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全一章 (2)

面,從眼角斜了他一眼。

章華小心翼翼道:“我以前從來沒聽你說過。”

林躍冷哼:“你沒聽過的事情多了。”

章華耐心道:“不知道我是否有這個榮幸?”

林躍驚訝地看了他一眼。章華心裏也為自己的話驚訝。

林躍試探道:“來我房間?”

章華:“你宿舍沒人嗎?”

林躍嘴角的笑漸漸變得明顯:“你希望有人還是沒人?”

章華停頓了很長一段時間。

“好吧。”他聽到自己說。

直到涼水打在身上,林躍才回過神來。他全身的神經都處在興奮之中,皮膚表面散發出淡淡的紅暈。

但是這種興奮沒有持續多久,林躍對自己說,他和章華之間什麽也不會發生。

至少今晚不會。

林躍圍了一條浴巾,他用手抹掉鏡子表面的霧氣,從幾道水痕中間審視鏡子裏的人。

他沒想到這一刻來的這麽快。但這不代表他沒有想過,在他的設想裏,時間無限向後推移,至少是在很久很久以後。起碼是人類回到大陸以後。

林躍走出浴室,章華坐在床邊,床上放了幾本書,他手上拿了一本正在看。林躍有的書是俄文的,他看不懂,但是封面很漂亮。

“我洗好了。”

章華匆匆看了他一眼,他從來不否認這個男人的魅力,尤其在他半裸的時候。

他不想在這個時候說話,直接向浴室走去。然而他想起來自己沒有帶換洗衣服。

林躍在衣櫃裏翻了翻,給他找出一件浴袍和一盒新內褲。

等章華從浴室裏出來,白色的頂燈已經被關掉了,取而代之的是林躍床頭暖黃色的一小塊燈光。

章華為這樣奇怪的氣氛皺了皺眉,有一瞬間想要奪門而出。然而一切都在他接觸到林躍的眼神時平靜下來。

林躍往裏躺了躺,章華從善如流地躺在了外側。身邊可愛的小黃燈發出毛茸茸的光。

章華注意到林躍換了一套新的襯衫和西褲:“你穿這個睡覺不難受嗎?”

林躍看了他一眼,道:“介意我關燈嗎?”

章華:“......不。”

房間恢複了一片漆黑。

林躍在黑暗裏說:“你想問什麽?”

章華:“......所以我們現在是在審問犯人嗎?”

林躍沒說話,章華感覺到他笑了一下。

“好吧。”林躍平靜的聲音在房間裏響起,這次帶了一點笑意:“那麽章華小朋友,你想讓故事從哪裏開始呢?”

章華含糊道:“從頭開始吧。”

林躍沉默了一會兒:“現在我改變主意了。讓我們交換故事,你先說。”

章華掙紮了一下,但是林躍的固執讓他很快放棄抵抗。

“很久很久以前......”

章華顯然不是一個講故事的好手,但是林躍耐心聽着。

他和章華的年齡相差無幾,這一場幾乎使人類滅絕的末日浩劫在他們出生之前已經爆發了。

章建國是軍部高層,一家人在前幾次的大型病毒爆發中都幸免于難,在海上基地完成後就立馬離開了陸地。

讓林躍意外的是,秦致這時候還沒有出現。

“我以為你們是青梅,不,竹馬竹馬。”

章華窘迫道:“不是。來基地之前還小......”

林躍揶揄道:“不要小看小鬼們的愛情,不然你肯定會後悔的。”

章華在基地裏遇見了秦致之後,愛情像幹柴烈火一樣燃燒了起來。

林躍笑起來:“我喜歡這個比喻。”事實上,他對自己的反應非常驚訝。

章華和秦致的故事非常平淡,林躍聽完後客觀地評價道:“你們不合适。”

章華告訴自己至少在這幾天內要盡量包容他。

林躍沒有得到回答,奇怪道:“你不問問我為什麽這麽說嗎?”他沒有意識到章華出于同情的忍讓,因為如果這樣,他會毫不留情地把它踩在腳下。

章華道:“為什麽。”他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林躍道:“首先,他只是一個小小的研究人員,而你是将軍的兒子。這點我想你的母親會提醒你的。其次,你現在已經結婚了。”

章華冷冷道:“你似乎忘記了我們的合約。”他翻身下床。

林躍讓人生厭的聲音在他背後響起:“好了,你們的故事結束了。而我的故事要開始了。我已經知道那麽多,你難道不想要點回報嗎?”

