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定情飯
天氣冷,韓誠和林宇研澡都沒洗一個,就抱在一起膩歪。沒一會兒,都睡着了。直到突然聽到門響,韓誠一下子驚醒,側耳聽聽,一個沉重而有些緩慢的腳步聲響起——他爸回來了。
林宇研這時也迷迷糊糊醒來,翻了個身,抱住韓誠,想說些什麽,被他一下子捂住了嘴——剛才他們情熱之下,連門都沒關。雖然韓誠不怕他爸,但是兩個男生赤身裸體抱着睡在床上,這個這個,好難解釋啊。
還好,韓爸進屋後只略停了停,并沒有走過來,就進了裏屋。韓誠這才松了一口氣,覺出肚子餓來。他摸摸林宇研的頭發,“宇研,餓了沒?你再睡一會,我去做飯。”
“別做了吧。你才出院,我們去吃點好的,給你補一補。”林宇研看了眼手表,“十點多了。吃完飯,也該回學校了,明天還得上課。”
“你不多呆一會了?”韓誠聞言,滿滿地失落,他實在舍不得林宇研走。想了想,他挽留道,“宇研,你明天早上幾點的課啊?第一節 要是沒課,你就在這住吧,早上我做個飯給你吃,咱們一起去學校,你上課,我上班,不好麽?”
林宇研奇怪地看他一眼。
“說什麽呢?你跟我一起走啊。這麽冷的天,你又總要上夜班,折騰什麽。搬到我那裏住嘛。”
這樣不好吧?韓誠撓撓頭,感覺自己好像被包養了一樣。不過考慮到過去的一個月裏,自己住在教師宿舍的時間,比住在自己家的時間多多了,蹭吃蹭住蹭日用品,除了牙刷和內褲,好像哪樣都用的是林宇研的。唔,似乎沒什麽立場多矯情。
于是就這麽說定了。韓誠大概收了幾樣日用品,還用行李袋裝着,兩人一前一後下了樓。吃什麽?依林宇研的意思,這是定情的大好日子,必須去個環境好賣相佳的高檔餐廳,留下些美好的回憶。可惜恰逢聖誕節,他打了好幾個餐廳的電話,客戶經理都很禮貌地表達了歉意:林先生,實在很抱歉,我們今天的席位都已經預定出去了。
兩人站在棚戶區小巷口,打了二十分鐘的電話,感覺人都要被凍透了。最後,瑟瑟發抖的韓誠提議,要不咱們去吃個火鍋好吧?我知道一家,菜量大,鍋底香,油碟不要錢,還送果盤,特別好吃。同樣瑟瑟發抖的林宇研表示,沒意見,只要還有位置就行。
韓誠說 ,你放心,肯定有位置。
兩人又步行了十分鐘,抵達“金鑫來”火鍋大排檔。這家火鍋店,已經在棚戶區屹立十餘年而不倒,是大小混混聯絡感情、退休大叔大媽改善生活、外地務工者慶祝節日的首選場所,好吃實惠,常客還有啤酒贈送。店面由三間挨在一起的低矮平房構成,夏天會在門口支個棚子,順便賣點烤串、炸丸子、生蚝扇貝羊腰子一類的東西。現在是冬天,門口用塑料布和鐵杆子支起了第四塊就餐區域,随着客人數量的增減還能自由增加減少這區域的占地面積,完全不必擔心沒地方做。
韓誠對這裏很熟悉,徑自帶着林宇研做到了門口一個靠近碳爐的位置。端起油膩膩的菜單剛準備點菜,就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冷哼了一聲。
“呂叔!”他環顧四周,終于在不遠處看見了他叔的身影,趕緊屁颠屁颠跑去請安,“叔,你自己一個人來吃火鍋啊?”
“你他媽的還知道我是你叔啊?”呂大夫連個好臉都沒給他,“這些天浪哪去了?也不知道去我那看看?我他媽的還以為你失蹤了呢。”
“叔,我最近有點事……”韓誠自知理虧,趕緊賠不是,“我錯了,本來打算元旦上門看你去。其實我也想你了,叔,就是走不開。”
“想我?我看你是想不起來我了吧。”呂大夫完全不吃那一套,“火鍋吃着小酒喝着,日子過得潇灑地很啊,小兔崽子。”
韓誠汗都要下來了。他叔他知道,嘴巴狠心腸軟,這是許久沒有他的消息,替他着急了。這罵,必須挨着,又不能不說話地傻挨,得搭茬;搭茬搭不對了,也不行,他叔越說越毒,那就沒完了,這飯也沒法吃了,肯定變成他叔的批鬥大會不可。他自己倒沒事,林宇研還在這坐着呢。怎麽辦?
