林躍看他們的臉色,心裏有一種不好的猜測。他不是這方面的專業人員,仔細看那裂縫,只能看出是很平滑的幾條直線。
可牆的裂縫不應該是鋸齒狀的嗎?
林躍回到房間的時候,已經接近淩晨三點了。他沒有和章華住在一起,而是住的四人一間的宿舍。今天宿舍裏的幾個人都出去執勤了,宿舍裏沒人。他原本是這樣想的,打開門,發現宿舍裏亮着燈,一個不速之客黑着臉坐在他的床上。
林躍關上門:“你怎麽來了?”
章華心裏一把火憋了大半個晚上,登時發作起來:“你還知道回來?半夜三更罵人罵的起勁吧?你是不是忘了潛水服裏有監聽設施?人家打電話都打到我這裏來了!”
林躍突然想起那個單向頻道,直接接通基地主控室,有專人日夜監控,以防發生意外。
他已經不記得當時說了什麽,但是內容在幾個小時之內就傳到章華耳朵裏的事實讓他莫名的惱怒,也許裏面還有對自己犯低級錯誤的羞怒,但只是占一小部分。
林躍道:“對不起,是我的疏忽。”
章華道:“你真以為能神不知鬼不覺?部長夫人還是詢問了我之後才把權力放給你的。這之後的幾分鐘我又接到了G6區長的電話......”
林躍從來不否認自己是愛這個人的,但有一瞬間他感到深深的憎惡。
章華還在滔滔不絕。他坐在床上,林躍站在他面前,離他有五步遠。他的眼睛看向別處,燈光在他的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這是林躍慣有的動作,章華很熟悉,雖然看不清他的臉,但是他敢肯定這時他的臉上一定是面無表情的。
他還在說,但是他的心思已經不在這個上面,類似的話說得太多了,好像已經形成了一種習慣。
林躍不經意擡頭。章華一直注視着他。
章華一輩子也不會忘記這個眼神,當時他悚然一驚,嘴裏下半截話就被吞回了肚子裏。他從來沒想過林躍會用這種眼神看他,像是在看一只十惡不赦的臭蟲。
林躍不耐煩道:“說夠了沒有,我想睡覺了。”
章華沉默片刻,道:“你今天去G7幹什麽?”
林躍:“G7的牆裂了一大塊,我覺得有點不對。”他把所見情況和章華說了。
章華點頭:“我會把這件事告訴将軍的。”
章華道:“對了。你的畫室不是在G7?被淹了吧?”
林躍聽他提起這件事,臉色稍緩,複而有些沮喪:“有幾幅畫被水泡了,其他的沒什麽事。”他想起自己還帶回來一張,把揉成一團的畫布從褲子口袋裏掏出來。
章華道:“什麽畫?給我看看。”
林躍故意道:“有什麽好看的?上次不是還說是垃圾嗎?”
章華裝作沒聽到,恬着臉搶過那團布,展開壓平。
海水使一部分藍色的顏料變得模糊,浸染了整塊畫布,連中間白色部分也變成了淡淡的藍色。
章華:“畫的是什麽?”
林躍有些驚訝,他剛才沒有仔細看,這幅畫沒有完成,就是缺最後的上色,海水替他做了這一步。
林躍道:“是水母。”畫整體變得模糊了,但是他從裏面看到了一些之前沒有的東西,這種感覺讓他想起畫室窗外黑色的海水。
章華疑惑道:“水母?”
林躍道:“三十多年前已經滅絕了,我是從一本書上看到的。”他從床邊的書架上抽出一本。林躍的書很多,排滿了整個書架。
章華把書拿在手裏,沒有翻開:“這本書借我吧。還有,你的畫很好看,我可以帶走嗎?”
林躍沒說什麽,笑意從他的眼角溢出,片刻後才道:“一次只能拿一樣。”
章華:“那畫你好好放着,我下次再來拿。別扔了。”
他走向門口,林躍的聲音輕輕從身後傳來:“秦致畫不出這樣的畫吧?”
章華脾氣一下子上來了,回頭冷冷看着他。
林躍坐在床邊:“你們的事爸爸已經知道了,我勸你盡早......”
