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對,每個人都有秘密。

焦望雨上高中的時候,大概是高二那會兒,曾經擁有過一本日記,寫了沒幾頁後來被他給燒了個精光。

雖然從小到大跟父母關系可以說是非常親密而且互相理解,但焦望雨仍然清楚,有一些秘密是沒法分享的。

不僅不能跟父母分享,也不能跟身邊的任何一個人分享。

這不只是出于對人類的不信任,更多的是內心的一種無措茫然。

但作為一個活生生的人,他有強烈的傾訴欲望,那些秘密,或者說那個秘密,在心裏擠壓久了讓他惶惶不可終日,思來想去,好像只有寫日記這一條出路了。

可是,寫到紙頁上的難保不會在某天因為一個疏忽而被人發現,所以焦望雨寫了幾頁之後還是放棄了。

在這個初秋的夜裏,他披着濮頌秋的外套,走在對方身後,看着那高高的個子寬寬的肩膀,想着那句“每個人都有秘密”,然後想起了自己的那個日記本。

對,每個人都有秘密。

他們剛走到三樓,突然聽見一陣整齊的驚呼,這是熄燈的“信號”,緊接着就是一陣喧鬧,洗漱室的人匆匆回宿舍,還沒洗漱的人匆匆從宿舍跑了出來。

樓道裏的感應燈因為他們的存在依舊亮着,走在前面的濮頌秋回頭看了一眼,然後繼續往樓上走。

回到宿舍的時候,程爾正盤腿坐在床上打坐一樣生悶氣,簡紹剛好抱着他的洗漱用品從外面回來。

“哎,你們倆一起回來的啊。”簡紹說,“勸勸吧,程爾快氣死了。”

濮頌秋跟焦望雨同時看向床上的程爾,只有焦望雨開了口:“怎麽了?”

屋裏黑漆漆的,簡紹走過去,打開了自己夾在床邊的充電臺燈。

程爾低頭看看站在床下的人,深呼吸,沉默了幾秒鐘才回答:“我試試人能不能真的被氣炸。”

焦望雨回頭看簡紹,小聲問:“他怎麽了?”

“他那高中同桌,今天跟學長好上了。”

“好上了?”焦望雨大吃一驚,“這麽快?這麽突然的嗎?”

“就是這麽突然。”簡紹擔憂地看向程爾,“然後這位老兄就想不開,準備氣死自己,羽化登仙。”

濮頌秋跟焦望雨現在都對“學長”這詞兒有點兒敏感,不過原因顯然是不同的。

焦望雨正琢磨怎麽安慰一下程爾,就聽見濮頌秋說:“這也是某種‘權威’的體現。”

“啊?”屋裏的其他三個人都看向了他,畢竟誰也沒想到濮頌秋會說話。

“學長利用自己高一年級的身份,很容易讓剛接觸大學生活的新生産生信任感和崇拜感,尤其是故意表現出一些在學校裏的人脈和手腕,輕而易舉就能迷惑對方,”濮頌秋一邊冷着臉說話一邊放好書包開始換衣服,“殊不知——”

他突然轉頭看了一眼焦望雨,然後說了句:“狼子野心,不懷好意。”

焦望雨都聽呆了。

倒不是因為濮頌秋說了什麽,只是因為他竟然說了這麽多。

簡紹跟程爾也呆了。

簡紹說:“我怎麽聽着有點兒酸?濮哥,你也被學長挖牆腳了?”

程爾說:“濮哥,我覺得你說得對,他們就是狼子野心,不懷好意!”

焦望雨驚訝之後,嘆了口氣:“倒也不能那麽絕對,只能說別有用心的是一部分。”

“确實,”濮頌秋又看向了焦望雨,“确實并非所有學長都這樣,但剛開學沒幾天,互相還不了解,卻已經迫不及待更近一步,這樣的人就算不是居心叵測也是對感情并不認真負責。”

程爾目光如炬,從床上下來,一言不發地跟濮頌秋擁抱了一下。

他過來抱濮頌秋的時候,濮頌秋下意識往後躲,程爾說:“只有你懂我!”

焦望雨琢磨着濮頌秋的話,覺得他說得倒也沒毛病,這才幾天啊,互相見過幾次面啊,說過幾次話啊,就這麽談起了戀愛,确定沒問題嗎?

而另一邊的簡紹十分肯定地說了一句:“濮哥,你肯定也被挖了牆角!”

衆人給程爾來了這麽一場不算安慰的安慰,程爾決定暫時不登仙,他要去解救純真少女。

于是,都熄燈了,他還是拿着手機去了走廊打電話。

程爾說:“林霖,我覺得你這樣,有那麽一點點草率。”

他在外面打電話,屋裏的幾個人該幹嘛幹嘛。

簡紹八卦,問焦望雨今天下午出去玩兒得怎麽樣。

“有點累。”焦望雨說,“打臺球,吃燒烤。”

簡紹一拍大腿:“都是我喜歡的!”

焦望雨看向他:“認真的?”