章華不想回去,可是好像有一只無形的手拽着他的領子把他拖回了床上。

然而林躍卻遲遲不開口。

章華覺得這是一個好機會,他問出自己一直想問的問題:“你為什麽和我結婚?”

林躍沒有回到很久很久以前,他想到了很久很久以後。

他輕輕回答道:“這是個蠢問題。”章華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愛他。

那時候陸地上的病毒已經完全無隐無蹤了。

章華:“我是指那個合約。”

林躍嘆息道:“那對我真是一個很大的誘惑啊。顯然,答案是相同的。”

章華想問他回到陸地以後是否會遵守合約上的內容。

林躍已經猜到他在想什麽:“我認為我們會有以後的。”

他會回到之前呆過的那個美術學校繼續教書,或者,還有一個選項,由另一個人負責賺錢養家。

章華反駁道:“我從來沒想過以後。”

林躍沒把他的挑釁當回事,笑道:“哦?我還以為你準備和秦致結婚。”

章華哽了一下,硬邦邦道:“不,我沒想過。”

林躍:“那可太好了。”

他們會住在一套普通的平房裏,只有一個卧室,卧室裏有一張足夠大的床。兩個人并肩躺在床上,每天睡覺之前說說話。

說一些什麽話呢?林躍發現,他設想也許要在很久以後才能提起的,竟然就是今天他和章華所說的話。

這個發現幾乎要讓他落下淚來,以至于他沒有聽清章華的問題。

“你說什麽?”

“我說,”章華清了清嗓子:“如果當時救你的是另一個人,你也會對他一見鐘情嗎?”

“如果我不愛你,”這個假設讓兩個人都安靜了一瞬,林躍緩緩道:“我不喜歡思考永遠都不會出現的問題。”

章華肯定道:“你會的,林躍。只是剛好是我。”

林躍沒有回答。

等章華最後睡着了,他才低聲說了句。

他的聲音與章華淡淡的呼吸聲一起消散在空氣中。

一個月後,核彈發射前期準備基本完成。

G6科研部一號實驗室中,方沉完成了最後一個數據的測量。他站起來伸個了懶腰。

餘進從他身後走過來抱住他。

“做完了?”

方沉點頭:“接下來只要和指揮部交接——等一下,那是什麽?!”一道明顯的暗光從漆黑的海水中快速劃過。

與此同時,G6東側。

林躍在畫室內,今天他難得輪休。水母靜靜漂浮在他前方的畫布上,林躍看着這只奇妙的生物,沉思着。

畫室中一片寂靜,只聽得見一個人的呼吸聲。

林躍突然感覺到異樣。他走到窗前。

外面有東西在發光,他疑惑的看着那一排圓圓的紐扣狀物,像是一個探照燈。發紅光的探照燈。紅色是國際通用的警戒色,林躍想,是基地出了什麽問題嗎?

他拿出手機,随後意識到“紐扣”正在迅速放大。

幾乎是下一瞬間,水中高速運動的物體已經到了窗前。圓點變成了一個成年男人頭部大小,以至于在它面前的林躍能夠看清楚其中的紋路。

時間從這一刻開始緩慢流動,林躍的恐懼瞬間膨脹至極點。

他認出這不是紐扣,而是一只眼睛。

幾乎是同一時間,他向門口瘋狂地沖去,本能掏槍,發現身上沒有帶任何武器。林躍發出一聲絕望的喊叫。

他把門在身後甩上的同時聽見一聲巨響,整個G6層強烈震動。

他知道,怪物已經輕而易舉地進入了人類想象中固若金湯的基地。

G1指揮部內,距離警報聲響起已經過了一分鐘。幾個中年男人站在中心光腦前,臉色黑得像炭。

光腦上,地圖中代表G6的區域已經紅了一大半。

“東側的防水牆完全碎了,有不明生物進入基地。除了這個,還有海水湧入的問題。”

章建國道:“人員撤離了沒?”