回答他的是一聲巨大的關門聲。
林躍的心情比回來時好了很多。他從抽屜裏找出換洗的衣服,哼着歌進了浴室。
浴室中,林躍凝視着鏡子裏的男人。因為參軍,他的身體柔韌有力,卻不會顯得壯碩,身量修長,不高,但是比例絕佳。
他看着自己的臉,像所有西方人一樣,他的面部輪廓深邃,但是五官很平淡。他曾經遠遠的看過秦致一眼,自認為長相比不上人。
作為中俄混血,他黑色的頭發遺傳自他的父親,灰色的眼睛則來自他的母親。
林躍知道章華不喜歡他的眼睛,盡管他從來沒說過。他現在還記得章華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的表情。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母親說他的眼睛像俄國的雨天。
這又讓他想起自己的故土,盡管故土早已在歷史中泯滅。
“俄國......”林躍不自覺說出這個詞的時候,方沉明顯愣了一瞬。
這個詞對他們來說太過遙遠了。
“什麽?”
“沒有。”林躍抱歉地笑了笑:“浪費你的午休時間了。”
剛才餘進看他的眼神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剝了。
方沉:“沒事,老餘就是那個狗脾氣。”
他問道:“你昨天去G7發現了什麽嗎?”
林躍:“只是我的一個猜測。你去看過那條裂縫了嗎?”
方沉:“沒有,都是聽部裏的人說的。”
林躍道:“裂縫的原因找到了嗎?”
方沉:“牆體老化。除了這個沒有別的原因了。”他想了一會,補充道:“除非有人從內部破壞,不過我想這是不可能的。”
林躍凝重道:“我覺得像是從外部破壞的。”
方沉笑起來:“不會的。基地有多安全你們軍部的人應該最清楚了......”
林躍:“裂口很平滑,如果不是有人搞鬼,就只能是外部破壞。”
方沉放下了杯子:“那我寧願相信是有人想讓大家一起同歸于盡。林躍,你不是專業幹這個的。如果真的有情況,我們會第一時間上報指揮部,你不用擔心。”
林躍向後靠在餐廳的棉質椅背上,嘆了一口氣。
“你還記得我的畫室嗎?”見方沉點頭,他繼續道:“說起來我馬上要搬了,G7的房間被水泡得不能用。”
他喃喃道:“前段時間我在畫畫的時候,總是感覺有東西在外面看着我......”
“林躍。”方沉打斷他,皺着眉頭:“你這段時間是不是累過頭了?”
林躍靜默一會兒:“也許吧。”
方沉安慰道:“你得請個假好好休息一下。”
林躍低着頭看了看表,苦笑道:“最近正好人手不夠,哪有時間。我差不多要走了,下午還要執勤。”
方沉:“晚上一起吃飯嗎?”
林躍:“餘進要找我打架了。”
方沉大笑,林躍推開椅子站起來,漫不經心地揮了揮手。
三個小時後,軍部每日例行會議。
林躍幾乎可以想象到章将軍把他單獨留下來的情景。
等所有人都走出會議室了,章建國果然道:“林躍。”
林躍飛快地看了角落一眼,今天章華的位置是空的。
他搶先開口道:“将軍,我有一件事。”
章建國臉上沒有平常的和顏悅色:“我的這件事也許會重要一點。”
林躍沒吭聲。
章建國嚴厲道:“對于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情,你有什麽想法?”
林躍:“我感到非常抱歉,将軍。我忘記了那個單向頻道。”
章建國道:“你應該解釋一下你擅自去G7的目的,在我昨天已經明确禁止了這件事情之後。”
林躍尴尬道:“我從我的一個,呃......科研部的朋友那裏聽說G7出了一點事故,想親自下去調查。”
章建國:“這恐怕不在你的職責範圍內。”
林躍無話可說:“是的。”
章建國道:“但是你擔心基地安全的心情我可以理解,希望不要再有下次。現在說說你的發現。”
林躍感激地看着他。章建國身上有屬于一個領導者的信服力,讓人感到厚重可靠。
聽完林躍的描述,章建國道:“雖然基地的偵查系統是無懈可擊的,但是我們不能不防患于未然。這件事我會讓他們特別注意,而且,雖然你的動機是好的,但我不太喜歡你的方式。”
林躍順從道:“不會有下次了。”
章建國:“這樣做非常危險。我和章華都非常擔心......”他咳了一聲:“你以前沒有單獨進入兩千米以下海域的經驗吧?”
林躍在他眼裏看到了一種只有長輩才有的情感,這種感受是他自從父母過世後從來再沒有的。
“但是懲罰是不可避免的。”章建國眨眨眼睛,道:“G3所有的廁所這個星期都歸你了,小夥子好好幹。”
章華在廁所門口找到林躍的時候,他正靠在欄杆上抽煙。
“你原來會抽煙啊?”
