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焦望雨回學校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九點多,這個時間校園裏走動的學生不算太多,他跟學長他們分開之後,一個人繼續沿着上坡的小路往前走。

初秋夜晚的風挺涼的,擦着他暴露在外面的皮膚過去,激起了薄薄的一層雞皮疙瘩。

風這麽一吹,他腦子稍微清醒了些,擡頭往前看,路的盡頭是黑漆漆的小樹林。

他沿着這條路一直走,在第二個拐角向左就是他們的宿舍樓了。

焦望雨一邊走一邊嘆氣,聞了聞自己的衣服,濃濃的煙味兒和酒味兒。

今天這場聚會讓他覺得實在有些別扭,還很累,跟他以為的那種、以前參加過的那種完全不一樣。

在烏煙瘴氣昏暗還不透風的臺球廳聽着周圍的人大呼小叫,兩三個小時裏,他有嘗試過去融入大家,卻怎麽都顯得有些笨拙。

學長教他打臺球,他對這個實在沒有什麽興趣,但又不好拒絕。

焦望雨喜歡交朋友,但很多時候因為自己性取向的原因,對肢體接觸是有些敏感的,應宗教他打臺球的時候站在他身後,幾乎是整個兒貼了上來,還握着他的手,讓他很努力地忍着才沒掙脫。

很不舒服。

好不容易從臺球廳出來,焦望雨松了口氣,以為可以回學校了,卻又被拉着去吃飯。

臺球廳附近的一家燒烤店,他們坐在燒烤店的院子裏,還沒點完單,另一個學長已經搬了一箱啤酒來。

應宗說他們平時也不總是喝這麽多,只不過一個假期沒見了,新學期第一次聚,多喝點兒。

焦望雨不是沒喝過酒,之前在畢業聚餐的時候喝過一點兒,他完全欣賞不來啤酒的味道。

當然,他能理解每個人有不同的喜好,他不喜歡的別人喜歡這沒問題,他只是覺得尴尬,覺得自己跟他們真的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應宗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笑着給他倒了一杯啤酒,然後說:“沒事兒,喝酒這事兒慢慢适應,以後這種聚餐多了,自然就能喝了。”

焦望雨不會質疑別人的喜好和習慣,也不會否定別人的樂趣,只是他突然間意識到,這樣無意義的娛樂似乎真的不适合他。

他并非那種做任何事都會追求一個內在意義的人,但至少得讓他找到這麽做的理由,既然找不到,那這就是最後一次吧。

焦望雨想着,學長對我這麽關照,今天不管怎麽樣都得給人家面子,來都來了,別因為自己掃了大家的興致,今天盡可能地迎合,以後不來不參加就是了。

他喝了差不多半瓶啤酒,肚子漲得難受,嘴巴裏又澀又苦,腦子也更沉了。

應宗其實沒想過要灌醉他,看他半杯酒下肚就這樣了,笑了他幾句也就算了。

分開前應宗對焦望雨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下次出來玩,叫上你那個室友。

焦望雨當時腦子是渾的,沒反應過來他說的是誰,等到一個人走了一會兒,涼風吹得清醒了一點兒之後,突然意識到應宗好像很在意濮頌秋。

今天下午見面開始,一直到剛剛,焦望雨都記不清應宗問了多少次關于濮頌秋的事。

他覺得奇怪。

就算是籃球隊想招人,也不至于這樣吧?

想不通。

想不通索性不想了,他暈暈乎乎地朝着宿舍樓走,一邊走一邊嘆氣,嘆出來的氣都帶着酒味兒。

焦望雨到宿舍樓樓下的時候猶豫了一下,腳踩在臺階上足足一分鐘,之後,他轉身在臺階上坐下,雙手抱着膝蓋,頭埋在了手臂間。

回去屋裏可能也有些悶,他想在外面透透氣。

焦望雨不知道大學生的聚會是不是都這樣,應該不會,他懂得不能以點概面的道理,但他知道“物以類聚人以群分”,他跟應宗那些人沒法玩在一起。

在這個下午,焦望雨突然覺得自己接觸到了另一種“大人的世界”,混亂吵鬧,令人身不由己疲憊不堪。

==========

濮頌秋從圖書館回來,剛到樓下就看見了坐在臺階上的人。

坐在臺階上,雙手抱着膝蓋,頭埋在手臂裏,像是一只在外面受盡了委屈的小鴕鳥。

旁邊昏黃的一盞路燈沒精打采地陪着這只“小鴕鳥”,可是卻襯得“小鴕鳥”看起來更寂寞。

他怎麽了?