另一個人勉強回答道:“......還有一小部分人。”

章建國臉色難看,G6幾乎全是科研部。

“還剩多少時間?”

機械女聲回答道:“預計五分鐘後海水進入G5。”

章建國:“五分鐘,準備放棄G6G7。軍隊下去沒?”

旁邊的人:“有八個小隊已經下去了。”

章建國:“再派兩隊。救人優先,資料儀器都不要拿,上來的人越多越好。”

林躍不知道他的時間只剩下五分鐘,畫室離中央大廳不遠。盡管如此,他前腳剛進入大廳,隔水鋼板就在他身後落下了。林躍使勁閉了閉眼,他身後還有不少人。

他在垂直的緊急逃生通道內沿着鋼梯往上爬,進入G5中央大廳,G5是基地主倉庫,平常只有管理員來來往往。而此時大廳內已經有了不少人。

所有人都還未從突如其來的恐懼中回過神來。

林躍在人群裏面看到了幾個隊友,他沒有立馬上前詢問情況,而是拿出手機,給方沉打了個電話。

沒有應答。給餘進打,也是同樣的結果。林躍心裏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準備。

最後一個電話打給章華,響了一聲就被按斷了。

林躍松了口氣。

一分鐘後,G6通向G5的所有入口關閉。章建國在G1中心光腦上切斷了基地與G6的聯系。

冰冷的海水中,基地尾部逐漸傾斜,鋼板松脫,G6帶着G7緩慢脫離基地主體,逐漸下沉,掉入深海。

二十八秒,G6到達水下3000米處。

林躍感到腳下輕微震動。

G1控制屏幕中,深處的海水劇烈翻湧,G6中的炸彈被引爆,鋼鐵建築被巨力絞得粉碎,碎屑随着海水噴出,基地被爆炸餘波沖擊地微微震動。

危機暫時解除,然而這次意料之外的災難帶來的損失是慘重的。

人類在完全沒有防備的情況下,損失了幾乎所有用于研究的精密儀器、實驗場所和一部分科研人員,好在之前所有的實驗數據在中心光腦裏都有備份。

除此之外,軍部最先派下去的八個小隊全軍覆沒,他們與入侵基地的怪物有過直接接觸,剩下的兩個小隊傷亡也不輕。

而他們獲得的唯一戰利品,只是不明生物的一部分不完整樣本。

作為基地總負責人,章建國身上的壓力可想而知。林躍明顯感到他在幾天時間內迅速憔悴下來。

章建國需要在最短時間內布置接下來的任務,并最大程度的減少損失。

軍部不停地開會,章華和林躍作為為數不多的高層,每天最多睡三個小時,兩個身強力壯的年輕人都有點吃不住。而林躍覺得章建國根本沒睡過覺,他每次睡覺之前和醒來之後看見章建國時,他都在處理公務。

到了第五天,林躍已經能時不時看到眼前有星星。有一次甚至在開會的時候站着睡着了。

這天下午,科研部連夜趕工,利用所剩無幾的儀器做出了一份分析報告。林躍簡直不敢想象他們是怎麽做到的,不過現在沒有人關心這個。

“應該是某種海蜘蛛的變異,沒有任何生命體征,所以我們探測不到這種東西。”方沉臉色發青,好像吊着最後一口氣。

“現在請各位看這裏。”他指了指會議桌中央,那裏放着一截海蜘蛛的爪子。“這玩意的鋒利程度和菜刀差不多。”

“由于數據有限,我們無法提供任何其他信息。它的腦殼估計也是鋼的,下次遇見的時候建議大家瞄準它的眼睛。”

“可是他有一排眼睛。”林躍道。所有人看着他,他解釋道:“我當時看見了它的全貌......一只大概有半個房間那麽大。”

有人倒吸一口氣。方沉道:“如果是這樣,我建議大家把槍瞄準自己的腦袋。”

章建國拍了一下桌子。

這一刻所有人的心中都只剩下絕望。

章華道:“希望G6裏的炸彈已經把這些鬼玩意全部炸死了。”

章建國搖搖頭,疲憊道:“核彈發射還是要繼續進行,早一天把地上清理幹淨,我們的希望就大一點。”