林宇研倒沒覺着怠慢,笑眯眯地開口了,“呂叔好。還記得我嗎?我是韓誠的朋友,林宇研。”
呂大夫瞥他一眼,嗯了一聲,表示記得你個小兔崽子。
“韓誠找到工作了,這幾天才發第一個月的工資,他說要給您買點東西,拉着我參謀,非要請我吃飯不可。”說着,他從口袋裏掏出個細長盒子,遞了過去。“是根鋼筆。也不知道您喜不喜歡。”
呂大夫陰沉個臉,接過來,打開瞅了一眼。一根派克鋼筆安靜地躺在裏面,周身閃爍着內斂的烤漆光澤。他又擰開筆帽,看了眼筆尖,臉色更難看了。
“你這算什麽朋友?”他把筆放回去,開始噴林宇研。
“我是他叔,用得着這些虛的麽?就算非要買,買根英雄不行嗎?非要花大幾千買個派克,還是金尖的——韓誠,你這些錢留着幹什麽不好?你挺有錢是吧,忘了吃不上喝不上餓肚子的時候了是吧?”說着,他把盒子往韓誠面前一推,“退了。我用不着。”
林宇研臉上也難看起來。不是為了挨罵——挨罵誰都不會痛快,但他能聽出呂大夫處處是為韓誠着想,何況,那根筆本來是自己給老爸準備的聖誕禮物,拿出來救個急,确實不符合韓誠的經濟情況,有些欠考慮了。他在意的,是呂大夫話裏透露出的那些信息:韓誠過着一種吃喝不濟,忍饑挨餓的日子。
他心疼了。
但是韓誠沒看出他的心理活動,只看到他的臉色難看。一邊是親叔,一邊是親媳婦(什麽鬼),他為難了。他叔這張嘴,他這麽多年都沒有徹底習慣,何況是臉皮薄如紙的林宇研?他在桌子底下拉住林宇研的手,用力握住,嘴上說,“叔,生這麽大氣幹什麽。我找到工作了,你也不替我高興一下?咱們吃飯,大冷天的,吃完再說。”
呂大夫點點頭,沒有再說下去。他确實高興。韓誠惦記他,他固然開心,不過韓誠這孩子孝順也不是一天兩天,開心也有限;但是韓誠找了工作,走了正路,交了正派的朋友,他就不能不從心裏往外地高興了。雖然嘴上把林宇研噴得狗血臨頭,但他看得出來,這孩子教養極佳,一身書卷氣,幹幹淨淨的,是個好孩子。這樣的孩子肯和韓誠交朋友,他說不出來的欣慰。
何況,現在的韓誠,與以往給人感覺截然不同。從前的韓誠,眼裏一點神采也沒有,雖然平時也說也笑,但就是沒有年輕人的朝氣,連蹦跶的時候都像秋後的螞蚱,看不出什麽希望來。那時候,他有銷贓的上家,有打架的同夥,就是沒有朋友,每天獨來獨往,像一條終日惶惶的喪家之犬。但現在不同了,他臉上的笑是真笑,看人的眼神也不再透着一股壓抑。那種玩世不恭,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感覺,都不見了。壓在他肩頭這麽多年的陰霾似乎慢慢散去,他就恢複了一個年輕人該有的樣子了。
心裏高興,他嘴上也不肯說。就端起菜單,慢條斯理點了幾個菜。韓誠連忙叫過服務員,囑咐他一一記下來,又叮囑底料要鴛鴦鍋,辣料別放太多——林宇研胃不好;也別放姜——他叔不吃這個。然後他又添了幾個菜,要了四瓶啤酒,又把菜單遞給林宇研,讓他點幾個自己愛吃的。
不一會,涮菜上齊,啤酒開瓶,三個人慢慢吃了起來。肚子混個半飽,聊天就成了桌上的主要活動。
韓誠細細彙報了自己的工作內容,薪資待遇,在呂大夫的詢問下,還把隊友們的脾氣秉性挨個講述了一遍。呂大夫仔細聽完,又問了幾個問題,給了不少建議。別看他自己上班時候,是标準的“愛誰誰,都滾蛋,老子天上天下最牛逼”這種類型的,但到了自家後輩,就變成了“多幹少說,勤快點不吃虧”“別和人計較,脾氣收着點,讓人三分”“自己的工作要認真幹,多學東西,學到手的都是自己的”“有眼力見,機靈點,別做吃力不讨好的傻事”
韓誠心裏爆笑——叔,你除了業務很專精以外,哪條做到了?及格線都沒到好吧!嘴上卻“對對對”,“是是是”,一副孺子可教的姿态。
不知道是不是把一生的經驗與教訓都傾囊相授了,沒有別的可說。呂大夫突然停下了話頭,盯着沸騰的湯鍋出神,盯了一會兒,他伸出筷子撈了個魚丸,夾到了韓誠碗裏。
“你找到工作這事,和你爸說沒呢?”
韓誠一愣。他和他爸快五年沒說過話了。這次找到工作,他除了第一時間告訴了韓豔豔,就只計劃了要告訴他呂叔和林宇研,除此之外,沒想過要告訴旁的人。
他如實回答,沒呢。
呂大夫唔了一聲。又說,“這些天我經過你家樓下,你家總不開燈。你都不回家了?”
韓誠說,“夜班時候要住單位值班室。有時候,也在宇研那借住一晚,他在學校裏面有個宿舍。天冷了,路太遠,不怎麽回家。”
“那你該和他說一聲。”
韓誠低了頭,不太想說話了。一時冷場,剩下湯鍋的咕嘟咕嘟聲,林宇研叫過服務員,添了一次湯。
“算了。不說也罷了。你沒什麽對不起他的,是他對不起你。”
韓誠以為這個話題過去了。他又吃了幾筷子菜,招呼服務員,想再點兩瓶啤酒。呂大夫說了句什麽,他根本沒注意到。但是林宇研注意到了。
呂大夫自言自語,說的是,“他這輩子,又對得起了誰呢。”