林躍回頭看見他:“這是我聽過的最差的搭讪方式了,章少校。”
他把煙掐滅:“我還以為你和秦致手拉手去跳海了呢。”
章華怒視他,林躍灰色眼珠裏湧動着的情感沒過一會兒就讓他感到不适。他躲閃道:“你把那件事和章建國講了?”
林躍:“我以為你會先講。”
“而且,”他不耐地指出:“你為什麽要把昨晚的事傳出去?”
章華委屈地大聲道:“根本不是我說出去的。那麽多人一起聽到了,為什麽偏偏懷疑是我?!”
“哦。”林躍眼睛轉了轉:“那我錯怪你了。”
林躍:“但是這幾天是怎麽回事?我差不多一個星期沒看見你了。”
章華質疑道:“我為什麽天天要讓你看見?”
林躍:“我是你的合法伴侶。”
章華不太想和他在這個問題上糾纏:“我去執行任務了。”他幾乎可以猜到下一秒林躍會問什麽。
林躍道:“什麽任務?”
果然。章華閉了閉眼:“B級保密,你好像沒有權限。”
林躍不太喜歡他的表情:“那麽,我會自己去問爸爸的。”
章華道:“我敢打賭他不會告訴你。”
林躍咬着牙發誓自己一定會問出來的。他知道這樣會讓章華感到厭煩,但有一刻他無法控制自己。
果然,章華看起來已經打算走了。
林躍急忙道:“你來找我幹什麽?”
章華這才想起來。他有點別扭道:“你晚上有沒有時間?”
林躍愣了一下,在笑出來之前道:“真是沒想到。”
章華匆匆道:“沒有就算了。”
“不。”林躍控制不住的音量把章華吓了一跳,好在他很快緩過來道:“是因為秦致今晚沒有時間麽?”
章華對他連番提起這個人感到惱怒:“不是。這次是我母親邀請我們......”他說道一半就住了嘴。
林躍臉上已經挂上了勝利者的微笑。
晚上的宴會比章華想象的要更難熬。
他看了看牆上的挂鐘,試圖從沙發上起來:“已經不早了媽媽,我們先回去了。”
幾只手從過來将他牢牢按在沙發上。一個臉上畫着濃妝的外國中年女人說:“別這樣,我想你們的母親很想了解你們近來的情況。”
林躍穿了一件他從來沒見過的暗紋襯衫,此時正坐在他左手邊優雅地享受着小瓷杯裏的紅茶,對他的伴侶正在遭受的折磨視若無睹。章華懷疑他的屁股已經黏在了沙發上。
“是的。”章華的母親坐在對面的沙發裏。她是一個慈祥又優雅的女人,年輕時的風韻依然停留在臉上。“我聽說了那件事。建國是有些嚴厲,但他也是為了你們好。”
在座的人顯然都知道是哪件事,對于女人們來說這個世界上沒有秘密。
林躍的表情僵硬了一瞬。章華為此幸災樂禍道:“沒事的媽媽,林躍肯定不會在意。"
林躍臉上重新挂上微笑,絞盡腦汁想随便說點什麽來跳過這個該死的話題。
不防将軍夫人突然道:“過幾天就是你父母的忌日了吧?”
屋裏有一瞬間寂靜,只是一瞬間,但林躍感覺到了,随之而來投在他身上的目光讓他不太舒服。
林躍遲疑道:“是的......我這幾天正打算去看看他們。”實際上只要一有空閑時間,他就會去。
将軍夫人的神情讓他感到溫暖:“非常抱歉提起這件事情,我知道你很難過。讓章華陪你一起去吧。”
章華連忙道:“我會的,媽媽。”他主動伸手攬住了林躍的肩膀。而林躍罕見的沒有做出任何回應。
在這樣的場合提及這件事情讓林躍覺得有點難堪,他勉強道:“媽媽,現在太晚了,我們先告辭了......”
“好的好的,你們回去小心。”将軍夫人從沙發裏站起來,眼裏有擔憂也有懊惱。
章華沒有見過這樣的林躍。兩個人走在走廊裏,沒有人說話。
章華手機響了一聲,他掏出來邊走邊看。
“誰?”林躍突然問。
章華晃了晃手機:“是我媽媽。她為剛才的事情感到抱歉。”
林躍擺手:“你媽媽很好。”
章華:“我當然知道她很好。”林躍走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