林躍回到宿舍。他的小隊是八個小隊裏面的一支,而那天他剛好輪休。房間裏現在空蕩蕩的,林躍不知道是該感到幸運還是要痛哭一場。這幾天接連經歷了逃命和幾場會議的連續轟炸,他已經不能作出一個正常人類該有的反映。

他把衣服一脫,在身體碰到床的瞬間睡死過去。

他沒想到他竟然還會做夢。

夢裏的東西看起來像是真的,但林躍知道不是。他摸了摸前面這張畫,手感很粗糙,因為被海水泡過一次。

林躍不止有這一張讓他驕傲的畫作,但是大部分都在這次事故中丢失了。這大概是他現在為什麽這麽難受的原因。

畫上的小水母慢慢飄了出來,浮在空中。這是一只漂亮的淡藍色水母。

林躍不禁用手觸碰它,感覺到冰涼而柔軟的表面,他的手指微微刺痛,收回來時指腹的皮膚已經發紅發紫。書上說大部分水母都是有毒的。

林躍有些遺憾地收回手,站立着靜靜看着它。水母細長透明的觸手在四面上下漂浮,觸手之間閃爍着細微而危險的微光。

而他的思緒已經不在這漂亮的小東西上面了,他想起來自己答應給那個小女孩一幅畫的。

這可真不是一件好事。林躍有些焦慮,他不太喜歡食言。

也許她已經死了。

不。他随即否定自己的猜測,他前幾天開會的時候還碰見那女孩的爸爸。

水母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消失了,穿着防水服的小女孩出現在他面前。可愛的小女孩戴着圓圓的頭盔,林躍沒有忘記她看到畫時的樣子,她的眼神使他滿足。而這種感情與受到章華贊美時的感情又不太相同。

林躍向旁邊移動,他看見那排蒙着白布的畫架放在牆邊,他徑直向其中的一個走去,又突然停住腳步。

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林躍。”林躍回頭,小女孩站在他身邊,頭頂剛好在她腰部的位置。

她仰着臉,眼神很平靜,嘴唇一動不動,然而頭盔接收器裏傳來她的聲音。

“你怎麽知道我叫什麽?”林躍渾身僵硬,甩了甩手,發現那張畫正拿在他的手上。

他吓得差點把那塊布甩出去。

“林躍!”女孩尖細的聲音變成沙啞的男聲,林躍渾身一震,在自己的床上醒了過來。

“你怎麽在這?”林躍看了眼時間,已經下午了。房間裏的燈亮着,窗外漆黑一片。

方沉無奈道:“大哥你可算醒了,我還以為你掉海裏去了呢。”

林躍愣了愣:“是嗎?我睡了幾天?”

方沉道:“我怎麽知道。反正你缺了兩天勤,章将軍讓人來找你。”

林躍:“那正好,不用掃廁所了。”章建國開完那次會之後只給他放了半天假,一點人性都沒有。

林躍小隊原來負責G5,現在所有地方人手都不夠,章建國就從科研部裏調了一部分人出來做日行檢查。

G5的主要功能是倉儲,沒有特別複雜的儀器,由林躍,方沉和另一個軍部人員一起負責。

雖然工作難度不大,但是從原來的四人變成三人,檢查起來明顯有些吃力,況且G5是基地面積最大的一層。

“這樣,方沉不太熟悉流程,我和他負責東邊,你負責西邊,可以嗎?”

另一個人是一個身材高大有些沉默的歐洲男人,聞言點了點頭。

林躍帶着方沉認路,兩個人聊着聊着就走了大半。林躍唏噓道:“以前從來都是我一個人走的,沒想到人少了反而多一個人陪我。”

方沉沒說話,這次科研部也犧牲了不少人,整個基地一下子變空很多。

死去的人都是身邊最親近的人,他自從陸上進入基地後就再也沒有這種經歷了,沒想到這次還能有幸體會。

林躍:“烈士牆還是在那裏。改天一起去看看?”

方沉道:“好。”

兩人這時走入一個偏僻的角落,林躍停下來,取下一路上背着的黑色背包。

林躍:“這次除了檢查還有一個特殊任務,将軍和你說了沒有?”

方沉搖頭,見他把背包拉鏈拉開,自覺地往旁邊站了站。

“需要我回避嗎?”