之後焦望雨跟簡紹聊了一會兒關于臺球的事兒,從簡紹那裏焦望雨才明白,并不是所有的臺球廳都像自己今天去的那麽烏煙瘴氣。

這事兒就像是你吃了一碗難吃的拉面,以為全天下的拉面都這麽難吃。

一葉障目了。

之後又說到了喝酒的事情,焦望雨嘀咕:“我現在身上還一股味兒。”

宿舍樓沒法洗澡,只能去學校的公共浴池,但很顯然,這會兒早就關門了。

簡紹笑着吐槽:“學長都這麽生猛的嗎?說得我都想跟他們拼酒去了。”

焦望雨拿着洗漱用品往外走,開玩笑地說:“那下回給你介紹介紹?以後有這種事兒就派你去了!”

他出去洗漱,濮頌秋也跟着一起出去了。

熄燈之後洗漱室已經沒什麽人,隐約能聽見不遠處的程爾正在打電話的聲音,但聽不清在說些什麽。

濮頌秋跟焦望雨并排站在洗漱池邊,他低頭擠牙膏的時候聽見焦望雨說:“今天學長跟我說想招你進系裏的籃球隊。”

濮頌秋皺眉,沒擡頭,問了句:“為什麽?”

“因為你個子高吧,”焦望雨也擠好了牙膏,低頭快速刷牙,刷完之後一邊沖洗杯子一邊說,“他好像很想認識你。”

濮頌秋站在那裏刷牙,一點兒反應都沒有。

等到他刷完,焦望雨問了句:“你願意去嗎?”

“不去。”濮頌秋把牙具放在一邊,彎下腰洗臉,“沒興趣。”

焦望雨看看他,突然覺得簡紹的話或許是真的,這家夥好像對“學長”格外有敵意,怕不是真有什麽仇。

焦望雨不再多說,兩個人洗漱完又一起回了宿舍。

幾個人都折騰到十一點多才睡覺,第二天一早焦望雨醒過來的時候發現半夜有一條應宗發來的信息,是問他要濮頌秋的手機號碼。

半夜兩點多問手機號碼,這讓焦望雨覺得有點兒莫名其妙。

他當然不能随便把自己室友的手機號碼告訴別人,這太不禮貌。

焦望雨起床的時候看見濮頌秋已經坐在桌邊翻書,另外兩個還在繼續睡。

他壓低了聲音叫濮頌秋,在對方回頭後,直接把短信拿給濮頌秋看。

濮頌秋起身走到他床邊,看了一眼短信,立刻皺了眉,回答了一句:“不給。”

“那我找什麽理由啊?”焦望雨本身就不太會拒絕,總覺得語氣生硬會傷害到別人。

濮頌秋看看他,說:“直說。”

焦望雨沖着他撇撇嘴:“你太兇了。”

說完,焦望雨重新躺回了床上,看着屋頂開始思考應該怎麽委婉地表達拒絕。

而站在他床邊的濮頌秋還在回味剛剛焦望雨的那句“你太兇了”,對方的語氣簡直就像是在撒嬌。

同學這麽久,濮頌秋見過很多不同情緒狀态下的焦望雨。

他看過對方跟別人嬉笑打鬧,像個肆無忌憚的小猴子,活躍鬧騰,也看過對方因為考試發揮失常低落郁悶,仿佛頭頂有一朵小烏雲,正在淅淅瀝瀝地下着雨。

他也看過焦望雨和身邊的人不正經地互相“調戲”,在每個人的中學時代都會有那麽幾個男生喜歡互相坐大腿、摟腰抱脖甚至稱呼彼此十分暧昧的昵稱。

他都見過,照理說不應該有什麽稀奇的感覺。

可是,就是不同。

因為焦望雨從來沒有對他這樣過。

他們倆說話永遠都是規規矩矩的,雖然不至于氣氛凝重但也總是嚴肅的,他們極少會開玩笑,更不會有親昵的稱呼跟互動。

所以之前焦望雨突然叫他“秋哥”讓他下意識手裏的動作都滞住了。

所以剛剛焦望雨睡眼惺忪地撇着嘴輕聲說他“太兇了”讓他心跳突然就快了。

他并沒有在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太兇了,而是滿腦子都是焦望雨剛才的樣子,像極了撒嬌的可愛小貓。

濮頌秋擡眼看向躺在床上的人,明明都過了好半天,他卻才開口說了一句:“那我以後對你溫柔點。”

“啊?”焦望雨吓了一跳,沒想到對方還站在那裏。

他沒聽清濮頌秋的話,微微起身看對方。

濮頌秋擺擺手:“沒事。我去食堂,要給你帶早飯嗎?”

焦望雨笑了,笑得還帶着困意的眼睛彎成了兩個小勾子,把濮頌秋的心勾得死死的。

“兩個包子一碗粥,謝謝秋哥,感恩好人!”

濮頌秋拿起飯卡,出門的時候看了他一眼。

兩個包子一碗粥。

濮頌秋想:再給你加個茶葉蛋吧,我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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