濮頌秋走了過去,站在了焦望雨身邊。

聽見腳步聲的焦望雨緩慢地擡頭,眼神有些迷離,仰着頭看站在自己面前的人。

濮頌秋個子高,在夜裏,在路燈下,竟然有點兒天神降臨的感覺。

焦望雨想到這個,笑了,覺得自己可太好笑了。

“怎麽了?”濮頌秋問。

他的語氣冷冰冰的,像是沾着秋天的雨水,但明明今天沒下雨。

“我喝多啦。”焦望雨看着他笑,“好暈。”

焦望雨語氣輕快,但确實看得出醉意。

對于一個幾乎沒怎麽喝過酒的人來說,快速喝完半瓶酒,也不容易了。

“怎麽不回去?”濮頌秋蹲下來看着他,剛一靠近就聞到了他身上濃重的煙味兒,“抽煙了?”

“沒有。”應宗給他煙,讓他抽,但他拒絕了。

“煙味兒很重。”濮頌秋緊緊皺着眉,“還有酒味兒。”

這究竟是幹嘛去了?

濮頌秋心情變得很差,就好像自己幹幹淨淨的寶貝被人借走,回來的時候卻弄了一身的泥。

而且他看得出來,焦望雨也并不開心。

“學長他們抽的。”焦望雨又是一聲長長的嘆氣,“我坐這兒透透氣,覺得悶。”

濮頌秋盯着他看了一會兒,然後坐到了他旁邊。

晚上很涼,焦望雨只穿了一件薄薄的T恤,濮頌秋坐下後,随手把自己外套披在了對方身上。

衛衣外套,還帶着濮頌秋的體溫,那溫度瞬間把焦望雨裹在了一個柔軟的世界,就像是不想出生的小雞仔又回到了蛋殼裏,他終于找回了安全感。

兩個人這麽坐了好半天,濮頌秋終于忍不住問他:“今天玩得開心嗎?”

焦望雨搖頭:“不太适合我。”

濮頌秋轉過去看他,忍着不想多問,可是接下來的問話卻呼之欲出。

“我們去打了臺球,”沒等濮頌秋問,焦望雨先開了口,“你打過臺球嗎?”

濮頌秋的語氣沒有任何變化:“沒有。”

“我們去的那個地方是在一棟樓的地下室,沒有窗戶,人很多,很嘈雜,很悶。”焦望雨慢慢閉上了眼,不知道是因為困了還是累了,“每個人都在抽煙,臺球桌邊還放着酒,随時都會喝一口。”

濮頌秋的眉頭緊鎖着。

“我不太喜歡那個地方。”焦望雨嘆氣,身子前傾,趴在了膝蓋上,他懶洋洋地說,“之後呢,我們又去吃了燒烤,那家燒烤還是蠻好吃的,可是我又不會喝酒。”

他側過頭,眼神迷離地看着濮頌秋:“學長還問了我好多關于你的問題。”

“我?”濮頌秋有些意外。

“嗯,”焦望雨笑,“可是我都不知道怎麽回答。”

他說:“我好像也不了解你。”

昏暗中,兩人對視,濮頌秋想說些什麽,最後還是放棄了。

之後,他們就一直這麽坐着,焦望雨輕聲唱歌,濮頌秋安靜地陪着、聽着。

“你想家嗎?”焦望雨問。

“還好。”

“今天突然覺得長大了也沒有真的變自由,”焦望雨說,“反倒多了一些身不由己。”

濮頌秋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是,長大總是要付出代價的,但是如果你願意,還是可以繼續輕松純粹。”

焦望雨一怔,轉頭看他。

“要鎖門了,回去吧。”濮頌秋沒給他發問的機會,先站了起來。

焦望雨仰頭看着濮頌秋,半天說了句:“咱們倆認識這麽久了,我真的好像一點兒都不了解你。”

“沒有人真的可以完全了解另一個人。”濮頌秋說,“每個人都有秘密,你說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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