林躍看了他一眼:“在外面等我吧。”他走到一扇門前,方沉之前居然沒有注意到那裏有扇門。

林躍拿工作證在門框旁邊劃了一下,消失在門後。

方沉目送他走進門內,往背後的牆壁上一靠,開始閉目養神。

林躍不是第一次進這個房間。準确來說不是一個房間,而是一口井,深井。

淡淡的藍光從下往上射出,房間內部的空間很狹窄,進門後離井口只有一只腳的長度。林躍站在井邊,他手上的東西沒有地方放,只能拿在手裏,一邊抱着一邊從鋼梯下到井底。

藍光的源頭是一圈節能燈管,中間是一片淺淺的凹陷。林躍從腰側拔出一支便攜手電筒,咬在嘴裏,兩手把一小塊節能燈的電池摳出來,藍光暗了下去。

檢查沒有問題後他又把電池放回去,藍光重新亮起來。

他以前每次來時做的就是這個。但是這次不一樣。

林躍把手裏抱着的東西用兩手拿起來,慢慢小心地嵌入了凹陷中。藍光在下一秒變成了紅光。

“設置成功。自毀系統待命中。需要最高權限。”

林躍松了口氣,摸了摸那塊炸彈。

他低聲道:“希望這不是我最後一次看見你。”

此時,他頭頂突然傳出一聲悶響。林躍猛地擡頭,仍然有聲音傳下來,不過已經比開始弱了很多。

這間準備室為了确保安全采用了獨立電路,門和G1指揮室的門是同一級別的。

這意味着無論門外發生了什麽,裏面的人都感受不到。

林躍迅速爬上梯子,防護門仍在連續震動,看起來像是有人在奮力撞擊這扇門。

直覺告訴他,撞門的人是方沉。

林躍趁門震動的間隙一下把門打開,預想之中光線并沒有出現。

林躍心裏一沉,同時一陣風從正面襲來,他快速往旁邊一閃。

方沉一腳踹在門上,咆哮道:“你他媽聾了吧?!”

林躍吼道道:“等下再解釋!現在什麽情況?”

方沉:“不知道。這片所有的燈都滅了,通訊頻道無法使用。”

林躍确認自己也和控制室聯系不上時,兩個人都有些慌亂。

方沉低聲道:“會不會是那個?”

林躍有些顫抖,強自冷靜道:“不要想多,也許是電力系統故障。先出去再說......你紅外帶了嗎?”

方沉:“沒有。”

林躍不可置信道:“你竟然不随身帶紅外?!”他一摸自己身上,也沒有帶。槍在上次出事的時候丢了,還沒來得及上報。

方沉:“......老餘說跟着你容易點背,果然沒錯。”

林躍忍無可忍道:“你們兩個整天都在人背後說什麽......!"

林躍摸索着走了一段,牆上綠色的應急燈勉強能照亮一定範圍。

他突然停了下來。

方沉緊跟着他停下。兩個人都沒有說話,空氣中只聽得見兩道緊張的呼吸聲。

過了十秒鐘,方沉低聲問道:“怎麽了?”

林躍:“你還記不記得我上次說,我在畫室的時候,總感覺有東西在外面。”

方沉想起來那一次談話,那是在不明生物入侵之前。

他的聲音因為恐懼而微微顫抖:“你的意思是......”

林躍道:“那種感覺又來了。現在。”

方沉沒有回應。他們此時正處于左側靠窗的一條長廊上。

林躍感覺過了一分鐘,也許是半分鐘後,兩個人都像是有所預感般的同時看向左側的玻璃窗。

數秒過後,一團幽幽的藍光在他們眼前亮起。

林躍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能夠親眼看到這種生物,在這樣的情況下。

方沉無聲地往後退了幾步,手上已經拿出了配槍。他的眼神甚至比幾秒前更冷靜。那是一個軍人的眼神。

然而藍光卻只是一閃就消失了。

林躍覺得自己肯定在做夢,也許他從來沒有醒過。

“同志。你肯定沒睡醒吧?”

林躍煩躁道:“我已經說的很清楚了.......”

面前的男性軍官道:“但據你的描述,當時你們所在的位置是G5層中部的準備室附近,走廊裏根本不可能有玻璃窗。而且我們已經查過監控,你們所描述的事發時間段G5并沒有任何異常,警報系統也沒有監測到基地外側有發光體。”

林躍嘟哝道:“可是我确實看到它了。那是水母,你們可能不知道......”

軍官靜靜地看着他,他的目光裏有一種嘲弄的意味。

林躍有所察覺,漠然道:“章将軍現在有時間了嗎?”

軍官冷冷道:“不好意思,将軍正在為核彈發射做準備,恐怕沒有閑功夫探讨如何拯救已滅絕生物的問題。”

“就算是家屬也不行,林少校。”他最後補充道。

林躍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終于找到你了。這是第幾次?把我的話當放屁嗎?”

“你找我幹什麽?”

“我找你還需要理由?”

章華聳了聳肩。

林躍:“昨天的會你又沒去,将軍讓我來找你。”

章華嘲道:“怎麽不叫爸爸了?”

林躍走到他旁邊,烈士牆上挂滿了犧牲者的名字和肩章。

林躍:“來看看兄弟們,這段時間太忙了。昨天的會很重要,後天就要發射了,你應該去參加......”

章華道:“我去做什麽?你不是想争那個位置嗎?讓給你了。什麽玩意兒......”

林躍氣得發抖:“我争什麽?!你說清楚!”

“噓。”章華漠然道:“別在這吵。”

林躍看着牆上密密麻麻的名字發怔,有些名字他每次來這的時候都可以看見,有些是完全陌生的。他上次來這裏不過兩個禮拜之前。名字已經多了半面牆。

章華道:“對了。還沒好好拜會過叔叔阿姨,上次就想和你說這事來着。忌日早過了吧。”

林躍:“我也不是就那幾天才來看他們。”

他們走到走廊最深處,林躍父母的名字在最早一批犧牲者的名單中。

章華注視着那面牆,沉默片刻後腳跟帥氣一并,在牆前敬了一個軍禮。

林躍在後面看着他,突然道:“你的那幅畫丢了。”

章華愣了愣:“哦。那我拿書吧。”

緊接着他回過神來道:“都沒了嗎?”

林躍冷笑道:“又不是你的......”

章華理所當然地一臉心疼。

章華道:“我聽說那件事了。”

林躍:“什麽事?”

章華:“水母。”他猶豫道:“和那幅畫有關嗎?”

他罕見的沒有一臉嘲諷,問道林躍是不是最近壓力太大了或是丢失愛作傷心過度産生了幻覺。

林躍前所未有的想把這人的臉打歪。

章華:“你知道中國有一個人叫做神筆馬良嗎?”不等林躍回答,他就搶着道:“但我不認為你有那個本事。”

林躍:“你真的很會說話,章先生。但是我沒有聽過這個人。我只知道你們中國有一個故事叫做放羊的小孩,而現在事實恰好相反。狼來的時候,放羊的小孩大聲呼救,但是牧羊犬一只也沒來,最後羊全死了。”

章華:“不。事實是牧羊的小孩做了一個夢,在夢裏狼來了,醒來之後一根狼毛也沒發現。而且這個故事不叫放羊的小孩,你的故事講得很爛。”

“你的故事好,我也希望是這樣。”林躍轉身,背對着那面牆,他不想讓父母看見他現在的樣子,而且如果可以,他也不想說出這句話。“章華,我對你很失望。”

章華巴不得,這人的感情簡直要命。

今天是2176年4月16日,距離E07與人類遺民總部失聯已經過去了一年零一個月。E07海上基地核彈清劃基本完成了對大陸東海岸的清洗。然而目前為止還是沒有總部的任何消息,基地內部無法生産的物資正在慢慢減少,章建國将軍計劃在下一年內嘗試登陸。

唯一讓人高興的是最近舞會少了很多,今天晚上和方沉餘進共進晚餐,G3新開的拉面館味道不錯,不過和他們一起吃飯是個錯誤的決定。

2176年4月20日

太累了,會開個沒完。登陸計劃又提前了。

這幾天都沒看見章華。

2176年6月1日

終于有新畫室了,就在隔壁空出來的那間宿舍。不過之前的畫沒剩下來多少。對了,今天是國際兒童節,我請假去看了看洛。之前從來沒在這裏面提過她,她的全名叫多洛雷斯。很好聽的名字,她的父母一定沒有看過一本叫洛麗塔的書。

6月17日

前幾天方沉告訴我看見章華和秦致在一起。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我有一個請求。”

“哦?”

“我想我應該有和你住在同一個房間裏的權力。”

章華瞪大眼睛:“你腦子又出什麽問題了?”

“這就是你的回答嗎?那麽我現在命令你......”

“等等。你有什麽權利命令我?”

林躍不無嘲弄道:“章華下士。由于你近來不負責任的種種行為,将軍已經革去了你的所有職位。怎麽,你還不知道這個消息嗎?”

章華無所謂道:“随你們便吧。”

“那我今晚就過去。”

“我好像沒有說同意。”

“這是命令。”

“如果是這樣,那麽我今晚會在另一個房間住。不,不只是今晚,還有以後的每一個晚上。恭喜你林特助,現在那個房間屬于你了。”

林躍冷冷道:“如果今晚沒看到你,我會向将軍說明這件事的。”

章華驚奇道:“原來你還沒有告訴他嗎?”他不屑地擺擺手,嘴角帶出一絲嘲弄的笑容:“盡管去說。順便澄清我和你的關系。”

他轉身,林躍道:“我沒想到你這麽不負責任。”

“這又是什麽新說法?”

“你絕對有這個能力,為什麽不來幫忙?”

“如果是這件事情,你和老頭就足夠了。”

“又或者明天一睜眼就發現自己在那些該死的玩意兒的餐盤裏。”

章華煩躁道:“我本來就不想當兵。”

“為什麽?你穿軍裝很好看。”

“是嗎。”章華用的是肯定語氣,眼中有一種他獨有的自負。

他卻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轉而道:“我以後想去做老師。”

“是嗎?”林躍意外道,繼而微笑起來。“很不錯的職業。”

“是的。不過那要等到出去以後了。”

“你怎麽知道那時候我們還活着呢?”

“當然。那是肯定的。”他對這件事似乎有近乎頑固的執着。

沒有人比林躍更了解這個假設的可能性。“我以後也想當老師呢。”

“呃。我的意思是,我一個人。”

林躍笑起來:“那麽,不知道我是否有這個榮幸和章先生一個房間呢?”

“這兩件事有什麽聯系?”章華開始感到頭疼。

“也許以後就沒有機會了。”

章華看着他:“我可以把這當做一個妥協嗎?”

“如果你樂意的話。”

“然後你們兩個就同居啦?”

林躍聳聳肩。

方沉端起酒杯:“祝賀你。”

他低頭啜了一口裏面的酒:“終于邁出了第一步。我就說還是得以退為進。”

林躍搖搖頭,唏噓道:“是不容易。”

“你不怕回去以後他和秦致跑了嗎?”

“他沒那麽愛秦致。”就算沒有秦致,也會有張致、李致,反正總要有一個除他林躍以外的人。他太了解章華式的反抗。

“再說還不知道能不能活到那個時候。”

方沉道:“別這麽悲觀,我們肯定都能活着出去。”

林躍苦笑道:“都這麽說。”他沉默片刻,突然道:“我有時候真的希望秦致在上一次出事就死了。”

這次他的話還沒完對面的人臉色就變了。

“林躍。”方沉嚴肅道,臉色非常難看,上一次事故讓他們失去了不少朝夕相伴的同事和朋友。

“我不想再聽見你說這樣的話。”他說:“秦致雖然不對......但是請不要牽扯到這件事情。”

“我知道。”林躍喃喃道:“我知道。非常抱歉。”我只是太害怕了。

方沉低聲道:“這周就要登陸了吧?”

“是,不過我在第二組,沒那麽早。”

方沉沒說什麽,拍着他的肩膀:“保重。活着回來。”

林躍勉強笑道:“我會的。”

千百年來,人類對深海的恐懼從未消退,他們孕育于自然,于是對自然有天生的敬畏。但是在時刻緊繃着危機面前,這種情感似乎被淡化了。

個人的力量是渺小的,但是當這種力量聯合起來時,誰也說不清最後會發生什麽。

2176年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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